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還在動蕩，跟小紅的聯系也若有若無。之前她說宇普西隆外面的神敵躁動，應該是想趁著這個機會急攻一把，用穆恩-希娃那個分身去打宇普西隆保衛戰了。

　左右無事，李奇生出好好教導一下卡蘇斯的心思，說什麽贖罪就矯情了，既然撞上了，總該做點什麽。

　李奇說:“殺怪獸是冒險者的事情，不是騎士的職責啊。”

　卡蘇斯眨巴著清澈的眼睛，疑惑的道:“可羅恩叔叔說，騎士的職責就是保護大家啊。”

　李奇沒有直接回應，而是問:“你們村子裡有多少人?就算去修城堡，也不會就剩你和你爺爺啊。”

　小男孩老老實實跟著他的話頭走:“以前還有幾十家呢，現在只剩十來家了。男爵老爺說，不能搬石頭也要攪灰漿和做飯，塔莉姑姑懷著小孩也被押過去了。”

　他低下了頭:“爺爺年輕的時候幫以前的老爺修過城堡，他說有些人可能回不來了，塔莉姑姑的小孩也肯定保不住了。”

　果然是費恩世界的標準貴族啊，李奇想起了自己剛穿越……不，剛覺醒那會的情況。修那座小神殿的時候，塞巴迪安就說過按照慣例，直接把領地內的泥腿子抓過來就行了。

　李奇笑著說:“那麽你覺得，掀起海潮的怪獸，和強迫你們去修城堡的貴族老爺，哪個更壞呢?”

　小男孩哆嗦了一下，惶急的道:“當然是怪獸啊！修城堡是我們的義……義務，對，義務！而且現在的老爺還是管飯的，爺爺那會的貴族老爺還要我們自己帶鹹魚和野菜。”

　老頭把自己的孫子教導得很好啊，李奇感慨著，直視小男孩，溫和的道:“這不是你的真心話，你可以大聲的說恨大怪獸，但你不敢大聲說恨男爵老爺，這麽比起來，難道不是男爵老爺更壞更可怕嗎?”

　作為政工水平MAX的費共總樞機，對上卡蘇斯這樣的平民小孩，根本不必動用神術就能觸動心靈。

　卡蘇斯呆呆看著李奇，眼圈發紅了，翁著鼻子說:“是……是的，騎士老爺，我爸爸就是被男爵老爺的手下打傷的，不然他不會抱不動媽媽。姐姐也是被那些人玷汙的，不然她不會不想逃，我其實……其實很恨……”

　“卡蘇斯！”

　老頭在旁邊劈柴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被嚇著了趕緊喝止。

　“沒有關系，只是隨便聊聊”，李奇說:“我們並不認識這裡的男爵老爺，等天氣好轉了就會離開，不會害到你們。”

　他原本想說我服務的女士比這裡的男爵老爺尊貴得多，但這麽一來難免會讓爺孫倆產生過度期待，在那種心理下說的話做的決定就會偏頗了。

　當然正常程度的期待也是必要的，他再補充了一句:“我們會為在這裡受到的招待付錢。”

　老頭見識不多卻還算精明，聽出了李奇的意思，猶豫了片刻，歎道:“卡蘇斯，老爺問你什麽你就老實說吧，我交代你的那些事就別管了。”

　卡蘇斯噢了一聲，主動撿起剛才的話題:“騎士老爺，您肯定是好騎士，男爵老爺手下那幾個騎士，他們是壞騎士，所以才會幫著男爵老爺乾壞事。”

　李奇搖頭道:“卡蘇斯，用騎士的標準來看，他們是好騎士。”

　卡蘇斯愕然:“為、為什麽?”

　李奇問:“騎士最重要的品德是什麽?”

　卡蘇斯下意識的道:“七美德啊。”

　“不，是忠誠，忠誠於自己的領主”，李奇說:“他們盡心盡力為領主服務，當然就是好騎士。只有忠誠於領主的騎士，才能獲得騎士神力，之後才談得上七美德。騎士沒有七美德，不能獲得更強大和更純粹的力量，但如果沒有忠誠，他就沒資格當騎士。”

　卡蘇斯愣愣看著李奇，目光裡開始流露出畏懼。顯然沒有完全聽懂，但他至少明白，這個長得很好看，脾氣也很好的騎士老爺，在維護之前禍害村子的騎士老爺。

　“你很聰明，卡蘇斯”，李奇咧咧嘴，在小男孩眼裡一下子就變得可怕甚至殘忍了:“如果我的女主人，就是在裡面休息那位，要我殺掉你們。作為她的騎士，我不會違抗她的命令。”

　卡蘇斯又打起了哆嗦，蜷縮著身子怯怯的道:“我、我和爺爺沒有幹什麽啊。”

　李奇又露出春風般的笑容:“所以啊，卡蘇斯，你該明白，騎士的職責不是保護大家，是保護領主，為領主服務。你如果真的想當騎士，就要有這樣的覺悟，你會做出像男爵老爺手下那些騎士一樣的事情。”

　這樣的道理粉碎了小孩子那簡單而純粹的世界觀，但他很聰明，很快找到了理由來修補。

　“所以，要當騎士的話，一定要給好的貴族老爺當騎士！”

　他還拍起了馬屁:“就像老爺您的主人一樣，她一定是個很好的人，說話時候都會看著我！”

　是的，她是個好人……

　在康拉德屠城的時候，在艾蘭尼斯毀城的時候，她也會直視犧牲者的眼睛。她並不認為那是罪孽，因為她與凱姆同在，她是正確的。

　“好人也有脾氣壞的時候啊”，李奇說:“就像你爺爺，應該打過你吧?打你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爺爺就是壞人?”

　旁邊老頭猛烈咳嗽，卡蘇斯先瞅了瞅爺爺，再看看李奇，認真的點頭。

　“你爺爺這樣的好人，生氣的時候只是打你屁股。貴族裡的好人，生氣的時候只會打人屁股嗎?”

　李奇搖頭:“他們會殺人，會把他們認為是壞人的人都殺掉，那時候你想分辨，在他們看來也是狡辯。”

　“就像你們的總督，他也是個好人，但他派來的男爵老爺卻不是好人。帝國的女皇也是個好人，但她卻不得不接受很多壞人的服務，容忍很多壞事發生。”

　卡蘇斯的世界觀崩潰了，他抱著小腦袋說:“那、那該怎麽辦啊?”

　李奇接著問:“你想變得更強大，可以保護大家，想讓大家的日子變得更好，天天都開開心心，對吧?”

　卡蘇斯不迭點頭，這當然是每一個正直少年的夢想，成為正義的小夥伴，給大家帶來幸福，讓世界充滿歡笑和友愛。

　“那麽辦法只有一個”，李奇說:“你必須是自由的，不屬於哪個人。”

　“你不能像騎士那樣，讓領主老爺來告訴你什麽是好的什麽是壞的，讓領主老爺來決定你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

　“你必須依據在你心裡天經地義的那些標準來做判斷，比如人們不該互相傷害，大家都該過上好日子。”

　“那些標準，也就是你相信的那些事情，會給你帶來力量，會讓你越來越強大，沒有人可以剝奪這樣的力量。”

　“不僅僅是你，其他人也都和你一樣，相信那些事情，那些道理，並且從中獲得力量。人人都強大起來，互相團結，保護弱小，最終世界才會像你想的那樣，變得越來越美好。”

　卡蘇斯又發起了呆，這些道理看似樸素，卻蘊含著深深的道理，他覺得一下子就懂了，可稍稍品味，又覺得哪裡都不懂。

　老頭又咳嗽起來了，壓低聲音說:“騎士老爺，您這些話，一點也不像是騎士該說的啊，聽起來有些像……伊斯瑪特信徒說的。幾十年前曾經有個伊斯瑪特流浪祭司來過我們村子，也在說團結什麽的，並且對貴族老爺……咳咳……”

　“不，我不是伊斯瑪特的信徒”，李奇笑著說:“這只是一些凡人的道理。”

　卡蘇斯回過神來，恍然大悟:“老爺您的意思是，我聽神祇的就好了！神祇是仁慈的，是賜福於凡人的，我們遵從神祇的教誨，就能讓大家都幸福！”

　老頭也自以為明白了，拍著巴掌說:“原來是這樣啊，老爺您一定是曙光女神的騎士！大家都說海那邊的特蕾希婭女皇同時也是曙光女神，她的教義就是人人都該直接聽從神祇的教誨……”

　果然是偏遠之地，連特蕾希婭的真正身份都在消息傳播的過程裡被扭曲了。

　李奇當然不甘心一番努力，最終給特蕾希婭做了嫁妝，他悠悠的道:“聽起來神祇像是最大的一個好人，這是不是跟剛才我說的那些道理衝突了呢?”

　老頭和小男孩都呆住了，小男孩先反應過來:“神祇就是神祇啊，怎麽能跟凡人放在一起比呢?”

　李奇再道:“既然神祇跟凡人不是一回事，祂又為什麽要管凡人的事呢?祂要管凡人的事，就得講凡人的道理啊。”

　“而且神祇也是凡人變的呢，你看，特蕾希婭女皇以前不就是凡人嗎?如果更多的凡人也變成神祇了呢?相互之間不還是得講凡人的道理嗎?”

　老頭和小男孩陷入到深深的思索……不，困惑中。

　屋子裡，看起來似乎在熟睡的特蕾希婭睜開了眼，看著破爛的屋頂，目光中金黃光絲縷縷遊動，最終凝結在一起。

　“魚～魚～”

　艾麗的叫嚷打破了沉寂，李奇跟卡蘇斯聊天的時候，她的注意力就轉開了。

　怕她在這個石崖間搭起的小村子裡搗亂釀成悲劇，李奇讓她跟莎佳妮下去找自己的魔女武裝，裡面諸如神力電池之類的部件應該還可以用，還有一些小配件，如果動蕩始終停不下來，這些東西還能派上用處。

　沒想到她乾完了正事，又在海灘邊抓魚玩，這會腦袋頂著一條比她還大的海魚噠噠噠跑了上來，恢復了正常蘿莉狀態的莎佳妮背著各種部件，吭哧吭哧追在後面。

　已經是下午了，看到魚李奇也吞了口唾沫，肚子餓了。

　他決定展露一下身手:“艾麗剖魚，我來烤！”

　“好厲害——！我來幫忙！”

　卡蘇斯被嚇了一大跳，跟著老頭一起，用不可思議的目光重新打量艾麗。

　艾麗不屑的道:“咦……便器！”

　她將魚丟在架子上，從莎佳妮背著的那堆破爛裡抽出一柄匕首開始剖魚。手法異常熟練，讓老頭都讚歎不已。

　這是艾麗在野外練出來的本事，她還是法米利亞家族的黑騎士時，經常在野外活動，閑來無事就抓魚烤來吃。

　不過她烤魚的本事不行，吃過一次李奇的烤魚後就賴上李奇了，現在李奇至少每周得給她烤一次魚。

　至於李奇的烤魚本事是怎麽來的，還得歸功於他父親，當然是地球世界的父親自小教導。在鋼鐵森林裡做社畜的那幾年裡，空余時間除了玩遊戲外，就剩下在廚房裡鼓搗廚藝這點愛好了。

　畢竟餐館和外賣又貴又不好吃……

　三兩下剖乾淨魚，接下來刮鱗。老頭還在到處找他們常用的刮鱗棍子，艾麗小手一擺:“噗喲！”

　她將冒著紅光的手放在魚身上，李奇正要阻止，啪啦拉一陣爆響，鱗片混雜著碎裂的生魚肉，噴了艾麗滿臉滿身。

　“你啊……”

　李奇拉過她，一邊幫她收拾一邊寵溺的道:“還是個熊孩子，凱瑟琳也一樣。忘了現在世界蕩動，力量會失控嗎?”

　艾麗乖乖站著，嘴裡卻不甘心:“凱瑟琳，噗凶。”

　李奇開玩笑:“是是，凱瑟琳也沒胸。”

　“喲！喲熊！”

　艾麗大發嬌嗔，腦袋埋到他懷裡，蹭了他一身血水。

　旁邊爺孫倆上來幫忙，他們雖然沒有超凡力量，收拾海魚卻是專業的，沒一會就把這條大魚剝得清潔溜溜。

　用莎佳妮帶上來的魔女武裝骨架支起大魚，做出簡單的搖架，搭好路子，李奇就在這處靠海的石崖上烤起了魚。

　村子裡沒什麽調料，更沒香料，鹽倒是不缺的。還好艾麗的眼光不錯，抓來的這條魚肉質嫩滑鮮美，吃起來別有一番味道。

　魚肉香味漸漸彌散開，李奇招呼爺孫倆也一起吃，過了一會，特蕾希婭也醒了，出了屋子埋怨道:“有好吃的也不叫醒我。”

　李奇只是想讓她多休息會，也不分辨，挪開位子，讓她擠到了自己跟艾麗之間。

　取下烤好的魚肉入口，特蕾希婭先蹙起了眉頭，吞下肚子後又舒展開。

　“真是樸素的味道啊，沒什麽香料，完全是魚肉的本味，恰到好處”，特蕾希婭笑道:“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本事。”

　李奇說:“我這個人啊，其實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忠於自己的欲望，食色性也……咳咳……”

　差點掉起了書袋，還好特蕾希婭隻以為是赤紅女士傳下的古語，並不深究。

　她像是閑聊一樣的道:“這跟你的信仰是矛盾的吧，人人為我，我為人人，就不能忠於欲望吧?人的欲望是無盡的，是衝突的啊。”

　李奇也用聊天的語氣說:“所以我在追求一個可以最大程度滿足個人欲望，但相互之間又不會衝突的世界啊。而且凡人之所以能成諸靈之長，就是因為不會滿足於低級的欲望，而是不斷的追索，靈魂可以不斷強大，讓世界變得更寬廣更豐富。這樣的世界不僅生機勃勃，也會更加穩固。”

　“你仍然是那麽天真”，特蕾希婭指著卡蘇斯說:“就像這位……小朋友一樣。”

　李奇吞下一大口魚肉:“人如果沒有夢想，跟鹹魚有什麽區別?”

　特蕾希婭微微搖頭:“有人做夢，就得有人面對現實，夢終究會醒的。”

　李奇抬頭看天:“可世界已經變了喲。”

　特蕾希婭也跟著看，本該碧空萬裡的天幕，卻像是星雲舒展後的一片混沌，將整個星球罩住。

　她低聲道:“我會讓它變回來的……”

　啪的一聲，莎佳妮把魚漂吹破了，嚇得艾麗一胳膊差點把她撞下幾十米高的山崖。

　之後李奇跟特蕾希婭再沒談到夢啊世界啊什麽的，而是聊起了各種瑣事。

　特蕾希婭不服的說其實她烤的魚也很不錯，她當裁定者的時候跟艾麗一樣，也是野營族。李奇諷刺說她只是懂香料搭配而已，惹得特蕾希婭摳下有拳頭大的魚眼塞他嘴裡。

　她們姐妹倆，還真是如出一轍。

　一邊吃一邊聊，直到夜幕降臨，這頓烤魚大餐才告結束。

　老頭巴爾洛收拾出了三間挨著的屋子，特蕾希婭一間，艾麗和莎佳妮一間，李奇一間。

　在家裡很多時候艾麗都是跟李奇一起睡的，她在右邊菲妮在左邊，緹娜掛牆腳，不過有特蕾希婭在，當然不好再在一起。

　躺在床上，感應著還在蕩動的力量之潮，李奇輾轉難眠。

　看情形他還得跟特蕾希婭呆上好一會，現在特蕾希婭的凡人之心格外活躍，如果不趁機做點什麽，他覺得自己會後悔的。

　當然不是那種事情，而是希望她能有所改變。原本以為努曼艾爾的事情能讓她有些醒悟，可現在看來，她似乎更加堅定了。

　唉……

　李奇發出無奈的長歎，屋子忽然微微蕩動，像是什麽魔導器開啟了。

　可惜，他現在跟小紅的聯系非常微弱，自身沒到傳奇，本該有的各種感應和視野都變得異常微弱。

　他正在驚愕，擔心是有什麽襲擊，一個身影穿透牆壁，出現在他床前。

　“艾……凱瑟琳?”

　夜色透窗而入，隻映出了那人窈窕身影，那頭標志性的短發李奇可不會認錯。

　凱瑟琳的呼吸有些渾濁，她立在床前，雙手握住寬松睡裙的領口，緩緩拉開。

　睡裙落到腳下，夜光灑在肌膚上，泛起迷離的光暈。

　李奇呆呆的呢喃:“凱瑟琳……”

　凱瑟琳爬上床，將灼熱的軀體送到他懷裡，足以融化他心靈的吐息，連著模糊低語從耳朵落到心底:“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