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載遞給他了一罐水,並幾個饒餅,待他先喝了些水,並表示實在沒有胃口吃東西的時候,才說:“我已經打聽清楚了,李縣令是因你偷了縣衙瓷瓶才著人拿了你。”
劉承軒感覺非常滑稽,“當時你就在我身邊,劉師爺也一直寸步不離,我怎麽會拿瓷瓶?再說了,我要一個瓶子做什麽?”
元載歎了一口氣,說:“這隻是一個拿你的由頭罷了,我跟座師都尋思了,最大的可能是張師爺搗的鬼,他肯定想獨霸你的功勞。卻不知道,他是怎麽說動李縣令的。”
劉承軒這才終於明白了過來,有了脈絡,就能管中窺豹,推知全貌,“怎麽說動的已經無所謂了,為今之計,要麽對張師爺服軟,承諾守口如瓶,並花些錢就能被弄出去。不過我不甘心,那就隻有另一途了,找一個李縣令信得過的人,將這個想法捅給他,張師爺想剽竊我的想法獨佔功勞?做夢去吧!”
元載還不相信劉承軒會這麽果決,一時間拿不定主意,“果真如此?”
劉承軒堅決地說:“當然如此!”但他說話的時候,眼角輕輕瞟了一下不遠處的牢頭。
元載立刻會意,“那我這就告辭了,座師他老人家交流廣闊,僧道九流無所不識,還找不出幾個能讓李縣令相信的人。”
說著,也不耽誤,立刻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牢頭本來還想阻攔,但想想也就算了,立刻向張師爺通報消息去了。
張師爺當場就摔了茶盞,“早知如此,應該將那個元載也抓了!”不過他很快就委頓了下來,“元載是縣裡生徒,座師同窗,遍及岐山縣甚至整個鳳翔州,可不是那個可以隨便拿捏的平頭小民。”
“那就搶先向東主獻言嗎?”張師爺想了想又覺得不妥,剛把人抓起來,就有了主意,李縣令至少是進士出身的讀書人,哪有這麽好糊弄的。尤其是當師爺的,作為腹心的近身人,寧願做錯被東主怪罪,也不能瞄著東主搞什麽小動作,否則東主一旦生疑,那就怎麽也做不下去了。這些腹心人物,就是憑著主人的信任才能呼風喚雨的,一旦失去了信任,那他們就什麽也不是了。
“行,這次功勞我不要了!”一旦消卻了得失心,張師爺的頭腦立刻靈便起來,“想來你是故意讓牢頭將這消息傳給我,想讓我服個軟,將功勞讓給我,好換你出去?告訴你,小賊,你想都別想,功勞我寧原不要,也關定你了,這次不讓你脫層皮,難消我心頭之恨。”
第二日,元載又來到牢裡探望,這次劉承軒感覺好多了,知道了事情始末,他就沒有了那種惶惶不可終日的擔心了,人也變得有味口起來,雖然蓬頭垢面,但也將元載特意帶來的一碗岐山臊子面吃光了。
“張師爺沒來找你?”元載問他說。
劉承軒搖了搖頭,元載就歎了一口氣,“真是元妄之災啊,本來你要通過縣試,就得通過李縣令這一關的,現在倒好,結下了梁子,就算你才高八鬥,李縣令怕是也不讓你過了。”
劉承軒也不惱,他笑著說:“你看,當官多麽好了,就算是身邊一個爪牙,也能魚肉鄉裡。我原先還想著當一個富家翁過活,現在終於看清了,就算富可敵國,一個縣令投一支令簽,就能讓你家破人亡。現如金,還是好的,至少想抓你還得編一個由頭,再等些年,那些軍頭,直接諒操刀子明搶了,錢就像是死魚一樣,數目越多,引來得蒼蠅也越多,平民百姓也許躲得過,
富戶地主們,就怎麽也別想躲過了。” “賢弟,你太過悲觀了,大不了再等一年,待李縣令調任,自然可以繼續考試。愚兄我連年趕考,連年落榜,不是也這樣過來了。”元載不想再談這樣沉重的話題,就說:“你知道李縣令抓你的真正原因嗎?”
劉承軒也很好奇,“這麽私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元載笑著說:“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們當時說話又沒刻意避著下人,怎麽會傳不出來。說來好笑,是張師爺誣你挑戲李縣令新娶的如夫人,才惹得李縣令醋意大發,一定要將你拿下呢。”
劉承軒竟然也不著惱, 反而笑了,說:“好個李縣令,人道是:十六新娘六十郎,蒼蒼白發對紅妝。鴛鴦被裡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
聽到劉承軒竟然吟出一首詩來,元載哈哈笑了起來,“好個‘一樹梨花壓海棠’,蒼蒼白發的梨花,紅妝的鮮豔海棠,更妙的是這個‘壓’字,簡直是妙到毫巔啊,這句詩肯定要成為千古名句了。”
隨著元載出了牢獄,這首詩立刻就在岐山縣的文人圈子裡傳了開來,並且通過書信和遊學的學子,以一日百裡的速度向周圍傳開,第二日,鳳翔州裡的讀書人就都知道這首詩了,第三日,就傳到了州刺史的耳朵裡,第四日,一封申斥的信件就被發到了李縣令的案頭上,讓其閉門思過,由縣丞暫代其職。
李縣令這下是徹底翻不過身了,所以縣丞甫一上任,就將牢獄裡的劉承軒給放了,補償自然是沒有的,他的一頓殺威棒也算白挨了,元載探監找人打點關系的錢,自然更不會找補給你的。所以,盡管張師爺借李縣令栽髒陷害抓了劉承軒,但劉承軒也隻能白白承受,而且出獄的時候還得因為遇到清官而感恩戴德。
誰讓你自己倒霉呢,怪得了誰?
所以呢,你自認倒霉就對了。
自從遭遇了這次無妄之災,雖然劉承軒的名頭更加響亮了,但已深知人怕出名豬怕壯道理的劉承軒,為人就更加謙遜起來,一天天,深居簡出,跟元載一起刻苦攻讀經、史、子、集,隻待來年科舉之上一鳴驚人。
秋讀涼風冬讀雪,轉眼間,春節已過,過了上元節,就到了縣試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