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是霸王,她是虞姬,台下的聽眾,無論是丹青的朋友,還是覬覦丹青美色的川島旬,都融入到這戲文的悲歡離合之中。
只是在戲文的最後,“虞姬”拿起“項羽”的劍,沒有抹向自己的脖子,而是敏捷的跳到台下,長劍直刺川島旬的心臟。
“笙白!不要!”
那一瞬間,我便意識到他究竟要做什麽,使出全身的力氣呼喚他,希望他能動搖玉石俱焚的決心。
可是已經太晚太晚了!
鮮血染紅了他軍綠色的軍裝,那個罪惡的生命爆發出一聲淒厲震憤的慘叫聲,四座觀眾發出開始驚慌的躁動,一呼一吸的功夫,川島旬的護衛便氣勢洶洶而來,對著穆笙白瘋狂的掃射。
槍子沒入他淡薄的身體,華美的戲服上氤氳出大片大片的鮮紅血跡,宛若一朵朵盛開的紅蓮,震天的槍聲中,他忽然蒼涼的大笑。轉頭對我說道:“隻盼來生……”
他的聲音孱弱而深情,回蕩在我耳邊,若幻境也若夢魘,在我的情緒瀕臨崩潰的那一刹那,我忽然聽到一聲鏡子碎裂的尖銳聲響。
眼前華美而又血腥的景色離奇的震顫,轉眼便若幻影般煙消雲散,再睜眼時,我發現我竟然躺在我自己的床上。枕側濕涼,不知在這長長的夢裡,我究竟流了多少眼淚。
難道這就是一場夢?我悵然若失的從床上坐起,滿腦子都是笙白最後的樣子。我沒想到,他竟愛丹青愛到這般地步,竟真如他所說的,愛到願意把命都給他……
床邊探過來一張布滿淚痕的蒼老臉頰,她顫抖著說道:“丹青姨,少班主的鏡子,碎了……”
鏡子碎了?!我猛然間響起夢境的最後,那鏡子碎裂的尖銳聲響,一陣不好的預感在我的心頭蔓延,我跌跌撞撞的跑到太婆的房間,只見那古色古香的木地板上鋪著一地狼藉的黃紙,原本擺放在梳妝台上的銅鏡碎成了兩半,黃銅的屍體淒涼的躺在地上。
你根本就無法體會我那一刻的絕望,你不明白那個鏡子對於我來說有多重要!這是我與穆笙白聯系的唯一的媒介,鏡子碎了……我就再也回不到丹青的時代,和他再續前緣了!
銅鏡的旁邊站著一個臉色蠟黃的道士,他手執浮塵,闔著眼,龜裂的唇翕動著。
我瘋狂的扯他的衣袍,咆哮道:“你這個神棍!把我的笙白還給我!把笙白還給我!”
道士形容大駭,我的母親慌忙上前,一把將情緒失控的我拉開:“雨蘭,這個鏡子是凶物,它上面附著厲鬼,你這幾天中邪說胡話就是被這厲鬼蠱惑了!打碎它才是正道,你何苦執迷不悟!”
“他是為了救我才死的,他不是厲鬼,而是大英雄,鐵骨錚錚的男兒!我愛他!他是前世今生我唯一愛過的男人!真正執迷不悟,棒打鴛鴦的是您!”
說到這,佟雨蘭的目光忽然變得悲憫而溫柔,她看著那碎成兩半的銅鏡,又看了看房間的表,歎了一口氣:“小雨,接下來的事情,你大概明白了吧。”
“你為了這事跟你的家人鬧翻了?他們忌諱這是凶宅都搬出去了,而你……卻依舊固執的守在這個房子裡,等著你的穆笙白回來,可是自從鏡子碎了之後,你大概就沒有再見過他吧。”
我撫摸著光滑的銅鏡,哀歎佟雨蘭講了一個晚上的淒美故事。只可惜,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一面銅鏡,徒惹兩世相思,是劫是緣,個中滋味,只有當事人能夠明白。
“這段時間,
我尋了好多掌握修鏡之術的民間藝人,可是他們都說這面鏡子無論用什麽辦法都修補不好了。小雨,你不是可以通靈嗎?或許,你能有什麽辦法讓我再見到笙白。” 佟雨蘭的眼中淚光漣漣,那張略帶些英氣的古典面龐更顯得楚楚可憐。
我無奈的看著她,宋靈或許可以幫幫她,可是我剛和他撕破臉又舔著臉去求他,這樣真的好嗎?
“小雨,你倒是說話呀,我記得你之前不是在後院看過一個花旦扮相的鬼影嗎?或許,你還是可以看到笙白的!”
就算我看到了又怎麽樣呢?你和他不終究還是陰陽兩隔嗎?就這樣憑著一點點“他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慰藉來活著,又有什麽意思呢?
當然這些話,我沒有說出口,我望著佟雨蘭那雙汪汪美目,低聲喟歎,“對不起,阿蘭,我只是淺層通靈,這一次,我大概是幫不了你了。”
她眼中的光芒忽然熄滅,宛若被風吹滅的蠟燭,我看她這個樣子,終究還是吞吞吐吐的說出了那句話:“不過,阿蘭,我認識這麽一個人,可能能夠幫助你……但是……但是,我和他關系不太好……嗯,你還是自己去找他吧。”
我剛說完這句話,雨蘭房間的大門便轟然打開,一個高大的身影氣勢洶洶的闖入了房間。
我嚇了一跳,剛想抄起手邊的椅子向那身影砸去,卻聽到一聲熟悉的暴喝,“齊小雨,你想造反呀!”
我去!是宋靈?!靈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寫滿了煩躁和不悅,我手一抖,椅子哐當一聲從我手上脫落,不慎砸到靈的腳上。
“齊小雨,你變態呀!是不是故意報仇呀?!”
靈疼的臉色都變了,他大概是顧及到有美女(佟雨蘭)在旁邊,舉止還算正常。要趕在平時,以他那個嬌氣的性格,早就扳著自己的大腳,大吼大叫了。
“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你有受迫害妄想症吧你,怎麽整天琢磨著別人要找你報仇?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平時壞事做多了,良心不安呢!”我一想到昨天晚上靈對我的態度,就蹭蹭的冒火,張口就是一頓諷刺。
“你……”靈緊咬著牙,一副馬上就要氣到爆炸的模樣。
我還不解氣,及時打斷他的話繼續說道:“哦,對了?你大早晨的不好好待在你的藏帥閣,偷偷摸摸跑到我們這裡來幹什麽?這院子的大門可是鎖的好好的,你又是怎麽進來的?”
“我……”靈的臉瞬間紅了,像是被戳中軟肋那般,一瞬間被我堵得啞口無言。
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尷尬,她輕咳一聲,淺笑著對靈說道:“你好,我是小雨的發小阿蘭,你是小雨的男朋友吧?快……過來坐吧,其實小雨這個人很好的,就是有時候脾氣有些不好。”
什麽?男朋友?!我選男人的眼光有可能那麽差嗎?哪個女孩會這麽想不開,和靈這樣的人在一起?這是找了個男朋友還是找個了祖宗?
不料,靈並未做多余的解釋,他冰藍色的眸子在凝視佟雨蘭的那一刻開始變得深邃異常。
他沉聲說道:“我可以幫你。”
“什麽?”
“我是說,我可以幫你再和穆笙白見一面。徹底超度他依附在鏡子中的魂靈。”
“他還存在?太好了……太好了。”佟雨蘭的眼眸裡淚花翻湧,一抹淒涼的笑容綻放在她慘白的臉上。
“是的,不過……他快消失了。他只是一直放心不下丹青,他去世後,丹青就一直變得鬱鬱寡歡的,他便想留在人世間陪他,久而久之,靈魂便被禁錮在這鏡子中,再也走不出來了。其實,留在不該留的地方,他也很痛苦的,所以……你去解脫他吧,不要為了心中對他的愛與眷戀而不放他走,這樣對他不公平。”
佟雨蘭一邊哭著,一邊點頭。靈緊抿著唇,五指間光芒閃動,在他靈力的包裹下,那面碎掉的銅鏡陡然散發出斑斕的色彩。
我被刺的緊閉上雙眼,待眼睛再度睜開時,我發現我和靈坐在一個巨大戲台的下面。
戲台之上,是一個穿著明黃戲服的花旦,揮舞著手中的劍,戲文若水,從她清冽尖細的嗓子裡流淌出來。
他的扮相是極美的,只是戲服上斑斑點點的血跡為他的美平添了幾分恐怖。
“哇,原來這就是穆笙白呀,長得真的是超凡脫俗呀!”
我不由得讚歎,目光呆愣愣的停留在他的身上。
“切,花癡。”靈低聲嘲笑了我一句,但他似乎好像對什麽有所顧忌,便生生的將他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佟雨蘭緩緩的走向穆笙白,輕聲喚她:“笙白,是我,我回來了……”
咿咿呀呀的戲文聲陡然一停,穆笙白緩緩地轉身,望向他,眼淚從他的眼眶中汩汩流出,花了他滿臉的油彩胭脂。
他一把將她抱住,“丹青,為什麽,為什麽你一直不開心?之前的你那麽愛笑,可是我走後,就再也沒有見你笑過。我在這戲台上,終日都能聽見你的哭聲。”
“笙白,我現在很好。我決定不再悲傷了,你放心吧……放心去吧。”
佟雨蘭湊到他的耳邊低聲呢喃,我看著這一幕,心裡一陣酸楚。
“真的嗎?丹青可不許騙師傅。”
“丹青……從不說謊的,但是我也想師傅答應我一件事情。”
穆笙白笑了,濃妝也掩飾不住他眉宇間散發出的溺寵氣息,他說:“只要能讓丹青開心,別說一件事,就算是十件事,師傅也答應!”
“那……在你走之前,再陪我唱一出《霸王別姬》吧。”
“好,丹青唱霸王,我唱虞姬。唱完之後,忘了我……”
笙白捏了一下雨蘭的臉,將那柄染血的劍輕輕放在佟雨蘭的手心。
戲文若水,從他的嗓子中緩緩流淌:“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
那一場他和她的落幕曲,我和笙白終究還是沒有聽完。戲腔本就悲涼,那唱戲的人的故事更加催淚。
我和靈都是有些感性的人,生離死別的場面,終究還是看不下去。
我們早早的從幻境之中出來,回到佟家的舊宅院裡。
“好不容易,阿蘭才遇到這樣喜歡的一個人, 可惜呀……”我看著空空的宅院,不由得歎了一口氣,“你說,她會不會像她的太婆一樣,沉浸在對穆笙白的情感中,一輩子也出不來。”
靈優雅的撚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執念,可以穿越前世的羈絆,指引這輩子的他找到她。”
“啊?你是說,穆笙白也有轉世?他的轉世會和佟雨蘭在這輩子修成正果?”
靈的唇角彎起一絲玄妙的笑容,“算你這個朋友好運,遇到了我,我不介意這輩子讓他們早相遇一會兒。”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響亮的敲門聲傳到我的耳邊,靈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揚聲道了句請進,只見那扇古舊的木門被人緩緩推開,一個穿著白色連帽衫的俊美青年,略帶些疑惑的向我和靈淺淺一笑。
“請問這是棠梨班舊址嗎?”
“是的,請問你是?”雖然我只是在方才的幻境之中匆匆看了一眼畫著濃妝的穆笙白,但是我還是能肯定,這個青年的眸子和穆笙白的一模一樣,而且他方才提到了棠梨班,這難道真的是巧合嗎?
“哦,你好,我叫穆音,是霜雪晚報的記者,準備寫一篇關於這個戲班的舊主——愛國名伶穆笙白的傳記。請問關於穆笙白先生,您知道些什麽嗎?”
“我……”
我剛欲說些什麽,卻只聽見身後傳來哐當一聲金屬撞地的巨響,我倉皇回頭,只見阿蘭倚著門框站著,一臉驚愕的看著院中站著的白衣青年。銅鏡,再一次碎在了她面前,可是這一次,她卻似乎毫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