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歷在外的無戒大師終於回到了久別的少林,沿著山腳的石階緩緩的攀登而上。
山還是那座山,寺還是那座寺,無戒已不是當初那個被迫離山的無戒和尚,他已是無戒大師。
在他眼裡,山已不再是那座山,寺已不再是那座寺。
山太荒涼,寺太破舊。
他回來的目的是要將讓山更清秀,讓寺更宏偉莊嚴。
當無戒站在本寺山門前,面對的卻是陌生的質疑目光。
山門內外不斷有大小僧人進進出出的忙碌著。
同樣的光頭,同樣的灰布僧衣,為何他們一眼就看出自己是外來的和尚?
無戒茫然不解的看著那些質疑的目光。
“無戒師兄,你終於回來了。”一個枯瘦冷峻的老僧跨出了山門迎接上來。
“阿米陀佛,老僧拜見苦戒掌門。”
“阿米陀佛,無戒師兄請到佛堂說話。”
看到德高望重的本派掌門苦戒大師,恭恭敬敬的迎接這個又白又胖,滿面紅光的老家夥進去,僧人們都投來詫異的目光。
得道高僧他們見多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腦滿腸肥的高僧。
本寺幾位高僧也聞風而來,面無表情的問候了離開幾十年的大師兄,便一臉不屑的各自回去打坐修煉去了。
嘴上不說,內心的不滿卻已流露在面色。
哼,在外面混吃混喝,混得腦滿腸肥,現在年紀大了,混不下去了,又回本寺混吃養老……
只有苦戒大使一如既往的恭敬,一直陪著漂泊歸來的師兄。
佛堂內香火繚繞,燭火搖動,兩位高僧相對而坐,閉目平息,默然靜坐。
“無戒師兄遊歷歸來,老僧可以放心離開了。”苦戒打破了沉默,冒出莫名其妙的一句。
“掌門已知道?你真的要去?”
“阿米陀佛,劫數難逃,老僧無法回避。”
“掌門身系本派安危成敗,豈可妄動,老僧回來,便是要代掌門前去降妖斬魔。”
“孽緣未了,心魔難除,老僧要降的魔是自己的心魔,要斬的是往日塵緣。無戒師兄現在的修為貫通天地,遠在苦戒之上,此事卻無法代勞。”
苦戒頓了頓,繼續說道:“苦戒此去,吉凶難料,少林之事,還請師兄代管。”
“掌門大師已決定要去?”
“三日後便去。”
“阿米陀佛,老僧隻好勉為其難,代掌門大師暫管幾日。”無戒毫不猶豫的接過了代理掌門的重擔。
苦戒大師欣慰的點頭,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千裡而來,圖謀奪位卻面不改色,坦然自若,心無愧疚。看來無戒師兄的修為確實已出神入化,已進入無我無私的境界。
苦戒緩緩起身:“無戒師兄,時候已不早,隨我一起去用些晚齋。”
齋堂內,幾位高僧面對齋飯正襟危坐,閉目合十,等候著掌門師兄和貴賓無戒大師。
無戒大師隨苦戒大師在準備就緒的飯菜前坐下,未等謙讓,無戒便拿起碗筷,開始夾菜入嘴。
“呸,難吃!”無戒大師居然將到口的菜吐了出來。
幾大高僧都皺起了眉頭,苦戒大師卻面不改色,安然的享用著面前的齋飯。
旁邊的清戒大師也放下碗筷,淡淡的問道:“無戒師兄乃本派高僧,怎可說這樣的話?”
“清戒大師乃本派高僧,怎可吃這樣的飯?”無戒面不改色的回敬了一句。
幾位高僧都停止了進飯,關注著這場即將開始的論辯
“飯在面前,怎可不吃?”
“話到嘴邊,怎能不說?”
“寺內飯難吃,可以不吃。”
“老僧話難聽,為何要聽?”
“話音入耳,不得不聽。”
“飯在嘴邊,不得不吃。”
“不得不吃,差飯進口又何必吃了又吐?”
“不得不聽,實話入耳又何必聽後發怒?”
“實話入耳?信口開河,何來實話?”
“有感而發,便是實話,有感而不發,便是虛假,各位大師,請問寺內飯菜如何?”
“阿米陀佛,確實很差。”眾高僧不得不點頭承認。
“智同,快去給無戒大師重新去單炒一份過來。”埋頭吃飯的苦戒放下手中空碗,大聲吩咐道。
一邊守候的管理膳食的值櫥大弟子智同一臉不快的向外走去。
“不必了,飯雖難吃,卻還能吃。”無戒叫住了智同,端起面前的飯,就著面前的那盤青菜,幾口就吃的乾乾淨淨。
他吃過眼前飯菜,抬頭道:“再來一份!”
智同和尚猶豫的看著苦戒掌門,苦戒苦笑著點頭。智同下去不久,便將剩下的半筐飯,半盆剩菜端了上來。
無戒也不客氣,一口氣將剩下的飯菜一掃而光。
“阿……阿米陀佛,飽了。”他打著飽咯,念起來了佛號。
幾位高僧一臉不屑,還嫌飯菜差,看樣子已經幾天沒吃過飯,簡直就是餓鬼轉世。
“無戒師兄,飯菜如何?”悟戒大師故意調侃。
“難吃!難吃!”無戒連連搖頭。
“既然師兄吃不慣粗飯,智同,明日起給無戒大師另起一灶。”苦戒大師一臉苦笑著吩咐道。
“不必了,既然本寺僧人都如此自討苦吃,做為本寺的一名普通僧人,老僧也就跟大家一起湊乎著吃吧。掌門大師,我先回客僧房休息了。”說罷搖頭歎息,望外而去。
“師兄既然是本寺高僧,不必住在待客僧房,請隨本座到方丈室歇息。”苦戒大師叫住無戒,帶他向後面的方丈靜室而去。
看著無戒大師遠去的背影,幾位高僧徹底的怒了,面面相覷,丟下手裡的飯碗,也起身各自離去。
“各位大師,你們的飯還沒吃完?”智同一臉不滿的提醒。
“哦,阿米陀佛。”幾位大師面色微紅,急忙坐回原位,面無表情的繼續吃飯。
他們心裡卻在默默念叨著:
罪過,罪過,一生氣差點忘了食必盡的寺規。
無戒師兄實在是太無禮了。
他如此無禮,犯戒麽?好像不犯戒。
我們生他的氣,犯戒麽?
不對,我們都犯了嗔戒!
這位無戒師兄一定是故意當著掌門大師的面考驗我們的修為, 從一進山門,他就趾高氣揚,搖頭晃腦,故意惹我們憤怒。
我們一衝動,便中了他的套,犯了嗔戒。
幾位高僧心照不宣的埋頭吃過飯,口誦佛號各自回去潛心靜修,努力平複心中被激起的那一絲憤憤不平。
無戒大師一進方丈室,撿了一處圃團躺倒便呼呼睡了。
苦戒大師一臉凝重的走進自己的獨立的清修禪堂,面壁而坐,取出了一個小黃布包袱,緩緩打開包袱,裡面是一個精美的禮盒。打開禮盒,裡面又是一個細小的黃布包,淡淡的清香撲鼻而來。
苦戒顫抖著雙手解開黃布包,面如死灰般死死的盯著裡面的禮物。
十五年過去了,它一直在折磨著苦戒,無論他如何苦修苦戒,總無法突破它的陰影,每次面對它,心都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痛。
一雙斷指!
一雙纖細洗白晰的斷指!
一雙經歷十五年依然完好無損的斷指!
這就是冰月送給他的禮物,一對原本屬於貌美如花的冰月姑娘的拇指。
因為他沒有遵守立下的誓言,沒有在她鋌而走險一刻出現在冷月宮。冰月在冷月宮失去了它們,苦戒在少林寺得到了它們。
她將它們送給了他,也將心中所有的哀傷和仇恨都送給了他。
十幾年過去了,現在終於有機會化解塵緣,該將它們物歸原主。
三天后,他將會幫她拿回她失去的東西——傷心小刀,還有一雙斷指。
一切都結束後,苦戒從此便可了無牽掛。為了一句年少輕狂時發過的誓言,他已付出了太多的代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