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但夏天的燥熱並未因此而減少分毫,空調已經壞了幾日,但宿管仍然沒有找人修理,眼看著論文答辯日已經越來越近,劉承軒的心情也如同這夏日的天氣一樣,越來越焦躁起來。
因為他的畢業論文還沒有開始寫,他的論文題目是《道教思想對唐代文學的影響》,這對於一個中文系中國文學專業的大學生來說,應該不是一個很難的題目。隻是他雖然花費了大量的時間,找到了一大堆資料,但能夠當作這篇論文素材的,卻沒有多少,這不免讓劉承軒有點兒著急上火。
他汗流浹背地坐在電腦前,好不容易敲了一行字,很快就覺得不好,又刪掉了,如是幾次,讓他更加煩躁起來,想喝口水,卻發現杯子是空的,飲水機竟然也是空的,這才意識到水在下午就已經喝完了。
“頭疼啊!”他將頭埋在了鍵盤上,大喊了一聲,就無力地垂在了那裡,似乎是睡著了……
悶……
太悶了……
他明明突然醒了過來,卻發現他已經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不但手腳連動都不能動,眼皮都像有千斤重一樣,怎麽也睜不開。
全身唯一能動的,似乎就隻有肺部了,兩肺就像是被什麽東西捏住一樣,死命地捏著,似乎要將他肺部最後一點空氣也擠壓出來,再不給他留下分毫。
一股徹骨的冷已經慢慢向他浸了過來,他的意識也模糊起來,漸漸沉入到永久的黑暗裡……
“兒啊!”一個老婦的悲鳴,立刻將劉承軒嚇得一個激靈,眼睛突然睜了開來,已經失去了焦距的眼睛,漸漸由模糊變得清晰了起來,他就看到一個悲痛欲絕的中年女人爬在他的身上大哭起來。
他突然感到一陣心疼,胸部的疼痛讓剛剛已經停跳的心髒痙攣了一下,肺部也被牽拉著擴張了一點點。
本來已經被擠壓到極限的肺部,終於有了一絲松動,一縷久違的空氣終於沁入了心肺,帶來了力量。
劉承軒胸部急劇地起伏了幾下,突然張大嘴巴,深吸了一口氣,嗆咳著彈坐了起來。
“啊?”老婦還不敢相信她所看到的,她驚喜地說:“你活過來了?!”
“咳咳咳……”劉承軒按住胸口劇烈地咳了半天,才虛弱地說了一個字:“水……”
老婦幾乎是立刻將一個木碗端到了他的嘴邊,他的嘴唇剛碰到碗沿,腦海中立刻出現了疑問:“她是誰?”
一個陌生的想法突然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那是他的娘親……怎麽可能?
他的大腦立刻混亂了起來,兩個記憶糾纏在了一起,立刻讓他再次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他的頭一歪,就倒在了床上。
“砰!”老婦手裡的木碗掉到了地上。不過,在老婦湊近聽到劉承軒的呼吸聲時,才終於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睡夢中的劉承軒,突然獲得了一個陌生人記憶。
這個陌生人也叫劉承軒,今年十六歲,生於大唐開元十三年,他的父親是一個商人,最遠曾順著絲綢之路去過於闐。但在幾年前,他的商隊在路上遭遇了一隊極其精銳的響馬,不但將所有財物劫掠一空,整個商隊的人也被屠戮殆盡。
家裡的頂梁柱一倒,原本滿臉巴結的叔伯們立刻就變了嘴臉,不但將他們家裡的田地財產巧取豪奪,還將這對孤兒寡母趕出了劉家的家門。母親隻好帶著他到附近的市集上寄宿,靠給人縫補漿洗度日,過度的勞累,讓不到四十歲的母親,
看起來就跟蒼老的老婦一樣。 幼時的磨難,讓另一個劉承軒很小就懂事了,從小就給市集上的人打零工,做苦力,一家人的生活倒也能夠勉強維持。
但到了這年夏天,連日的炎熱,不但烤幹了田野,更讓做苦力的劉承軒脫水中暑,最終一病嗚呼。這時候,正在寫論文的另一個時空的劉承軒,竟然穿越了時空,在這具幾乎成為屍體的軀體上復活了。
或者說,他魂穿到了唐朝的開元年間。
等劉承軒再次醒來,已經是早上時分,他一掀鼻子,就聞到了香糯的小米香,這是小米粥?
他剛坐起來,那個老婦,就將一碗小米粥端了過來,早已經饑腸轆轆的劉承軒不等她喂,奪過木碗,一口氣就將一碗小米粥倒進了他的嘴裡。
喝完後,他還意猶未盡地舔了一下嘴唇,不過,當他看到那個煮粥瓦罐已經空空如也之後,就懂事地沒有再要,因為另一個劉承軒的記憶告訴他,家裡從來就沒有什麽余糧,他又病了幾天,不但自己沒辦法乾活, 母親也沒辦法再接什麽活兒了。
“你沒有吃嗎?你……”按照另一個劉承軒的習慣,他這時候應該叫“娘”的,但最終卻隻叫出了一個“你”。
那個婦人微笑了一下,說:“娘已經吃過了。”
看著她瘦弱的臉頰吞了一口口水,劉承軒就知道,對孩子無私的她,剛才撒謊了。
她雖然隻是一個普通甚至稍顯醜陋中年婦女,但就衝她無私地對待孩子這一點,她就無愧於一個母親。
“娘。”雖然生澀,但劉承軒終於還是叫出了口,“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劉母欣慰地說:“好孩子,你有這個心,娘就很高興了。”
盡管身體仍舊很虛弱,但劉承軒仍然強掙著站了起來,說:“我今天還要幫茶館挑水呢,等發了工錢我就給你買碗岐山臊子面。”
“你還是歇著吧,隻要你沒事了,我就有時間接活兒了,還有一堆送來的衣服沒有縫補漿洗呢。”劉母說著就想將他按回到床上去。
“好好好,我歇著還不行嗎?”劉承軒嘴裡雖然說著,但仍舊走出了房門,說:“睡了這麽長時間,身體都長鏽了,我隻是出去走走還不行嗎?”
一碗關中的小米粥,終於讓他徹底地活了過來。這裡是一座位於鳳翔岐山縣境內的小市集,叫作黃家集,集上雖然隻有一條街,但得益於開元盛世百姓富足,買賣各種日常用品的店鋪非常齊全,而且還有好幾家茶館、飯館座落在這座市集上,不但接待附近的居民,而且還經常有往來的客商和軍漢在這裡打尖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