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撲面,寒氣襲人。
就在他丟掉鬥笠的那一刻,他已感覺到漫天殺氣,隱藏在細細的雨絲背後的漫天殺氣。
這種殺氣跟蹤他已經三天。
鬥笠可以遮住面容,卻遮不住他身上南宮世家的氣質,一個傳承六百余年的劍術世家弟子共有的氣質,貴族之劍蘊藏的特殊氣質。
既然避無可避,只有慨然面對。
迎著細雨,踏著泥水。
他快步踏入了兩排昏暗燈火中間的那條幽深小街,只要穿過這條街,他就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劍客。
如果穿不過去,倒在泥水裡,他就會成為江湖路上一個匆匆過客。
劍客?過客?
對他都已不重要,他的眼前又出現了那個曾經真實的如雪面容,他的眼光開始變得朦朧,流著渾濁的淚滴,他的身形開始搖晃,腳步也輕浮起來,他喝了太多的酒。
南宮北痛苦的彎下腰,開始嘔吐,拚命的嘔吐。
劍光如雨,人影如風。
躲在小街兩側昏暗中的殺手已出動,兩排黑色的影子,兩排閃著寒光的劍,一起劃向躬腰嘔吐的清瘦身影。
腳步如飛,一排泥水四濺。
南宮北已站在小街盡頭,濕衣貼身,身影更顯單薄,手中的劍筆直下垂,劍尖的一滴血緩緩滑落,激起一圈淡淡的粉霧。
身後的一片劍光已凝固,凝結在昏暗的燈火雨影裡。
兩排停滯不動的黑影開始傾斜,緩緩栽倒在泥水裡,濺起一片粉紅色的水花。
昏黃的燈影,飄飛的細雨,粉紅的水霧。
寂靜的夜,孤單的身形。
夜街很美,劍客很酷,很寂寞,也很無奈,南宮北冷峻的面色透著殘酷的笑意。
你們躲在暗處偷襲?
哼,本公子就裝醉裝吐跟你們耍詐,殺你個猝不及防,屍橫遍地。
現在他已穿過了危機四伏的昏暗街道,不再是江湖路上的匆匆過客,已是一個一劍瞬間擊殺一十七名江湖頂級殺手的劍客。
他的慘酷的笑意裡添了幾分得意。
一陣冷風拂面,他臉上的笑開始凝固,瞳孔開始收縮,握劍的手青筋暴起。
殺氣!
細細的殺氣!
在細細的雨絲裡,仿佛來自遙遠的昏暗夜空,隨斜風細雨撲面而來。
“南宮清風煙雨劍,似清風一樣輕快,如煙雨一樣細膩,殺人於詩情畫意,果然名不虛傳。”一個尖細的聲音自身後的暗巷裡透過來。
南宮北未及回頭,一個虛無縹緲的身影已劃過雨夜,飄落在他前面黑暗的細雨中。
虛幻的背影,狹長的細劍。
劍未動,劍氣已逼迫而來,南宮北呼吸陡然急促起來:“你是誰?裝神弄鬼,躲在暗處偷襲。”
“偷襲?薛無影想殺一個人,還需要偷襲嗎?”虛幻的身影透出了一絲虛幻而殘酷的笑意。
薛無影!
江湖七殺手之一的薛無影!
細劍一出,殺人於無影無形,他的名字已是江湖豪客的一個夢魘。
怎麽會是他?
難道他也是為了江湖正義而來?
不會,絕不會!
殺手有殺手的規矩,沒有人雇傭,他決不會去殺任何一個人。
那麽又是誰雇傭了他?
來殺南北北這樣一個江湖中無足輕重的年輕人。
崇陽宮高手如雲,殺一個南宮北易如反掌,根本不必重金聘用殺手。
“你還在等什麽,還不出手?”薛無影冷冷的說。
“出手?是你要殺我,我卻並不想殺你。”
“出手殺我?哈哈哈,我是讓你出手殺自己。”
“殺自己?”
“不錯,你這樣的無名小卒,難道還要我出手?”
“無名小卒,總比浪得虛名要好一些,想拿自己多年混來的惡名來嚇唬我?”南宮北一臉孤傲,氣勢絕不肯輸給對手半分。
“哼,那我隻好出劍送你一程。”
話未落劍已刺到南宮北咽喉,南宮北眼看著對方的細劍刺到了自己的頸項。
除了死,他已別無選擇。
能夠被傳說中的江湖頂級殺手一劍穿喉,作為一個江湖新人,他死而無撼。
右肩一陣細細的劇烈刺痛,薛無痕的細劍已透過了他的肩頭。
死裡逃生的南宮北開始向後急退。
他後退的快,薛無影后退的更快,瞬間消失的雨霧中,留給南宮北的是一張同樣驚恐的蒼白面容。
作為一名殺手,一擊而退是他們的默認規矩。
無論是頂級殺手,還是剛入行的新手,都必須嚴格遵循的規矩。
一擊之後,迅速退卻,不退的結果就得死。
這個古老神秘的行業歷千百年不衰,鐵的紀律是他們在黑暗中生存延續的生存法則之一。
南宮北一臉茫然的立在細雨中,薛無影的劍明明已經刺到自己的咽喉,怎麽突然插到自己的肩上?
是什麽讓他的劍改變了方向?
從他臨去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同自己一樣,對這個微妙變化也是一片茫然。
究竟是誰在暗中幫助自己?
他又是用什麽方法悄無聲息的改變了無影細劍的方向?
南宮北隻記得在劍劃過咽喉的一刻,咽喉部有過一絲涼意,然後便感覺到細細的劍刺入了肩頭。
南宮北四處搜索,突然大聲叫道:“多謝大師暗中相助,大師不必再躲藏。”
“阿米陀佛,公子好眼力!”
“大師好功力!”
“原來公子已看到我出手?”
“大師功法高深莫測,在下並未看到。”
“那公子又如何知道貧僧躲在附近?”
“不瞞大師,我看到了黑暗中有光亮在動,便判斷是大師。”
“哈哈,看來我這光頭太顯眼了。 ”說笑聲中,無戒大師已出現在南宮北面前。
“原來大師並未離去。”
“公子四周危機四伏,老僧又如何能獨自離開?”
“大師,你我萍水相逢,卻如此幫我,在下實在是感激不盡。”
“不過是舉手之牢,我只是不願失去你這個可以一起喝喝酒的人。”
“敢問大師,剛才如何在無形之中化解無影細劍,在下竟然毫無察覺。”
“無形?世間萬物皆有形。你已察覺,只是沒有留意。”
“我已察覺?難道是頸項處瞬間即逝那一絲清涼之感。”
“不錯!那是一滴破碎的水。”
“一滴破碎的水?大師以一滴水擊中薛無影的細劍之尖,改變了它的攻勢?”南宮北驚訝的張大了嘴巴。
“阿米陀佛。”無戒念了一聲佛,甩開大步踏著雨水而去,泥濘的地面卻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原來跟自己一起飲酒吹牛的拖塌和尚,一直被自己戲稱為高不可測的高僧的無戒和尚,原來真是一個高不可測的高僧。
他一直自負為南宮新一輩第一高手,江湖高手之中的後起之秀。
現在才明白什麽叫天外有天,想成為武學高手,他還沒有上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