許澗英在一場惡鬥中被拂了面子,十八灣的賀總潑了他一頭茶,賀俊林打了他一拳。
作為一個男人他必須挺住;作為升陽紫玉流金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業主代表,他必須挺住,他是來為佟四化操持這個盤的,他是來為佟四化鎮這個場子的。
既然有人將桌子凳子都扶了起來,他面不改色地坐下繼續主持會議。
監理單位總監理工程師馮國平播幻燈片,裡面的素材全部取自施工現場,全是照片。
他有根有據地繼續說著哪裡支架安裝間距太大,不合格,要整改;哪裡哪裡的管道刷漆需補一遍;哪個單位的電箱不合格;沒有電焊工證不得操作電焊,等等。
馮國平監理講完了,輪到各施工單位講。
誼尚機電項目經理陳平說:鍋爐佟老板口頭說不安裝了什麽時候正式下個通知,別盡跟我們搞什麽口頭通知,不好意思前幾次會議我沒掌握好情況,這邊鍋爐已經進到位了,不要了嘛,付拆裝費嘛。
鍋爐是有故事的鍋爐,上周開會鍋爐已經炸開鍋。
麻都來的施工單位、麻都來的設計院、麻都來的佟四化,相比升陽,都算是南方的,不曉得北方的冬天供暖采用市政的供暖公司的服務才是更為妥當更為合算。
紫玉流金城設計的是鍋爐供暖,買了一大批鍋爐。鍋爐安裝了,實際用著供暖公司的暖氣。
所以,鍋爐多余了,一期已經安裝的,計劃著要拆掉退貨,二期嘛,就不要裝了嘛,貨物原封不動處理退貨更方便嘛。
再多余的東西,架不住誼尚機電天雷滾滾,不理不顧,一不小心全部鍋爐已經到位了。
最近都在罵誼尚機電磨洋工,誼尚機電有所磨,有所不磨,磨的讓你吐血;不磨的,也讓你吐血。
一隻豬後讓你這麽大口吐血,你一定喝了他的血。
他認為佟四化應該發個工作指令給他,補償他單位保管費、卸貨費等,這是一袋的血。
還有一袋血,一袋幾乎是一個血庫才裝得下的血,是大袋血。
佟四化五個月前在一期商場走了一圈,總覺得哪裡不對,有美中不足。後來明白了,每層五點五米的層高,吊下頂來,隻有三點八米,佟四化覺得壓仰。
於是說:二期嘛,你們就改改嘛,提高到四點二米!
二期三個大商場,每層一共有六層每層面積達幾萬平方米要改改。改改怎麽改。
佟四化認為隻是簡單的往上提一提,像提個褲腰帶一樣,往上提一提。
其實不是簡單的提一提,是每個已安裝的設備都拆下來,把安裝在水泥樓板頂上的支架鋸短,鋸口重新噴漆,再把設備重新安裝固定到新的支架上去,系統重新測試檢驗;把所有線槽、管道、裡面的線,也依此重新來一遍。
是這種樣子的提提。
佟四化以為只需要增加付10%的安裝費就可以了。
他弄錯了,這在行業裡叫做拆一遍,裝二遍。拆一遍是收10%的安裝費,之前的安裝費要付,拆後再裝,再付一遍安裝費。也就是說,佟四化要為此付原計劃工程款的兩點一倍。
工程界,有些活,你幹了,就變成白幹了,或你手續不全,或你讓人有字眼可摳,於是你就有可能白幹了。誼尚機電這隻老道的豬後,帶領著下面的各種菜豬,吃了虧,正在與佟四化拉大鋸,還以顏色。
比如這些個幾百萬人民幣總額的鍋爐,
你想退貨,他給你全部弄到現場,開了包裝,安裝到一半,裡面注上些水,測試檢驗什麽的,弄成個已安裝已使用的樣子,讓你退讓你退! 你還不快點認了上面的拆裝費,還有幾十台空調冷卻塔也值幾百萬,你不是也想退嘛,一不小心,我全幫你弄到樓頂上,也給你安個裝。
你欠我千萬的拆裝費。陳平的臉上只差直接寫上此行字。
前面剛剛與十八灣這個豬王打完架,總不能跟誼尚這隻豬後再打一架吧。許總望了陳平一眼,說:“鍋爐的事,我們流金集團要單獨跟你們王總談一談。”
陳平說:“許總,您還是跟我談吧,現場的事,總公司不了解。”
“鍋爐的事就到這裡。其他單位還有事,要談。”許總掃了一眼會場,說道:“談工程款的,暫時不要談。會後,我會同佟總、賀總協商,統一給予安排。哪個單位還有什麽問題?”
不談工程款,自然一派冷場。
角落裡,有隻小手舉了起來,是鍋爐供應商:“許總,我是安陽大鵬鍋爐公司的何向南,何總。今天第一次參加你們的項目會,我們派出了技術員,前來協助誼尚機電調試鍋爐,現在工作進展情況良好。”
所謂你講天,他講地。講的都是話,話裡有話的話,話裡的話通過講天、講地,直表其心志。
誼尚豬後話裡的話的意思是商場的拆裝費沒有到手。
何總的話的意思是鍋爐你已經開吃了,你必須吃了,你退貨你退個屁,你沒看合同吧,合同約定,我還須負責相關的技術指導,我來覆行我方合同的職責來了。
許澗英望著他,沒說話。
“我們安陽大鵬鍋爐公司對本次供給流金集團鍋爐的事非常重視,每隻鍋爐都是根據你們的要求訂製的,裡面的各種參數,都需要技術員過來調試,以確保貴公司使用順利。我們的技術領先國內,在業界是有名的……”何總繼續說道。
“何總,感謝你到來。鍋爐的事,我們會後單獨討論。”萬仲元開始說話。
萬仲元是流金集團的副總裁,分管機電,機電安裝的事,理應由他來處理,鍋爐就在機電安裝之列,隻是鍋爐退貨的事,他處理不來,應該由采購部處理。
萬仲元強行急轉彎切換話題,突然點著我的名問道:“西經理,消防智能地燈施工到了什麽進度?”
消防不在我公司范圍內,我剛要開口,消防施工的承天大澤消防公司蔣一新趕緊搶答:“萬總,今天出了大事故。”
“什麽事故。”
“千方館漏水。地下一層和地上一層地面全是水。水管爆了,地面積水,地燈泡在水裡。事情可能是昨晚發生的。地面的水能沒到腳面,地燈隻是一般防水,並非是水下安裝的那種防水,抗不住泡一夜。估計兩千個燈燒掉了吧。”
普通地燈,便宜的一百多元一隻,貴的幾百無一隻。這個燈帶智能控制系統自然要貴,一千多元一隻,幾百萬泡在水裡,生死未明。
水管是誼尚機電安裝的。蔣一新說話間,我看了陳平一眼,陳平滿不在乎的望著天。
“什麽時候發現的,為什麽沒有匯報?有沒胡安排人去把燈搶拆出來?”萬仲元本能的,把音量提高了。
有承大澤公司隻包工不包料,水裡泡著的是流金集團買來的貨品,萬仲元當然焦急。
蔣一新答道:“今天開業,沒有工人在千方館施工,所以不知道。下午工人去工地拿工具才發現的,已經報告了誼尚公司。”
萬仲元道:“我說的是讓你安排人趕緊把那些燈搶救出來。”
蔣一新再答:“剛才我不是說了嘛,現場水還沒有消退。水消退了才好拆嘛。而且,你們業主和監理是不是去現場看看,發個通知給我們,明確責任才好拆哦。另外,陳總說流金集團在工地買了保險,可能要保險公司來看過以後才能拆。”
“為什麽漏水?”萬仲元問陳平。
陳平答道:“水管的接頭質量出了問題。那是你們流金集團買的接頭。十塊錢一個,比正常價格便宜二塊錢。”
萬仲元道:“價格是另一碼事。質量由你們檢驗,不合格可以拒用,可以退換,陳總你這麽說話不在理。”
陳平再道:“怎麽檢驗?安裝時好好的。上了水,打了壓,暴掉了唄,暴掉就漏水了唄。”
“現場還有什麽損失?”
千方館我們今天同樣沒有工人去施工,而且沒有工人去那裡拿工具,對水災情況不知。
完洪卻張口即答:“有。智能的攝像頭,裡面全部進水了。估計有兩百隻報廢了。”
完洪是個老江湖,信口一報,幾十萬損失,也是個讓人吐血的事。
現場的監控攝像頭用一隻有機琉璃護罩倒扣著吸在天花板上安裝完成。
水管安裝在天花板裡面,所以,漏水是自上而下漏的。他憑經驗猜測到,這一隻隻倒扣在天花板上的護罩應該裝滿了水,水裡浸泡著嬌貴的攝像頭,還有價格高昂的電動鏡頭,應該都損壞了。
“天花板泡軟了。”裝飾單位五洲裝飾工程公司肖經理慢條斯禮答道。 幾萬平天花,一百元一平,這是損失的大頭。
“煙感、溫感有部分失靈了,線路燒掉。”蔣一欣繼續道。
“陳總,這批接頭一共來了多少貨?你手上還剩多少?”萬總再次將目光轉向陳平。
陳平答道:“一共嘛,來了兩千隻。用用嘛,用掉了一千多隻,倉庫裡剩幾百隻。”
二萬塊錢的接頭,搞出近千萬損失。萬總望向許總。
許總替佟老板主持的這個大盤風中凌亂。盤中如這個會,前世今生,因果循環,一般的人端持不住。
許總是個不一般的人,他前身是大名鼎鼎的XX建工集團的老總,是建築行業的老法師,老中醫。
一個項目行進到任何一步,大到財務計劃、人員計劃、工期配合、工種協調、當地建委協調、政府辦事,小到一隻螺杆泵怎麽打壓測試、一個菜豬工頭在地上打滾要工程款、一個工人偷了一把螺絲刀,應該怎麽處理,最終都是他的處理方式才能安穩妥人心、扶穩質量、保證工期、如約交房。
麻都市,在建築行業吃飯的乾出了名聲的,必曾是在他手下乾過的,沒有他的手下乾過,其領導,或領導的領導必須在他的手下乾過,所以程俊林之流,一重一重查下去,大約也在他的徒子徒孫之列。
他是靠臉就能鎮住場的人。
那個會,他卻說出了淡如水的話:“采購的事麽,佟總決定的。各家把損失直接報佟總辦公室吧。”
有人漏夜趕考場,有人辭官歸故裡。辭官的人,最明顯不過的表現就是把自己弄成個清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