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自然猜到他的懷疑,整暇以待的說道:“此事匪夷所思,你有疑惑當屬人之常情。不過,你一個小娃身無長物的,我騙你何用?若非鱉寶傳人,我這老朽之人,又哪來如此多的奇思妙想?正史、野史、志怪、演義都未曾記載的秘聞,若非世代傳承,我又哪能心口胡謅?”
老頭三問,也恰是此時唐兮心中所想,可他還有一事不明:“敢問老丈,您為何跟我表明身份?若小子未曾記錯的話,您之前說過,鱉寶乃是天妒流派,出口將招惹因果。咱倆非親非故,您怎會悉數告知呢?”
“咳~”老頭清了清喉嚨,一派高人形象的說道:“非親倒是事實,非故卻不盡然……其一,你我共陷陋室,此乃緣分。其二嘛,你身負麒麟……咳,骨骼清奇,乃是傳承鱉寶秘術的好苗子……你,可願拜我為師?”原本老頭想說“麒麟骨”的,卻又想起之前的誤解,急忙轉了話鋒。然後拉起“薑太公釣魚”的架勢,殊不知他眼中的急切與微顫的袖口,早就出賣了他的急切心情。
要是一般的十歲小童,聽到能被傳授如此神異的秘術,早就興奮得不知所措了。可唐兮並非尋常孩童可比,他更曉得“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的道理,越是看著天降奇遇,越是需要心思冷靜。
“唔?”唐兮不動聲色的問道:“您不是說鱉寶一脈單傳,更重氏族之間麽?怎又選我這個外人?還有,骨骼清奇又是言從何來?”
老頭本以為這個年紀的小孩,憑自己舌燦蓮花、雲山霧罩的本事,擺平還不是分秒間?可誰知道,這小家夥會如此難纏呢?不過,他倒不至於氣惱,越是聰慧的孩子越符合他的胃口。況且,他還準備了殺手鐧——
“唉~嗨~嘿~”三聲歎,聲音鬥轉淒苦,老頭用袖口揉了揉眼睛,悲悲切切的說道:“想我老頭子,行將就木的年紀,唉,卻孤身一人,膝下無所出啊!可憐我啊~”說著說著,聲調都有了哽咽:“嗚~這倒是罷了,鱉寶之人,五弊三缺,我老頭子犯了鰥與孤,這是天命不可違的事兒。嗚,可斷了鱉寶一脈的傳承,我老頭子,就算死了也沒臉見列祖列宗啊,嗚嗚……”
唐兮就見不得人哭,更何況是如此大的年齡?而且相處這幾個時辰中,他對老頭的善意從無懷疑,這點是他自小就有的直覺。
“或許是老人孤苦無依,患了失心妄想症吧?”唐兮暗自思索道:“想我自小苦讀聖賢書,老吾老的道理豈能不知?無稽之談先放在一邊,相逢是緣,今日我且拜他為師,以後為其養老送終,也算是善舉,想來陸叔也不會反對的……”
想到此處,唐兮目光有些閃躲,畢竟他從未說過謊話,聲如蚊蚋的向老頭說道:“老丈你先莫要悲傷,這個……我願意拜您為師,嗯……學,學鱉寶秘術!望老丈成全!”
說罷,也不等老頭反應,跪下就要磕頭。心中卻想:“我本與陸叔相依為命,現在又多一個爺爺,豈不是越發圓滿?”喜悅之情油然而生。
唐兮的反應大出老頭的意外,可他畢竟年老成精,通過之前的幾番言語交鋒,他也猜到唐兮並未完全相信自己所言,卻又能夠違心拜師,由此可見其赤子良善。尤其是對萍水相逢之人,更顯難能可貴。
思及此處,老頭也未見作勢,雙手虛扶卻止住了唐兮的身形,沙啞著聲音說道:“孩子,你……罷了!為師姓蘇名九公,你先磕三個頭吧,暫作我的記名弟子。”
唐兮也不多想,
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然後雙手垂立,準備聆聽“教誨”。 蘇九公感慨良久,方才說道:“我知你尚有疑惑……”向準備解釋的唐兮,擺了擺手,繼續說道:“不過無妨, 我收你為記名弟子,恰是不想限制你的行為,你可再覓良師。若有一日,你覺得為師傳承有謬,還能自逐門牆。不過,在此之前,門規戒律你還是要守的”
然後,蘇九公向唐兮說起的門規戒律。相比於其他門派的動輒數十上百條,鱉寶一脈的簡單得甚至可憐,僅有三條:
“其一,非天靈地寶不取”
“其二,非無主無族之物不取”
“其三,非公平盡喪之世不得窺測天機”
前兩條好理解,蘇九公也向唐兮耐心的解釋一番,無非是“鱉寶傳人,隻取天生地養的自然之物。有歸屬甚至是有宗族印記的‘家羊’都是不可‘牽’的,更忌盜墓倒鬥。可第三條的話,連蘇九公都無法說明白,字面意思簡單,訓誡傳人不到公平全失的世道,切不可揣度天機。可“公平盡喪”又指的是什麽呢?卻又語焉不詳。
還好,蘇九公和唐兮都不是那種照本宣科死鑽牛角的人。前者是天命已過,活的灑脫,後者卻是純粹不信。
師徒二人,又聊了許久“門中”事項,天色將入卯時。蘇九公急匆匆的催促唐兮快點睡覺。搞的後者一頭露水,不過也未多做爭辯,畢竟他也是困頓非常。向師父問了個安,很快就睡著了。
蘇九公佝僂著腰,目光複雜的看著床上的唐兮,無聲的歎了口氣。將自己鋪上的被子小心翼翼給他搭上,然後珍而重之的將一卷泛黃的紙筒放在唐兮的手邊,極為生澀的掖好被角。凝視、期許、欣慰的神色逡巡……
一聲雞叫卯時到,室內重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