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而且話癆的大宋店小二，沒能近距離觀摩到這個血腥而詭異的罪案現場。

　但他從遠處旁觀到了。

　武松讓店小二去關門。店小二乖乖地關嚴了店門，還落下了門閂。

　武松又讓店小二去請掌櫃的出來說話。店小二關好大門之後就趕緊地叫了掌櫃的出來。

　這時候，店小二和掌櫃的，就遠遠地站在櫃台後面，一臉驚恐地看著這邊。既不敢走近，也不敢大聲喧嘩，更不敢掉頭逃跑。

　當今這個時代大宋人民的性格是極度分裂的。

　邊遠地區民風彪悍，尚武好鬥。能夠因為一個斜視的眼神看起來有點不爽，就大吵一架，甚至動起來手來，打得來雙方鼻青臉腫。

　但京畿八縣和三大陪都周邊的百姓性格十分柔軟，懂禮貌，守規矩，尊王法，敬祖宗。這是因為核心王畿諸路各縣的教化工作抓得相當好。廣大人民已經習慣於守序善良的生活模式。

　於是，偌大的一個謝家腳店，闖入了武松這麽一個土匪。

　僅僅隻用了兩把小刀，就把整個店裡的所有食客和所有管理人員，統統唬得來不敢反抗，一個個地十分聽話。

　後世至少要帶著三把ak47外加突擊型手雷才能搞定的大工程，現在就憑兩把小刀就完全控場了。

　是兩把，不是一把。

　插在桌上的那把匕，直到此刻還在那裡輕輕晃動著。

　殘忍殺害外國友人山姆大叔的凶器，是另一把。

　所有人都這麽聽話，這倒並不出乎於武二郎的意料之外。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倒不是說大宋京畿人民群眾全都是毫無戰鬥力的弱雞。

　這問題其實是出在司法制度和法制觀念上。

　私設公堂無疑是嚴重的罪行。在二十二十一世紀以私刑拷打或虐殺任何人，也都是犯法的。不管對方是有辜還是無辜。即便是抓著了十惡不赦的通緝要犯，民眾也只能將其扭送派出所。民眾無權私自裁定該犯的死活。

　正是這樣的律政措施，導致了見義勇為的中二年青人找不到出路。

　打擊犯罪的時候，誰特麽掌握得住適度還是過度那麽奇怪的分寸感啊。現在你告訴我打死了通緝犯算我私設公堂，我特麽的遇到通緝犯也就隻好假裝沒看見了。除非這通緝犯特別軟弱，輕易拿捏得住，也許會考慮出手賺點賞金。

　倘若對方是個有脾氣會暴走的，那還是算了吧。

　不是打不打得過的問題，是打起來就很容易失控。一旦失控打到對方傷殘之後，見義勇為者是要被問罪的。王法要求你講犯罪分子扭送派出所，沒準許你往死裡去打壓。你怎就給人打死了呢?你個草根庶民，直接把罪犯給處死了，官府豈不是很沒面子?

　官府要親自掌控生殺大權在握的這個權柄。絕不肯輕易將這個權柄下放到民間。

　於是民間僅僅擁有扭送派出所的權限。

　然而窮凶極惡的犯罪分子，又豈是那麽容易扭送的?

　及義勇為的好漢們對此也很糾結啊！索性隻好不管。準確的說，是遇到有可能強烈反擊的暴躁型罪犯，一律袖手不管。遇到那種隨手一捏就能擺平的小賊，這個倒是可以弄弄。

　於是整個社會的風氣就變成了這樣:鄉下小偷行竊被捕的時候，整條村的村民包括老大爺和小屁孩，都會出來湊熱鬧，吐口水的吐口水，丟小石頭的丟小石頭，間或還有人去小賊的屁股上踢一腳。儼然一副人民戰爭汪洋大海的壯觀節奏。

　但對方若不是小偷，而是殺人犯……那還是算了吧……家家戶戶閉門不出。連窗子都關嚴實了。假裝看不見也聽不見。只在窗戶紙上弄個小洞，偷偷看幾眼滿足一下八卦**。

　城裡的小偷就比較複雜了。

　明白這個奧義之後的小偷也不傻。他們立即就想到了，散兵遊勇似的出去作案，被抓住就是個慘遭群輪的悲催下場。但是，倘若大家團結在某個素有凶名的殺人狂魔手底下，都算作是大盜的門下小嘍囉，那就沒幾個村民敢再出來吐口水丟石頭了。

　於是黑澀會就這麽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在邊遠地區，這情況還比較混亂些。民眾跟著民團頭目混，小賊跟著大盜走。尤其是關西五路那種戰爭前線，民團團練都進入了正式軍官編制，動不動就是都監或者團練使什麽的從八品武將。這樣的團練眾頓時覺得自己的老大也是有實力的，跟小小蟊賊打起來也比較奔放些。

　在治安良好經歷了一百年和平幸福生活的京畿之地，那還是算了吧。這地方要麽沒賊，敢來這裡做賊的，特麽的都是惹不起的。

　這就是武松兩把小刀鬧革命，連個ak47都沒有，也可以睥睨群倫，傲視謝家店，毫不擔心任何人敢於反抗的社會結構奧義。

　這時候湯姆已經快要精神錯亂了。

　“你……你……你們也是穿越來的?”他這是在對姓趙的少女學霸說話。這不是什麽質問，尼瑪湯姆這時候哪裡還有質問別人的勇氣啊。他這是惶恐求證的意思。

　小公主眼睛一瞪:“穿越?那是什麽學科?”

　武松大手一揮:“上頭的人說過了:根本就沒有穿越這回事兒。我們隻認識傑斐遜和華盛頓，我們的歷史書上只有第二十頁和第十二頁。”

　其實武松並不是這麽膚淺解讀盧博士提供的科普解說。

　他知道這僅僅只是個形象的譬喻。

　書頁的頁碼，是一個時代的整體象征。綠色的小卡片，則是當事人個體行為的符號和印記。

　至於綠色小卡片上的人頭，倒不一定是傑斐遜和華盛頓，其實也可以是孔夫子和太上老君，甚至也可以是趙官家全家，還可以是每一個草莽出身的英雄好漢。

　只要有本事在世界之書上留下頭像和染印痕跡的，都可算作是那麽個理。

　這時候哪有那個閑心跟個洋湯姆掰這麽細。索性就按照簡單粗暴的方式來解決。

　“把你的傑斐遜和華盛頓，統統交出來吧！”

　湯姆瑟瑟抖:“只要傑斐遜和華盛頓?不要別的了?”

　華盛頓是一元的小鈔，傑斐遜是兩元的，面額是差不多的小。(合眾國的鈔票設計師不知道是多腦抽，湯姆覺得傑斐遜其實根本沒必要存在的。)

　問題是湯姆懷裡揣得有一疊本傑明·富蘭克林，這個是百元大鈔。

　別說是十二世紀和二十世紀，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紀，百元大鈔也是很有些硬實力的。

　心裡僥幸地想，這個中國古代土匪是不是個鍾愛小鈔的偏執狂?他就是討厭大鈔。從來不搶劫本傑明·富蘭克林是吧?

　雖然是這麽偷偷地想著，卻也曉得這特麽的純屬妄想。

　算了！還是保住小命要緊。貪墨藏私這種事情，太危險！為這個激怒殺人不眨眼的中國土匪，實在不值當。

　弱弱地問了句:“那麽……關於富蘭克林……”

　這就是湯姆獨有的美國式智慧了。

　他絕對沒有貪墨藏私，但他也不必過分耿直地自我揭說，我除了華盛頓和傑斐遜，還有不少富蘭克林呢，你不要富蘭克林嗎?這說法太蠢了。智慧卓越的合眾國人民不至於這麽幼稚。

　嗯，我們來談談關於富蘭克林的那些事兒吧！

　這樣一來，指控湯姆先生貪墨作弊的罪名就完全不成立了。

　同時，也給自己留下了這麽一線余地。倘若這中國土匪真不知道富蘭克林呢?又或者真是嫌棄富蘭克林先生長得太醜呢?那就可以合理合法地保留下來，而且無可指責。

　話說富蘭克林是個禿子，而且型很像個落伍的英國鄉下大媽。

　傑斐遜其實比較漂亮的，頗有點好萊塢奶油小生的氣質。心想對方出於審美上的潔癖這麽做，其實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武松揮舞在半空中的大手忽然停滯了一下。

　盧博士沒給這個世界帶來過半張富蘭克林。武松沒見過這個版本的小綠紙。

　但武松並不按照湯姆的良好預期來出牌:“富蘭克林?這個我沒見過。快拿出來給我看。”

　趙學霸一臉好奇:“喂！那個！你過來跟我解釋一下穿越是怎麽回事兒。”她是公主，全然沒把武松放在眼裡。雖然不久前才被武松捆在一卷破席子裡。但是破席子裡出來的公主也還是公主。蝴蝶還有毛蟲和作繭形態呢。偶爾被捆進草席子裡沒什麽了不起的。

　這土匪二哥的暴力雖然足夠強大，卻不能改變他就是個渣土匪的事實。

　所以趙小學霸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可憐巴巴的人質。她感覺自己就是持節牧羊於塞外雪原的蘇武，雖然被蠻夷給揍得不成人樣，但氣質上依舊是藐視這些蠻夷的。這便是最偉大最崇高的，所謂精神！所謂氣節！

　武松完全沒這麽想。

　他根本就不懂得學霸妹紙的氣節情懷，也就沒有懷揣著惡意來故意折騰小公主的高尚心靈。

　既不打壓，也不提倡。

　根本就沒往這個方向上去想。

　大手隨意地一揮:“趙蘿莉你別煩我！再搗亂仔細我拿拳頭揍你！你的那個問題回頭再說，這裡我說了算。喂！我說湯姆，你的富蘭克林呢?”

　於是湯姆先生更暈了， 完全鬧不明白這些中國人之間是什麽關系。

　若說熱衷於陰影面積計算的笛卡爾系學霸少女是人質的話，她又怎能這樣跟綁匪說話?

　若說她是綁匪同夥的話，似乎……這男性成年綁匪又不該對她這麽個態度。

　所以，他們的關系一定是這樣子的……湯迅姆腦補出各種斯德哥爾摩精神科的劇情花絮來。

　嗯！美劇這種東西，果然是美國朋友看得最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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