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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靈祭司》第34章 君生我未生(八)
  鏡子中又是丹青熟悉的面龐,一身素淨的白旗袍,典雅之中又帶著一絲蠱惑人心的風流。

  此刻的丹青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可是大約是因為常年學唱戲的緣故,她的眼眸中埋藏著渾然天成的嫵媚,我料想,就算是自持若柳下惠的男人,也無法抵擋住她一顰一笑的巨大誘惑力。

  我呆呆的看著鏡中的臉,隻覺得特別滿足欣喜,打開鏡前的妝奩,撿了個顏色正紅的胭脂,順著兩片薄薄的唇,仔細的塗抹。

  然而,屋外響起的嘈雜的腳步聲和鐵器碰撞的尖銳聲響,攪擾了我梳洗打扮的悠閑心境。

  出於好奇,我打開門,扶著欄杆向院子裡望去。

  只見在院子裡乾活的小廝茶水丫頭無比尖叫著四散而逃,只有幾個年老的雜役還站在遠處勉強支撐著台面。

  種著盆栽的典雅院落裡,站了兩列手持長槍的日本士兵。軍綠色的軍裝和冰冷的槍支散發著一股粗魯蠻橫的戾氣,與這戲院的古色古香相襯托,反倒襯得這周圍木雕的亭台樓閣更加的脆弱,經不起日寇的踐踏凌辱。

  在蝦兵蟹將耀武揚威之後,一個穿著軍綠色呢子軍裝,黑色大衣的中年日本軍官沉著那張皺紋密布的臉,踱著四方步,高跟的軍靴重重踏在青石板地面上,仿佛要竭力踏碎什麽,以顯示自己“征服者”的尊嚴。

  我冷哼一聲,長長的眼眸裡彌漫著對這些入侵者的不屑和憎惡。

  那軍官感受到了我的目光,陰桀的眸子霍地抬起,掃向我,目光宛若兩柄利劍以光速向我襲來,刺得我雙目驟然一痛。

  然而我依舊保持著臉上不屑的神情。我明白,這不單單是我和他之間的對峙,而是中國人和侵略者的對峙,這無聲的較量,無論如何,我都不可以輸!

  強氣壓持續不過幾秒,這個殺伐陰森的男人竟然收回了那凜冽至極的目光,歪嘴一笑,白森森的牙床像怪物開合的口器,吞吐著死亡的晦氣。

  真是個可怕的男人,他的笑遠比他的冷眼嚇人千倍!

  “早上好呀,美麗的小姐!”

  他向我點頭致意,眉目一片詭譎,他像是一隻敏捷的獵豹,身為一個女人,我能很清楚的感受到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獸性和征服欲。

  我有些局促的緊咬著嘴唇,皺著眉,臉色晦澀不明。

  就在這時,穆笙白和班主快步從正堂走出,打破了我與那軍官之間微妙的氣氛。

  年過半百的穆三棲自是在這亂世中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有一套圓滑處事的人生哲學。他見到日本軍官的那一刻,甚至忘記了怎樣拾起國仇家恨,滿面笑容的迎了上去,弓著腰殷勤的伸出雙手,和日本人那隻傲慢伸出的右手勉強的觸碰了一下。

  肢體的觸碰,讓穆三棲臉上的笑意更加甜美小心,“不知貴客大駕光臨,有何見教?”

  父親的態度讓站在後面的穆笙白無法忍受,他冷哼一聲,清俊溫和的臉上浮現出少有的憤恨神色。他

  臉色發青,想衝上前去說些什麽,但是卻被穆三棲一把拉住。

  他的喉嚨中憋出一聲喑啞的怒吼聲:“父親!”

  “孽障,還不快退下,不得對貴客無禮!”

  “哼?貴客?侵我國土,殺我同胞,欺我百姓,辱我中華之國威,這樣的人也配稱之為貴客?”

  笙白高聲控訴,聲音晴朗如念唱白,悅耳卻擲地有聲,我渾身之血脈不由得一震,讚許的看著他。

  果真是丹青看上的男人,

冰雪面容卻生著錚錚鐵骨,清瘦身材下藏著熱血丹心!  日本人,侵我國土,殺我同胞,欺我百姓,辱我中華之國威,芻狗不如,何來“客”字之談?

  他話音剛落,在場的所有人臉色驟然一變,幾個聽得懂中國話的日本士兵,醜陋的面龐上凶光畢露,一邊高聲咒罵,一邊舉起長槍對準穆笙白的要害。

  我驚得尖叫一聲,心提到了嗓子眼裡。

  穆三棲嚇得撲通一聲跪下,顫著嗓子哀求為首的日本軍官,“貴客,我這個孽障心智不齊,剛剛他胡言亂語之時多有冒犯,還請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他一般見識呀,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軍官一臉的平靜,他一擺手示意那些亮槍的日本士兵把槍收起來。他越過跪地磕頭的穆三棲,笑盈盈的走向穆笙白,說道:“穆先生,您好,我是川島旬,一個來自大日本帝國的軍人……唔,您或許不知道吧,我們之前見過的。”

  川島旬的中國話說得極好,只是他語氣中的抑揚頓挫奇怪的緊,讓人聽來很不舒服。

  穆笙白皺著眉,漆黑的眸子越過他,視線落到遠處的盆栽上,清高,但是卻讓人覺得自然。

  他不回答川島旬的話,那軍官倒也不惱,自顧自的說道:“去年某月的十五,我特地到梨園聽了先生的霸王別姬,當真是好……不過那時北平還沒有淪陷,我也還只是一個下位軍官,先生在台上風華正茂,扮個帝王寵姬便只顧戲中悲歡離合,虞姬的劍,做的倒是精致,可是最大的用途,不過就是毀滅了她自己罷了。

  哎,中國人可憐呐,不管是台上的還是台下的,都沉浸在歌舞升平的謊言之中,夢還沒來得及醒呢,國就亡了。”

  穆笙白緊緊攥拳,力道之大,掌心幾乎要滲出血點來,可是他的神態卻鎮定依舊,絲毫沒有讓日本人獲得打敗對手的勝利感,“我們中國人講究‘舍生取義’這四個字,虞姬自刎,便是為捍衛愛人的尊嚴而死,黃泉碧落如影隨形,以身死而成千年節義名。你不過是走馬觀花的聽了場戲,連霸王別姬的奧義還沒搞懂便妄下定論以為自己洞悉了我們中國人四千年來屹立不倒的奧秘,笙白今日可算是見識了夜郎國的夜郎!”

  “你們誤解我們日本人,怨恨我們踏碎了你們的盛世太平,曲解你們的仁義廉恥,那真是太愚蠢了,我們是來拯救你們的!是來替你們進步的!

  中國的一切都太過腐朽陳舊,房子!街道!愚民!統統都要炸掉!全都毀掉!大日本帝國燃起的熊熊烈火,必定助你們這個下賤的民族重生!”

  他揮舞著軍刀,振臂高呼,他身旁的士兵無不神情憧憬的看著他,猥瑣的眼睛裡綻放著狂熱的光芒。

  我在小樓上冷冷的看著這一切,他的話就像是病毒,攻擊了那些日本士兵簡單的腦回路,從此他們變成了這個凶殘偏執的民族的殺戮工具。靠開槍和揮舞刺刀來尋找自己存在的意義。

  “您,您這是什麽意思?”

  穆三棲嚇得跌倒在地,以一種極其卑微的姿態懼怕的望著川島旬。我心裡特別窩火,誰成想這個在台上演了一輩子英雄的老藝人,現在竟是一副鬥敗了的壞人的模樣。

  “我的意思是——屠城!”

  川島旬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嘴唇上方的兩撇胡子,彎成一個極其邪惡的形狀。殘忍的光芒從他陰桀的眼睛裡翻湧而出……

  穆三棲嚇得倒吸一口涼氣,他哭號著哀求道:“貴客,求求你,求求你放過這戲園吧!我們願意……我們願意歸順皇軍,專門給皇軍場戲!我們不是愚民!我們是願意學習進步,絕對支持理解皇軍的良民呀!長官……爺爺……祖宗!”

  醜態畢出,原形畢露!

  “我個人很喜歡聽穆笙白先生的戲,所以我對你們這個戲園很有興趣……這麽好的地方,炸掉了,太可惜。”

  川島旬的戾氣稍稍隱藏了些,他一笑,神色詭異的柔和,似乎深藏不露的皮囊下隱藏著什麽可怖的陰謀。

  穆三棲聽此,如釋重負。跪在地下像拜神似的不住的磕頭。口裡絮絮叨叨的嘟囔著些感謝的話。

  然而他身旁的穆笙白卻與他截然相反,他身著一身素白的長衫,清瘦的身子挺得筆直,不同於他反串時的窈窕柔美,這時的他有一種英氣逼人的男子氣概,這是他靈魂之中散發出的東西,他冷聲道:“在我這裡,不會得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就算是你殺了我,我也不會做漢奸!”

  川島旬笑了,他陰冷的目光再度落到我的身上,盯得我極其不舒服,他說:“我想要什麽……穆先生很快就會明白了。”

  “七日之後,本月十五,戲園開戲之時,勿忘給鄙人下一張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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