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賢書院的後山,毗鄰一座東西綿延百裡的山脈,山中野獸、瘴氣橫生,像是一片地獄,即便是西流城最資深的獵人,也不敢掠其十裡而進,但它又像是一座屏障,將北莽鐵騎牢牢的阻隔在西流關處,守護著西流城和西流城以南的千裡大唐江山。
“北有西流關,北莽難翻天”,說的便是在山脈簇擁、阻隔下由北莽進入大唐的最大通道:西流城數十裡之外的西流關。隻有攻破西流關,北莽才能長驅直入進入西流城,繼而南下進入大唐腹地。
所以,千百年來,北莽與大唐的交鋒,主要圍繞著西流關和西流城展開,城下百萬白枯骨,絕非一句虛言。西流城和西流關,就像是兩個歷經兵燹戰火的巨人,巍峨屹立,牢牢守護著他身後百姓的平安。
綿延百裡的山脈,則像是一位母親,守護著西流這個自己臂彎懷抱中的孩子。如果沒有這座山脈巨林,西流城、大唐面臨的將是百萬北莽鐵騎長驅直入的滾滾洪流。
山脈名為西流山,其原本的名字並非西流,亦不可考,相傳西流城初建時,唐皇太祖登高而立,望山脈西去萬裡之遙,目不可及,如西去之洪流,歎言“滾滾山流西去日,青絲紅袖不再時”,故名之為西流山,既是感歎光陰流逝,青春不再,也希望兵燹戰火西流而去,永遠平安,並於山下建西流關。反倒是西流山以前的名字,漸不被人提及,不為後人所知,至於現在,天下隻聞西流之名,不再知有其他。
英賢書院的後山,靠近西流山的地方,唐笑風席地而坐,清晨的陽光散去露珠的華光,折落在少年的身上,明滅分明,像是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畫卷,烙映著青春的記憶與黑白的善惡。
每天清晨當小先生他們吃完早飯後,唐笑風便閑了下來,雖然他從小在英賢書院長大,從小受大先生和小先生的教導,但他並不是英賢書院的學生,所以不用像洛溪言寧子逸他們一樣去英賢堂上課。
至於原因,唐笑風不知道,其實他也不想知道,所以他從來不去想,也不去問。有些事情,如果能憑空想透徹的話,這個世界也就簡單多了。正如當年名聞天下的大儒方應龍所言:讀萬卷書方能明神,行萬裡路方能明心,兩者缺一,就是天大的糊塗。閉門造車,胡思亂想,終歸隻是自尋煩惱而已,差了幾分意思!
唐笑風在草地上坐了一會兒,隨手扯過一株被夜風寒露掠去生機的乾枯荒草,叼在嘴裡,雙手交疊在腦後,慢慢躺下,悠悠然的望著天空,腦中回想著懷中那本破舊書籍中記載的修行之法。
說是修行之法,隻是唐笑風的猜測而已。書中記述的內容,是一些玄之又玄之物,唐笑風並不是十分明白,雖然他可以倒背如流,但也僅僅是倒背如流而已,所謂書讀百遍,其義自現的事情,顯然並不適用於所有書籍。他也曾問過大先生和小先生書中的意思,但無論是大先生還是小先生,都沒有做過任何解,隻是告訴他多誦多讀便可,無需明之知之。
他之所以認為手中的書籍是一本功法秘籍,書中所載的內容為修行之法,僅僅是因為最近幾個月,他感受到了丹田內流動的真氣,丹田生真元,是為凝元,武者修行第一境。
練武修行,是唐笑風從小的願望,但也僅僅隻是一個願望而已。
雖然他從小在英賢書院內長大,大先生和小先生亦是很厲害的武者,但唐笑風卻從未練過武,或者說,他從沒有邁出過修行的第一步。
沒有邁出第一步,何談修行?又何談成為武者? 武者修行的第一步,便是丹田生真氣,凝元而立。然而從小,唐笑風的丹田,就留納不住任何一縷真氣,就像一個滿是窟窿的水桶,一點水也留納不住。無論自己多努力,第二天起床,丹田內的真氣便會消失的一乾二淨,仿似從未存在過一般。
唐笑風問過小先生原因,但小先生當時隻是微微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歎氣、搖頭,唐笑風那時雖然很小,但卻從小先生的反應中得知,自己的丹田恐怕有問題,無法練武修行。至於什麽問題,小先生沒說,唐笑風也沒問。
其實說與不說,並沒有什麽太大的關系,因為如果能治好的話,即便不問,唐笑風相信大先生和小先生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的。要是治不好,問了也是白問。
從那時起,唐笑風就再未問過小先生關於練武修行的問題,但他也從未放棄過嘗試,雖然從來沒有成功過。
無法練武修行,在唐笑風看來,也一樣可以活得很快樂。
後山的書樓,山腳的集鎮,山中的野趣,都可以讓人快樂、充實,普通人有普通的人活法,一樣可以活得精彩。
當從書樓裡取過那本破舊的書籍,可以重新練武修行時,唐笑風發現自己也不是想象中那麽欣喜若狂,或者說隻有喜,而沒有狂。
當一個曾經在意過但現在早已忘卻的東西重新出現在眼前時,也僅僅是多了一絲失而復得的喜悅而已。
唐笑風現在就是這種感覺,所以他可以拿著那本書聚精會神的朗讀,可以感受丹田內真氣一絲一縷增長的快感,但卻不再有當年那種不食不寢、焚膏繼晷的激情,也不會像洛師兄、趙師兄、寧師兄那般整日無休無止的苦修。
簡簡單單,順其自然便好。
所以,每天飯後,唐笑風都喜歡躺在草地上,讀讀書,想想事,聞一聞山花與青草,品一品清風與山嵐,悠閑自在,逍遙無鑄。
想了想書中的內容,想了想為何自己的丹田又能留納真氣,接著又想了想為何大先生、小先生無法解決的問題讀了幾天書就能解決了,但說實話,唐笑風真沒想出些什麽。
書是自己在書樓中無意間翻尋到的,當時隻是覺得有趣,就隨手帶了回來,再然後,當通讀完整本書後,唐笑風莫名感覺到自己的丹田內多了一縷真氣,而且並未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失。隨著通讀書籍的次數越來越多,自己丹田內真氣的數量也越來越多,直到有一天,唐笑風忽然發現,他凝元了,成了一名武者。
為什麽?唐笑風不知道,大先生和小先生不願說,或許,看管書樓的亡老知道原因。在少年的想象中,亡老是英賢書院除了大先生之外最有學問的人,因為,亡老幾乎看過書樓所有的書籍。
想到此處,唐笑風起身,拂去衣衫上的草屑,理了理褶皺的衣袂,緩步向後山的書樓走去。
英賢書院的後山,有一座高樓,裡面全是書籍,從劄記、遊記到歷史、志異,再到功法、秘笈,無所不包。據小先生說,書樓中的這些書,是從英賢書院建立初經數代人搜集整理留存下來的,十分珍貴,原本像這樣的書樓有九座,隻是隨著英賢書院的衰敗,其他八座書樓內的功法典籍、珍貴文集都被瓜分殆盡,最後隻余了這一座。不過,便是這一座,也是彌足珍貴,小先生曾言:隻要能讀完這一座書樓的書,便是在這大唐朝堂,也可謀個狀元、翰林當當。所以當發現自己不能練武修行後,書樓,便成了唐笑風最喜歡去的一個地方。
唐笑風先回廚房,取了兩個饅頭、一碟青菜,裝進食盒,才慢慢悠悠的向後山走去。
書樓位於英賢山後山,靠近一處斷崖,清晨雲霧未消時,遠遠望去,書樓若隱若現,仿似矗立於雲海之間,飄渺難覓。
去往書樓的路,隻有一條,而且是一條狹窄崎嶇的小徑,清晨雲霧未消,小徑的青石也在晨露的鋪著下光滑無比,隻要一步踏錯,唐笑風毫不懷疑自己會跌落山崖,摔個屍骨無存。唐笑風曾估量過山澗的深度,當然隻是站在山崖上用石頭粗略的估量了一下,大致有數十丈深,所以這十六年間,唐笑風從未踏錯過腳步,因為他還不想死。
書樓有門,不過書樓的門從未關閉過,至少唐笑風這十六年間從未見過書樓的門闔閉過,無論是刮風下雨,還是大雪紛紛。
不關閉的門算是門嗎?
答案是肯定的,門也並不一定是用來關的,還可以用來敲。書樓的門,就是用來敲的,無論是大先生還是小先生來此,都要先敲門,再進門。
這是一個規矩。
無規矩,不成方圓,這是大先生常說的一句話,但進書樓前要敲門,卻並非是大先生立的規矩,而是書樓中的一個怪人立的規矩。據小先生說,但凡未遵從此規矩而妄入書樓的人,從來沒有人活著出來過。
書樓中的怪人,不但有一個很怪的姓氏,亡姓,還長者一張很怪的臉,那張臉就像是從未見過陽光、生長在黑暗中蒼白澄淨的琉璃一般,除了蒼白以外,無其他任何一絲雜質。
而且,這十六年間,唐笑風從未見這張臉變過,變紅,變青,甚至是變老。
但無論是大先生還是小先生,都稱呼他為亡老。
或許是他真的很老。
書樓中沒有窗,也沒有燭火,但樓中卻很明亮,至少能看得清書上的字,所以當唐笑風敲門走進書樓後,一眼就望見了那個盤坐在牆角看書的怪人。
每次唐笑風來書樓,都會見到那個怪人坐在地上看書,甚至連地方也未曾換過。記得三年前自己來書樓的時候,就見到那個怪人坐在那個地方,盤著腿,捧著書,在同樣的地方,以同樣的姿勢。如非他手中的書不是原來的那本,唐笑風甚至都以為他是一個死人。
當然,書樓中是沒有死人的,據說死人,從來都只在山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