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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試天下》第27章 長街風雪
  雪,一片一片的從雲層中飄落,鵝毛般大小,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倏忽,有風,卷動鵝毛飛舞,亂了紅塵酒肆人家,卻獨恨沒有閑情雅致之人駐足,提一壺酒,踏楓橋夜,攬風雪舞,顯得有些清涼與孤寂。

  長寧街,是西流城最安靜冷清的一條街道,因為這條街上,有西流城人人為之色變的大唐州獄,有強盜悍匪為之懼怕殺頭的棄市,同樣,也是西流州刺史府的所在地。

  長寧,長寧,求的是長長久久的安寧,求的是衙前州獄長長久久的安寧,求的也是西流百姓長長久久的安寧。

  所有的人都希望長寧街安寧,即使是清淨冷寂了些,但只要安寧就好。

  街,自然是用來走路的,長寧街也不例外,但平時很少有百姓選擇走長寧街。

  長寧街,從街頭到巷尾,原本是十步一崗,五步一哨,每個地方,都有人嚴密把守。獄者,一州之重地也,所以長寧街,永遠都是西流城百姓眼中的龍潭虎穴,平日裡畏之如虎的地方。即便值此用人之際,長寧街依舊有重兵把守,雖然相較於以前,把守的獄吏守衛不是很多,但依舊沒有百姓敢擅入長寧街。

  尤其是先前那場圍堵刺史府的鬧劇結束後,百姓心裡的余悸尤甚。邊城的人,從小就是刀劍鮮血中活出來的雄渾之人,簡單來說就是混不吝,天不怕來地不怕,放在其他地方,早就光著膀子衝進去揍人砸東西出氣了,但圍堵刺史府時,他們卻規規矩矩,罵嚷幾句,扔幾塊瓦礫石頭爛菜葉子,對於他們而言,的確算是相當規矩了。不是他們想規矩,而是他們不得不規矩,從他們進入長寧街時起,就有無數藏在暗處的人盯著他們,有無數的弩箭指著他們,從早到晚,從醒著到睡著,無時無刻,他們都能感覺到森冷的眸光和箭矢的陰寒。他們毫不懷疑,只要他們敢有任何過激逾矩的行為,那些箭矢,會毫不留情地刺穿他們的身體。

  就是現在回想起來,那種刀劍臨頭的感覺,依舊猶若芒刺在背,他們真真切切不願意再體驗一次。所以城中的百姓路過長寧街時,都會下意識繞過去,即便是多走兩步路,多繞兩條街,他們也著實不想靠近長寧街,就算是長寧街附近的幾條街巷,大多數人都會下意識繞開去。

  所以西流城中,夜晚時分,無論是大街,還是小巷,都有百姓自發組成的巡邏人員,唯獨長寧街,一如既往的安寧,沒有一絲燈火雜音,除了黑暗和寂寥,沒有任何其他東西,就像它的名字一般,長寧,長寧,長長久久的安寧。

  而當風雪吹落長寧街時,有一人從街頭緩緩行來,他走的很慢,身子有些佝僂,腳步有些虛浮,瑟縮在寬大的羊皮大襖中,一走一頓,仿似承受不住長街風雪的侵襲,越發的瑟縮與佝僂。

  瑟縮佝僂的人影雖然走的很慢,但並沒有停歇或轉彎的意思,看得出來,他的目標就是長寧街。待到走得近了,在風雪的映襯下,人影漸漸清晰起來,是另一條街上買餛飩的老劉頭,或者叫劉老頭。

  熟悉他的人叫他老劉頭,不熟悉他的人叫他劉老頭,或者老頭。

  老劉頭是一個孤寡老人,沒有妻子兒女,沒有親戚,只有幾個談得來的老朋友。老劉頭已經很老了,頭髮花白,耄耋之年,常年挑著沉重的餛飩擔子,走街竄巷,吆喝叫賣,已被生活的沉重壓彎了脊梁,直不起來。

  因為就住在長寧街的旁邊,受了長寧街的影響,最近幾日老劉頭的生意並不是很好,

年紀大了,也不能像其他年輕人那樣挑著擔子、提著貨物到其他遠離長寧街的地方做生意,所以最近時常可以見到老劉頭坐在距離長寧街不遠的街頭,守著那副已經有些泛青發黑的老舊餛飩攤子,望著寥寥無幾、冷冷清清的街面,哀聲歎氣。  老劉頭今夜出現在長寧街,顯然並不是來賣餛飩的。

  老劉頭是個走街竄巷的生意人,但自從年紀大了之後,夜間他從來都不出攤,西流城的夜裡風寒露重,早就不是他這樣年紀的人所能負擔得了的了,而且今夜的老劉頭,沒有挑著他那副老舊的餛飩擔子,也沒有喊著那悠長且富有韻律的號子。

  所以,他不是來賣餛飩的。

  當老劉頭走過一處牆垣時,風雪中,一些個藏在牆垣後面的暗哨守衛,看著緩緩行來的老劉頭,有些怪異,不知道他來長寧街幹什麽,而且還是夜半三更?按理說,來長寧的人,不是官吏衙役,苦主冤民,就是一些被壓入州獄的重犯。對於老劉頭,這裡無論是明裡的還是暗裡的人,都算不上陌生,所以他們知道老劉頭不是上述的三種人,或許,他只是路過也說不定。雖然心中已經有了計較,但按照規定,他們還是需要出來言語詢問一聲,檢查一下。

  然而,當有人準備出聲攔阻時,牆垣裡的暗哨守衛,忽然發現風雪急了些,不是所有的風雪都急了些,而是環繞在老劉頭身邊的風雪急了些。

  從空中落下的雪,從遠處掠過的風,在拂過老劉頭時,倏忽急切地呼嘯飛舞起來,就像老劉頭的身側,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正在攪拌撥弄著往來風雪。

  隱藏在牆垣裡的暗哨守衛一愣,眼眸中閃過不敢置信之意,左手微抖,一個煙火訊號出現在手掌間,正要施放,然而,他們發現老劉頭揮了手,揮了揮沾滿油漬的羊皮衣袖。

  這個動作,他們見過很多次,街頭巷裡,老劉頭招呼客人時,招呼朋友時,給人打招呼時,都會這樣揮揮手,都會這樣揮動衣袖,簡簡單單,平平凡凡。

  然而,這一次,眾人眼中,老劉頭的揮手揮袖,卻不同於以往。

  一揮手,就是風雪唱和,一揮袖,就是七十二柄風雪長劍,錚錚輕鳴,就有一百二十三人,脖頸有鮮血。

  他不是來賣餛飩的,而是來殺人的。

  長寧街從街頭到街尾,一百二十三個暗哨守衛,在老劉頭一揮手,一揮袖間,全部死去,脖頸有鮮血,風雪中有長劍。

  長寧街,依舊靜謐,只是風雪更急了些,揮袖後,老劉頭雙手交疊,攏在羊皮袍裡,佝僂著背,不緊不慢地繼續向前走去,像極了西流街頭那個挑著餛飩擔子滿臉風霜的平凡老人。

  他是老劉頭,卻也不再是那個老劉頭。

  長寧街的盡頭,是州獄,一州之重獄,老劉頭的目的地顯然就是西流州的州獄。州獄不遠處,是刺史府,是別駕府,是佐官府,一座座府邸並列,莊重而威嚴,是老百姓平日裡望之一眼而卻步的地方,但老劉頭在路過這些府邸時,卻壓根沒有正眼瞧過它們,他依舊佝僂著背,低著頭,不急不徐的走著。

  因為,今兒個,他的眼裡,沒有那些莊重與威嚴。

  因為,那些平日裡帶給百姓威嚴、莊重的勁弩和人,都已經不在了。

  州獄的門頭上,雕鏤著一條狴犴,張牙舞爪,猙獰晦暗。龍生九子,有七子形似虎,好獄訟,相傳太祖開國初年,天下未定,亂世而百姓窮苦,曾有深山猛虎,時常下山掠食牲畜百姓,但百姓不但不懼,反而設廟予以香火祭祀,因是猛虎下山所食之人,皆為大奸大惡之徒,欺壓良善之輩,是故被百姓尊稱為山神,太祖稱之為狴犴,封鏤獄門衙前,以期衙前無怨,刑獄無冤。

  有沒有狴犴,世人不得而知,但大唐境內有剮龍山,相傳太祖當年曾與開國十三將在剮龍山屠黑龍,斬白蟒,沐龍血而得天下;相傳,在太安城的地底下,就鎖著一條龍。

  傳說,野史,軼聞,相信它的人就有,不相信它的人就沒有。

  就像老劉頭,望著州獄門頭上那隻狀似猛虎的狴犴,眼神中有追憶,嘴角有嘲諷,臉上,則有猙獰。

  若這世間真的有龍,真的有狴犴,這世上,豈還會有怨恨與冤孽?

  老劉頭揮袖,劍鳴錚錚,卷著千重風雪,落在州獄門頭的那條狴犴上,青石碎屑與風雪交舞,一層層碎石屑,一層層風雪沫,混在一起,說不清是黑,還是白。

  碎石風雪停歇後,州獄門頭上,凹陷下去一片,那條狴犴,已然消失不見。

  老劉頭有些費力地直起身子,抬頭看了看那條被自己千刀萬剮、毀屍滅跡的狴犴,但卻覺得有些吃力,有些腰酸背痛。老劉頭不自覺苦笑一聲,或是這十幾二十多年的餛飩擔子,已經壓折了他的脊梁和那口千秋氣,這麽多年,他也已經習慣這樣生活了。

  再次努力地直了直身子,亦或是想像那些提劍挎刀的江湖豪俠一樣,看起來威風瀟灑一些,然而過了幾息,老劉頭又覺得不太習慣,重新彎下腰,低垂下頭,將雙手攏進羊皮破裘裡,抬腳,準備向州獄裡走去。

  然而,老劉頭抬起的腳步,卻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慢慢放回原地,而後緩緩轉身,他先是看見了一雙腳,再是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有些憊懶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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