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挨著廊坊長街的西區最東頭,一面看似有些年月的三角旗子搭著一根棍子,從房簷倒垂而下,風一吹,嘩啦啦好似波浪般蕩漾開來,旗面上,一個大大的“藥”字迎風招展。
在整個西區來說,吳家藥坊乃是名副其實的第一藥坊,之所以能夠稱之為第一藥坊,並非因為這吳家藥坊佔地面積有多大,而是因為吳家藥坊的掌櫃吳老頭年輕時曾經在濟生堂當過兩年藥童。
濟生堂位於北區,在整個立元城的地位極為超然,究其原因,乃是這濟生堂屬於銃州六大幫會之一,百藥門的直屬產業,與其他五大幫會勢力側重於酒樓賭坊碼頭等這些賺錢的行業不同,百藥門更傾向於大宗的藥材收賣、珍貴的藥材收購,其他行業隻是順帶,也正是如此,百藥門在六大幫派中實力最弱,人數也是最少,不過由於有著大量珍貴藥材滋養補氣,百藥堂的高手卻是層出不窮,甚至有好幾位已經達到宗師境界的武者,這也是百藥堂能夠保持六大門派地位的關鍵。
濟生堂的藥童,也就相當於百藥門的外圍成員,在整個立元城的地位極為超然,幾乎沒有任何幫會勢力膽敢招惹,由於做過濟生堂的藥童,吳老頭地位也是水漲船高,後來由於年齡的緣故退出濟生堂,積攢了畢生的積蓄置辦了這麽一間吳家藥坊。
吳老頭六十來歲,禿頭白須,身體硬朗,身上披著一件長袍衫子,雖說太高深的醫術沒有,不過坊間鄰裡有個頭疼腦熱,倒是手到病除,而對於一些窮苦百姓,也往往會免去一些診費,為此,倒是搏了個吳大善人的美譽。
而此刻,這位吳大善人滿臉皺紋疊在一起,一手搭在床榻上那昏迷不醒的女娃脈搏上,一邊唉聲歎氣的直搖頭,吳大善人身後,莫雲一臉緊張的望著啞兒,見到吳大善人這幅表情,莫雲一顆心直往下沉,不待吳大善人說話,莫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頭往地上磕的梆梆作響。
“唉,你快起來吧,寒氣入髓,加上長期饑困不良,又錯過最佳治療時期,如今這女娃……”
說道這裡,吳老頭便不再往下說下去,過來想要將莫雲攙扶起來,不過莫雲似乎沒聽到吳老頭所言,依舊磕頭如搗蒜般的梆梆不停,就這一會,額頭已經紅腫一片,吳老頭也是微微動容,望了望莫雲,又望了望床榻上昏迷不醒宛如柳枝瘦弱的啞兒,微微一歎。
“雖說病入膏肓,不過……”
吳老頭說到這裡,卻又搖了搖頭,顯然是顧忌著什麽,而這句話卻讓莫雲看到一絲希望。
“隻要能救我妹妹,就是拿我的命來換也成!”
說完這句,莫雲更用力的磕起頭來,原本青色石塊鋪成的地面卻多出一絲殷紅。
見到莫雲這幅模樣,吳老頭似乎被觸動了什麽,剛要開口,卻見一十三四歲的女孩端著一隻精致的白瓷小碗走了進來,淡淡的米粥香氣將四周的藥味驅散開來。
“來,先把這碗藥粥給這女娃喂下!”
吳老頭說著,將白瓷碗遞到莫雲手中,見到莫雲一點點的將藥粥給啞兒喂下,吳老頭才輕輕搖頭道,“若是能夠將這丫頭送到濟生堂,說不定還有的救,隻是那濟生堂,卻並非善堂啊……”
聽到“濟生堂”,莫雲身子微微一顫,來到立元城已經有不短的時間,對於濟生堂的大名自然早有聽聞,濟生堂屬於幫會產業,說白了,就是以盈利為目的。
本質上,百藥門與其他幫會並無不同,
能夠在濟生堂看得起病的,不僅要有一定的家財,還要有相應的身份才行,正是如此,濟生堂平日冷冷清清,基本沒幾個人登門看診,而濟生堂的藥師大部分時間也都是前往附近的山野密林尋找藥材,並不會一直都在濟生堂坐診。 對於普通人家,想要請動濟生堂的醫師治病,那是比登天還難。
喝了藥粥,原本啞兒若有若無的呼吸聲終於清晰許多,隻是依舊昏迷不醒,顯然還未脫離危險,隻是暫時將病情壓下一些罷了。
“好了,我也不收你的錢了,休息會你們便離去吧。”
吳老頭說著,便向前堂走去,臨出門前,似乎有些不放心,有轉過頭又叮囑一句,“這女娃寒氣入髓,已經化作寒毒,即便濟生堂是否有回春之術還是未知,況且那濟生堂實在不是我們這類人能夠進的,你還是……早早準備後事吧!”
說了這句,吳老頭一邊歎息著搖頭,一邊向著前堂走去。
抱起床榻上瘦骨嶙峋輕飄飄好似沒有一絲重量的啞兒,莫雲心中滿是痛惜和愧疚,想到當初自己的承諾,莫雲好像失了魂般,自言自語聽不清喃喃著什麽。
莫雲在家中年歲最小,上頭還有三個哥哥,兩個姐姐,父親是個獵戶,母親除了照顧家中一片薄田外,閑暇之余還會幫做一些粗線手工,雖不富足,日子還算過得去,然而誰能想到一場大雪將整個家庭徹底壓垮。
一家老小慌忙逃難,一下子失去親人,加上一路所見種種慘惡,將一個七八歲的淳樸少年徹底擊垮,若非遇見啞兒,若非那半塊饅頭,此刻的莫雲說不定已經被大雪凍成了一具屍體,莫雲心中,早已將啞兒當做自己的親妹妹,甚至比親妹妹還要親。
“啞兒放心,哥哥一定會救你!”
莫雲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一句,出了吳家藥坊,抱起啞兒一路向北行去。
東南西北四個區域,北區佔地面積無疑要大的多,幾乎相當於西區的兩倍,大大小小的幫會鱗次櫛比,六合幫、毒龍堂、三絕會……
這些幫會規模不大,人數不等,最多的也不過一二百人,控制著立元城各行各業,賭坊妓院,錢莊酒樓,當鋪碼頭等,除了每半年上繳給百藥門一定份額的稅錢外,這些小幫派之間的利益爭鬥百藥門一概不管,任由他們折騰。
正是百藥門這種放任自流的態度,使得整個北區頗不平靜,時常有爭鬥發生,然而無論這些小幫派鬥得如何厲害,位於北區東段,如同王府大院一般矗立的濟生堂好似浪中礁石一般, 巋然不動。
整座濟生堂佔地足足十多畝,深宅大院富麗堂皇,從外表看無論如何不像開門做生意的濟生堂,倒像是一些富貴之人的豪宅園林。
正堂,“濟生堂”三個古金大字拓在門匾上,蒼勁有力,顯然是書法大家所篆,整間正堂三面,被一排排規列整齊的藥架填的滿滿當當,足足三人多高,其上標簽齊整,藥香撲鼻,給人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濟生堂外表富麗堂皇,內部裝飾的卻是古色古香,兩根紅漆刷的鋥亮的頂梁柱上分別拓印著“醫者仁心,救死扶傷”八個大字,此刻,三位身著白衫,看起來十三四歲的兩男一女正在爬著梯子整理藥材。
剛過中午,濟生堂外,一輛刷的烏黑發亮的馬車停在路邊,周圍三個勁裝打扮的漢子四下巡視著,似乎在等什麽人。
就在這時,其中坐在馬車上的一人忽然目光一凝,向著街道盡頭望去,露出戒備之色,待到來人走近,見到是個七八歲的乞兒,懷中還抱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女娃,才稍稍放下戒備,隻是淡淡的望著兩人,似乎對兩人生出了一絲興趣。
西區北區雖說同在立元城,不過距離卻是不近,莫雲抱著啞兒足足跑了三個時辰才堪堪來到這裡,此刻莫雲渾身上下早已脫力,完全是憑借一股意志在支撐著身體。
見到“濟生堂”三個大字,莫雲目光亮起一絲希冀,不管那三位勁裝漢子詫異的目光,直衝入濟生堂內,將啞兒小心翼翼的放在身前,也不說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