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間,火光已近在眼前。
“出來吧,殘月刀主人,不必再躲藏了。”一個幽幽的細細的尖尖的聲音在火光裡飄了出來。
沈落石見對方已發現自己,便從草叢中爬起來,撣撣身上的露水,昂然而立,注目火堆,移動而來的火堆。
原來是一輛車,一輛火車,載著燃燒的火堆的車。車上架了一個巨大的銅架,中間懸空駕著一個巨大的銅盆,銅盆的下面以及四周駕著九個熊熊的炭火盆。
那個古怪的聲音竟然來自銅盆裡,一個臉色蒼白,搖搖欲倒的身影端坐在銅盆裡,身上圍著厚厚的幾層羊皮,他竟然還在打冷戰,顫抖的牙齒碰擊著,發出刺耳的嘎嘎聲。
借著火光,沈落石更加驚異,這輛栽滿了火盆的車,居然沒有車輪,一輛沒有輪的車居然一路飛馳而來,貼著草尖之上飛奔而來。
草上飛車?
不可能,一定還有其他的蹊蹺,沈落石雙目努力的探究著。
八條繩索,懸空的繩索,一端均勻的拴在車的四周,另一端伸向空中,沈落石順著繩索看上去,八個熟悉的身影在空中撲閃著翅膀。
是八隻禿鷹,巨型的禿鷹。
八隻飛翔的巨鷹抬著這輛車,怪不得車上的人遠遠就看到了匍匐在草叢中的沈落石,原來空中也有他的眼睛。
一聲長鳴,熟悉的長鳴,大漠神鷹收起巨大的翅膀,落在了車右邊,一身銀灰閃亮的狼王出現在車左邊。
它們恭敬的立在那裡,各自遞過一個友好的眼神,跟沈落石打了招呼。
“你是誰?為何也要找我?”沈落石狐疑的問。
“你難道看不出,我是鷹王,狼王的主人。”車上的人有氣無力的說。
“主人?”
“難道你一路西進,沒人跟你提起過萬獸門的萬獸之王?這裡方圓千裡可都是我的地盤。
“萬獸之王?沒聽說起過,”沈落石茫然的搖搖頭。
“短短三十多年沒露面,看來漠北江湖的人早已將我這個曾經的主人忘記了。”
“漠北江湖的主人?不是寒月先生嗎?”
“呵呵,三十年前漠北江湖主人是我,現在的主人一半是千陽道,寒月不過死守著剩余的半壁江湖而已。”
“千陽道?”
“就是在七年前一招千陽烈焰伏魔劍,在狼王身上種下困獸劫的千陽道人。”
“困獸劫?”
“你的問題太多了,我卻沒有精力一一相告。”盆中人虛弱的說。
“你不是專門來找我的麽?”沈落石徹底的迷糊了。
“專門找你?呵呵,我只不過在趕往鷹山的路上,恰巧遇見了被你解除困獸劫的狼王,替他過來拜謝你一下。你不但解了狼王的困獸劫,還斷過鎖著鷹王的困修索,將我最得力的屬下解脫出來,如果沒有他們幫我駕車,我恐怕永遠也跨不出獸王谷。”
“竟然你病的這麽厲害,為何還要四處奔走?”沈落石擔心的說,他看到盆中人顫抖的更厲害了。
“在幽谷深處呆了三十年,也該出來透透氣了,幫屬下主……主持一下公道了,咳咳咳。”盆中人突然劇烈的哆嗦起來,冷的直打寒戰,嘴唇凍得一片青紫。
“快,換暖袋。”他突然直立端坐,目光寒意咄咄,雙臂一振,四條雪白的身影從裹著他的羊皮堆裡疾飛而出,直挺挺的落在了草叢中。
與此同時,四條雪白柔軟的軀體自空中滑落,隨著幾聲嬌嫩的慘呼,已被他吸入羊皮堆內,掙扎了幾下便失去了動靜。
片刻後,盆中人似乎緩解一些,幽幽的說:“看來說話太多,很傷元氣,今天四個暖袋竟然不夠了。”
說罷揮揮手,神鷹振翅,車身急轉,朝著東邊鷹山方向疾馳而去。他身後黑壓壓的狼群,空中黑壓壓的鷹群也隨之消失在月色中。
沈落石目送火車轉瞬間消失在茫茫草原,神情恍惚的立在齊膝高的草叢中,清冷的月光照著他清冷的面容。
火盆先生領著他的飛禽走獸消失了,四個雪白的暖袋卻留在草叢中。
暖袋?
分明四具少女的屍體,雪白的軀體上泛著冷冷的青光,嬌美的面容已凍結著雪白的冰霜。唇色已黑紫,本該飄逸的長發也凝成了幾縷直直的冰線。
四個天真美麗的面容,四個如花似玉,正值年少青春的生命,卻做了別人的暖袋。
無論是自願,還是被迫,對她們來說,已變得不重要,她們永遠也不會醒來,就這樣永遠悄無聲息消失在江湖的風雨中。
曇花一現後,她們歸於無盡的寂寞和孤獨,化作了塵埃。
沈落石忽然想起了童年,想起了那雙無邪的眼睛,想起了扎著小辮的王小丫,也想起了布莊的老板,滿臉皺紋,肥胖臃腫的老馮。
她會不會也是富豪老馮的一個暖袋,會不會也已被老馮用過後無情的丟棄?
沈落石面無表情的將她們收集起來,埋在枯草叢中,一臉淒哀悲傷,兩顆冰冷的露水滴落在枯草間。
沈落石昂起頭,跨開大步向西而去。
這就是江湖,短暫的悲哀後,必須收起所有的悲傷繼續匆匆上路。
突遇萬獸之王,沈落石的思緒變得混亂消沉,在狼王,鷹王,蟒王背後還隱藏著一個萬獸門,怪不得這一帶有這麽多的詭異。
除了師叔的九峰寒壇,還有一個千陽道長,還有鼠六,突烈峰背後的地獄門,紐畢鴻的九鷹派,十大奸,人,四大軍探……
原來漠北江湖也如此門派眾多,派別林立,高手輩出,其實力絲毫不亞於中土的九大門派。
這些突如其來的門派關系糾葛,搞得沈落石一頭霧水,理不清頭緒。但有兩點他卻很清楚:
神鷹帶著萬獸王直奔九鷹山,在九鷹山做老大的買買提這回有難了。這個神秘的買買提王子背後似乎也有些背景, 不過能不能應付萬獸王就很難說了。
還有就是狼城及其周圍的居民要倒霉了,聯合商隊應該已經越過了狼城,已經在西去的路上。火燒狼群的商隊走了,追殺狼王的沈落石也走了,那麽受了重創的狼群自然會找這些無辜的人報復。
他雖然有恩於狼王,狼王也許會網開一面,但整個狼群卻不會答應,畢竟他們失去了太多的兄弟,他們需要報復,需要發泄。
找不到攻擊他們的猛虎們,就會找那些留下來的替罪羊。
他是該留下來幫助狼城居民,還是返回九鷹山幫助好朋友買買提,還是應該追趕商隊,與他們應付即將面臨的各種挑戰。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刀兵,需要他幫助的地方卻那麽多,該如何選擇呢?
沈落石忽然搖搖頭,露出一絲苦笑,自己不過是個普通的刀兵,怎麽又把自己放在了救世英雄的位置上?
狼城自有狼城的生活,鷹山自有鷹山的造化。
有沒有他都無所謂,在他沒來以前,這裡不是也好好的生存著?
他留下來,又能改變什麽?
殺死狼王,殺盡狼群,擊敗神鷹,擊退高深莫測的萬獸之王……
以他現在的實力,好像每一件都不太現實。
前面的士兵兄弟們還在等待自己歸隊呢?
軍情緊急,不能讓他們等太久,他主意一定,飛身而起,在黎明前的晨曦中一路向西追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