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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試天下》第17章 驚人言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本已是秋天,到了萬物該枯該凋的季節,但在風雪徹底來臨之前,總還能撐上一段時日,或許是十天,或許是半月,但絕不會是在這一息之間。

  失去生機的枯黃在紅袍男子的笑聲中慢慢地向前蔓延,從院外,向著院內慢慢悠悠行去,不過在即將越過那道院牆時,卻停滯了下來,院裡青翠院外朽,院裡院外,恍若春秋兩個不同的季節。

  “怎麽,當了狗還不讓人說了?”小先生抬首,不屑地望著院外的紅袍男子,但於這不屑中,亦有深深的失落。

  洛溪雨紅袍翻飛,眸中的冷漠與血色輕輕退去,搖了搖頭道:“記得五年前,有三個自以為讀了幾年聖賢書的儒生罵我是狗,我挑斷了他們的手腳筋,用針線縫住了他們的嘴巴,將他們三人掛在門樓上五天五夜,他們的家人和朋友跪在我面前祈求哀憐,我反倒是覺得他們不像人,而像狗。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當面說我是狗了。有時候,狗未必就不如人,人也未必就不像狗,不是嗎?”

  洛溪雨嘴角微動,掀起笑意如刀。

  “站著的未必是人?跪下的也未必是狗?”小先生衣袖輕揮,有清風徐徐,掠過院牆,掠過院外枯黃的草叢,一秋蕭瑟如川。

  “心為人,就是人,跪著也是人;心不為人,就不是人,站著也不是人。”

  “你不也是一個瘋子嗎?”洛溪雨眼神微縮,嘴角泛起一絲邪魅的笑意。

  “瘋子也是人,可惜,你卻不是!”小先生轉身,目光掠過院牆外的枯草,輕歎了一聲:“可惜了!”

  不知那聲可惜,是在說人,還是在說那些原本還有幾天活頭的小草?

  洛溪雨聞言一怔,低頭間,自己不知何時已然退了三步,抬首間,眸中轉身之人,擎天如劍。

  “是這樣嗎?”洛溪雨輕輕呢喃了一聲,抬三步落三步,邁過院門,院裡,有菊海紅梅青陽天,正當璀璨。

  ……

  小先生和紅袍男子洛溪雨的交手雖然算不得驚天動地,但足以驚動英賢書院所有的人,當唐笑風來到前院時,前院已經有了很多人。

  小先生不在,大先生端坐在院中,身子筆直如松,正手持一疊信箋細細閱覽,顯得一絲不苟。大先生的身後,趙千山、寧子逸望著和大先生相對而坐的洛溪雨,眼中滿是濃濃的厭惡,倒是洛溪言的眼裡,是一抹莫名複雜的情緒,晦澀難懂。左側的長廊上,楚傾幽依舊男裝打扮,斜倚在廊柱上,捧著一杯清茶,打量著院中的洛溪雨,眸中有淺淺的幽光閃爍,待看到唐笑風進來時,楚傾幽笑了笑,瞬時朗朗清風霽月。

  唐笑風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走到大先生身前,行了個禮,方才望向院中的洛溪雨,沒有言語如刀,亦未有笑靨如花。

  洛溪雨抬頭看了少年一眼,同樣沒有說話,臉上亦不見任何表情,仿若兩人是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一般。

  其實唐笑風也樂的這樣,洛溪雨看似每時每刻都在笑,但他的笑容裡有太多的冷漠與算計,對生命的冷漠,對世人的算計,和這樣人的打交道,無異於與虎謀皮,太過危險。

  “大先生以為如何?”

  看到大先生放下手中的信箋,洛溪雨輕聲問道,有些拘謹。

  “鎮撫使大人怎麽看?”大先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

  “大先生嚴重了,大人兩字晚輩實不敢當,先生稱呼我為溪雨即可!”洛溪雨惶然站起身子,

躬身行禮道。  大先生擺了擺手,示意對方坐下:“這些消息可靠嗎?”

  洛溪雨點點頭道:“消息是這兩天臨時收集的,為免打草驚蛇,晚輩不敢大張旗鼓地搜索收集,但上面所書內容,絕對屬實!”

  “最近幾月,懷朔、北幽兩地戰事吃緊,大督都月余前攜西流數軍馳援懷朔、北幽兩地,西流關兵力緊張,此時北莽有所動靜,應是謀於西流。”

  大先生之言,不啻於一道驚雷,響徹眾人耳畔,驚得眾人目瞪口呆。大唐九道,其中北疆道是大唐北方門戶所在,下轄五州,西流、懷朔、北幽、青武、宣化,鎮守北莽百余載,是遏製北莽南下的咽喉之地,懷朔、北幽、青武、宣化四州雖沒有西流地位重要,但也常年有重兵據守。

  今年十月中旬,北莽忽然出兵四十萬南下懷朔、北幽兩州,兩州告急,其余三州急忙出兵相助,常駐西流的北疆大督都亦親率西流銀槍、大戟、橫刀、白馬四軍奔赴兩州,西流關雖然留有最精銳的龍蛇、青狼兩軍,但與往時相比,力量的確是弱了不少。

  所以大先生之言,不是沒有道理。再者而言,北莽若想南下大唐,西流是最理想之地,可以一路南下直通大唐腹地,暢通無阻,而懷朔、北幽、青武、宣化四州則不同,南下之路不是崇山阻隔就是河流截路,困難重重。

  仔細想想,大唐北莽對峙數百年,所有的大戰從來都是圍繞西流展開,西流城下百萬骨,從來都不是一句輕飄無力的文人慨歎。然此次北莽四十萬鐵騎卻舍棄了西流關,直撲沒有前路的懷朔、北幽兩地,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怎麽可能?他們怎麽敢……”趙千山雙目圓睜,不敢置信,但滑落到嘴邊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怎麽敢?但這幾百年來,北莽時常就是這樣做的。尤其是現任北莽女帝登基後,更是頻頻出兵擾邊。

  苦寒之地多英豪,女子亦可登天寶,說的就是北莽女帝燕碧霄。燕碧霄是前任北莽皇帝的小女兒,自幼熟讀兵法韜略,棋琴書畫無一不通,曾隱姓埋名於南楚稷下學宮求學,師從兵法韜略大家鬼谷扶龍,被鬼谷扶龍讚為百年難見之奇才;北莽先帝去世後,其五子爭奪帝位,北莽王庭一時風雨飄搖,即將分裂之際,燕碧霄領其母親乞伏一部五千余人,以雷霆殘酷的手段,誅其五兄,登基為帝,成為北莽歷史上第一位女帝。

  燕碧霄登基之後,通過合縱分化之法,聯合弱小部族,分化強大部落,先後統一了北方草原六帳九部數百個部落,北莽國力大增。之後,燕碧霄五次兵臨西流關下,雖然沒有發生什麽大規模戰役,但小規模侵擾劫掠卻從未間斷過。

  北莽女帝的野心,昭然若揭。

  北莽的英雄豪傑,從來都是大唐的災難。

  “以大先生之見,北莽和盜匪所謀為何?”洛溪雨撫著手裡的茶杯,並無半點訝異,仿似早就知道了這些。

  “所謀為何?”大先生搖了搖頭,道:“暫憑這些信息無法得出確切結論。”

  “傾幽,你來說說?”大先生忽然抬首,看向倚在廊柱上的楚傾幽。

  見到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楚傾幽灑然輕笑道:“叔叔說笑了,侄女才疏,怎敢在您老面前賣弄?”

  “呵呵,我李正這一生,曉琴棋,懂書畫,明陰陽,知五行,但唯獨於兵法韜略一途無甚了解,你師從那個老家夥,應該可以看出北莽人的謀算。”

  大先生撫著胡須笑眯眯地說著,眼神裡滿是寵溺。唐笑風從小在英賢書院長大,見到的從來都是大先生君子方正肅穆的神態,從未見過大先生對誰如此和睦寵溺, 一時怔然無言。

  “這位姑娘是?”洛溪雨拱手問道,他方才一直以為那名女子是英賢書院新進的學生,但現在看起來卻並非如此。

  “這是我一位故人的女兒。”大先生簡單解釋了一句,眸中掠過一縷悠遠而深沉的追憶,仿似遠方那一抹秋黃,淡薄而清寧。

  見到大先生不願多做解釋,洛溪雨轉頭看向楚傾幽,試探道:“不知姑娘師從何人,竟連大先生也推崇不已?”

  “家師山野陋民,無名之輩矣!”楚傾幽雙手傾覆,聲如清風霽月,緩緩道:“叔叔所言,隻是客套捧殺之語,鎮撫使大人切勿當真。”

  “哈哈,姑娘說笑了,大先生推崇之人,豈是山野無名之輩。既然姑娘不肯說,雨也不勉強,不過單就此事,還望姑娘不吝賜教?”洛溪雨笑著,眼眸深處有縷縷猩紅絲線遊曳不定,如同無數紅色的小蛇。

  “賜教不敢當。”楚傾幽舉杯輕笑,道:“不過我倒是可以從兵法上提些建議。”

  “用兵之法,無非以其正,以其奇,或兩者相輔,北莽四十萬大軍壓境懷朔、北幽兩地,無論是真還是誘餌,此次北莽西流之謀,必然以奇為主,以正相輔。所以,若想明晰北莽之謀,解西流之危,必先要了解決北莽之奇。奇之不明,不破,等待北莽大軍到來之時,就是倒山磅礴之勢,屆時西流必然危矣。”

  “敢問姑娘何為奇?”

  洛溪雨臉上的笑意斂去,眉鋒緩緩跳動,一如眾人陡然加速跳動的心髒一般。

  院外,黃葉颯颯若蟬鳴,寒風正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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