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仔趙從什麽時候開始離婚鬧的?

　　經驗說，當一個人，被定義成犯罪嫌疑人，就有人在他及他的家人面前談撈人，談取保，甚至談涉嫌罪名對應的各種刑期標準，或如果冤枉如何沉冤，國家賠償，牢獄存活法則、家屬如何保存證據，如何不放棄申冤等等。

　　不好意思，是她。用“她”，因為我是個女的。

　　此處省略一萬字，形容一個法律小白的職業經理無端遭受刑案偵辦恐嚇的各種茫然各種驚怕。

　　晚飯我做了肥仔趙最愛吃的東坡肉、蒜蓉大蝦。

　　說出了同意離婚那樣的話，看到了兩個人，卻因看到了過去的幸福時光的回放。我不爭氣地又回到了不甘心的狀態，給他點好吃的，尋機把白日裡說出去的話收回來，再給他做一次檢查。

　　漫漫長夜，窗外浮雲散，櫻花早謝過了，沒有暗香在空氣中流動，明月沒有照人來。

　　肥仔趙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我心有企圖，也沒有睡。

　　半夜時分，我推開了他的門，倆個人緊緊地抱著，做了一頓青蛙。青蛙是我發明的說法。

　　過去太相愛，常常激烈地做青蛙，向左蛙，向右蛙，上下翻飛蛙，激情四射，鼻血賁張，大汗淋漓，姿意張狂得像我那聲高聲叫:“那億億美金的訂單，快讓我將你拿將下來！”

　　有時是我被他拿了下來，有時是他被我拿了下來。

　　今夜的青蛙，是一個劫後的青蛙，顛狂沉默，兩個人都是帶傷前行，狠狠地顫抖，狠狠地擁抱。

　　末了，我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對他說:

　　“肥男，那個判決書上說的不是我們不應得工程款和貨款。它說我們告錯了。現在我們知道了應該告佟四化的另一間公司。律師說了，周一重新寫個訴狀，再告就是了。找到王立峰真相就會大白，佟四化的無賴嘴臉就會暴露出來，他暴露出來，法官就會判他輸。”

　　他並不想聽這些，顧自說道:“我不可能為你去坐牢。”

　　我頓了半晌，道:“哪有，我工作上的事，哪能連累你……”

　　他又說道:“我也不能有個坐在牢裡的妻子。”月影窺見的他，自尊心還是那麽強，手臂上有個瘡，決策是斷臂。

　　“哪能呢。我們這是經濟糾紛。升陽那邊，經偵根本沒有立案。法律有規定，警察不能插手經濟糾紛，律師都說了……”我有些不得要領。

　　肥男你愛著我，我愛著你，我們是兩個相互愛著的人，你在世間還有其他的抬頭稱謂，如趙，小趙，老趙，肥仔趙，趙老師;我也有，西經理，西總，西老大，西……。

　　你與我之間，相互給予的抬頭，是夫與妻。生死挈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與你已經發過誓了，你牽著我的手，就和我一起白頭到老。

　　Forbetterforworse，forricherforpoorer，insicknessandinhealth，tolove，honor，andcherish.

　　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二十條夫妻有互相扶養的義務。

　　窗外一顆流星劃過，映出他有點憔悴的臉，憂患的面容。檀郎玉貌，被永頌。

　　我的郎沒有玉貌，生得白白胖胖像新蒸出來的糯米白糖松糕，一張圓中帶方的臉，絡腮的胡，肥厚的雙下巴，寬闊的額，深陷的雙眼，不是太高的鼻，有福的大耳，如此組合成尋常長相，

是我自珍之蹩帚，是我在最美的年華嫁到的人。　　我像我以往一樣，兩隻手伸過去捧我的郎的胖臉，他卻頭歪到一邊，避開了。

　　之前，有次他蛙得正嗨，我猛然睜大眼睛望住他，伸出雙手去捧到他的臉。仔細看他眯著眼睛，醉春風的樣子，嘿嘿嘿起勁的樣子，邪呼呼地笑著，說:你這個樣子，組織上知不知道?你們校長知不知道?主席他老人家知不知道?他們都知道，你這麽流氓嗎?

　　然後，我笑得喘不過氣。然後，他也笑得喘不過氣。再然後，他就趴了。

　　所以，捧臉禮，改成蛙後行。然而，當下，禮不成。

　　我於是涼涼地說:“肥男，你說到哪裡去了?我不可能坐牢的，這世上哪有做工程做成了合同詐騙的?世界上哪有這種詐騙啊，帶一幫工人，一大批材料到他的工地上，住在工棚裡去施騙?而且還一騙騙三年?”

　　“人家有權有勢，你與他打官司也就是個死。”食古不化的知識份子淡淡地說道。

　　下軍棋，兩子相遇，工兵挖地雷，地雷死;工兵遇排長，工兵死;排長遇連長，排長死……億億身家佟四化，遇到小公司的小領導西早，西早死，肥仔趙的邏輯。

　　可是，肥仔趙是下圍棋的。那棋盤，黑一步，白一步，每顆棋長得都一樣的，上面沒有等級。經濟糾紛訴訟，有理講理，有證據擺證據，訴爭雙方都有權利去爭的。

　　不是都這麽說的嗎?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不能因其權勢大而預判我輸。

　　“佟四化不能一手遮天，律師說了，他隻不過是個資深流氓罷了，他費盡心思，捏造事實，企圖蒙蔽公安誣告陷害我，都是為了賴帳而矣，他最終不得好下場的。而我們，說到底工程是做了的，做了工程就要拿錢，天經地儀，哪有可能倒找錢給他。星期一，律師重新寫訴狀……”

　　“你自求多福吧。”肥仔趙把我從他的身上推到一旁，背對著我，說道:“你回房去吧，我要睡覺了。”

　　“是你先說要我陪你走過每一個春夏秋冬的，是你要我陪你一生一世的， 是我答應了的。所以我要守承諾，我陪你睡客房！”我一著急，便會口吐珠璣，我一口吐珠璣，肥男就會幸福得不要不要的，如董永被七仙女臨幸。而今，幸福沒有了。

　　“你毀了你自己，別跟著也毀了我。”肥仔趙坐起身來，“啪”地一下打亮了燈。窗外的月影樹身，頓時無了蹤影。

　　房間內，一張床，一個衣櫃，兩隻床頭櫃，凌亂的被子。

　　床上，肥仔趙現了原形，我心上愛著的他，隻是個肥男，一個肥肥的男人，在凡俗人世，與我共床睡，共碗餐的凡夫俗子，有血有肉，愛著我，愛過我，怕著我。

　　我也現了原形。一個招惹了官司是非，嚇到了自己，嚇到了自己的家人，是否被毀，毀到什麽程度，都無法估量的人。

　　別了，我的肥男。再有激情的青蛙，再粉我的心，架不住天雷滾滾的馬蜂窩佟四化半道殺出。

　　本次體檢終結。

　　窗外還有半個長夜。佟四化要我們總共倒找給他一千五百萬，我們沒有一千五百萬。做老師的，年薪羞澀，怕是當天文數字看吧。

　　倘若按佟四化所揚言的那樣，他有錢能使鬼推磨，能顛倒黑白左右司法，這輩子，我們便玩完兒了。

　　看著肥仔趙，我想起古戲文裡最平常的一句台詞:小生告辭。千言萬語，盡在一言中，愛不起，還是愛不起。

　　佟四化將我們報案報到了經偵，我們將佟四化告到了法院。我們的告，很壯觀，四十多份有合同的，還有十多份沒有合同的，合五十多告，合同千姿百態，訴訟請求萬紫千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