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信命,也信因果報應。
但他也知道,因果報應並不是等價交換,不是你今天做了善事,明天就一定會有善報;也不是你今天做了惡事,明天就一定會有惡果。
因果,只是一種概率事件。作惡多端,也只是增加了將來得惡果的概率,而不是一定會得惡果。
有多少人,一輩子做善事,但最後卻死無全屍。又有多少人,從小就開始作惡多端,卻到死都沒有遭到報應?
“種子埋下了,卻不一定會結果嗎?”石文目光幽深,卻忽然笑道,“那還是埋下的種子不夠多。如果種子夠多,總有部分會發芽,也總有部分會結果的。”
“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積羽沉舟。或許每一滴改變都很小,但只要達到了一定數量,就能造成巨大的後果。千裡之堤,潰於蟻穴。只要蟻穴足夠多,連堤壩都能夠摧毀。我們又如何不能改變天命?”
“你想要做什麽?”明德先生眯起眼睛。
“我不需要太多,只要有一顆能結果就夠了。”石文微笑著撫須,卻眸光精湛,眼中的神采仿佛星辰般璀璨。
“你的種子是什麽?”明德先生切中要害。
石文想要的結果,他一直很清楚——他想要改變石家的命運,在必死的滅族之命上,搏出一線生機。
然而,他不清楚的是,石文到底要怎麽來破局?
種善因,得善果。他說過種下的種子,不一定會結果,只是增加了得善果的幾率。而石文的意思,是他要種更多的因?
他要怎麽種?又種下多少才算合格?
“天災,人禍,都是最好的時機,也能得到最多的因果。至於種子……先生對此次水患,了解多少?”石文突然話題一轉,問及了濁河水患。
明德先生心頭一震,眼中露出了悚然的神色:“你是想利用此次水患?可如此大范圍的逆天改命……”
明德先生猛地後退了一大步,不停的搖頭。
天命已定。原本該死去的人,若是被救了下來,誰知道會發生什麽?
算命之人,為何不能輕易的逆天改命?就是因為命運的未知屬性!你以為自己只是改動了一點,或許,只是救下了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可是,就是這麽一丁點的改變,卻會引發未來一系列不可測的變化。
而且,大多數時候,這些變化都是向著更壞的方向。
比如說,你明知道某個少年會被淹死,於是就等在井邊把他救了。可是,兩天之後他還是死了。甚至,他再次死去的地方,還有死去的原因,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樣。
不,也不完全一樣。或許,這一次的結局會更慘。例如,他是帶著弟弟一起去玩耍,然後一起死在了井裡……
你改變了某一個點,但卻不知道這個點之後的拐向。
你不知道你做了改變之後,這樣的改變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這才是最艱難的!
你救了應當在水患中死去的人,你以為自己是做了善事。但結果呢,天命不可違,因為當死之人未死,卻又引發了地動。連累了本不該死之人。
就像石文,他在大禮滅國之前,就改變了石家的命運,沒有加入太子黨,也沒有遭到二皇子的清算。然而,他卻遇到了韓秀,迎來更殘酷的結局。
命運為了回到它原本的軌跡,只會變得更加強硬,以圖抹掉被改變的痕跡。
明德先生不敢輕舉妄動,就是因為他不敢確定,
自己一旦做出了某些改變,對未來將會有什麽樣的影響?! 沒有改變,或許才是最好的結局。
“恩師以為,到底什麽才是天命?什麽才是真實?我們算出來的就一定是真的嗎?或許,只是命運讓我們看到的假象呢?”
石文不止一次的懷疑,自己所推演出來的命運,只是不斷誘導自己的誘餌。而他做出的這些改變,以及改變所帶來的後果,才是天命想要的結局。
天命,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
就好像盧棟的死。如果不是被蘭蘊文點破了命運,送了他一杯斷頭茶,他就不會如此衝動和魯莽。他不去刺殺韓秀,也就不會死的這麽快。
到底是天命注定了他會死?還是天命用他的命運做誘餌,讓蘭蘊文促進了他的死亡?
細思恐極!
每一個能夠卜卦問凶之人,或許都是天命的幫凶!
就像明德先生曾經對蘭蘊文說過的——當你知道命運的時候,你就已經成了命運的一環。你以為自己能擺脫命運,卻不過是在按照命運的另一條路走罷了。
“恩師再想一想——有沒有可能,命運原本就有幾條呢?我們只是看到了其中一條,管中窺豹,卻以為自己看到了全部。”
石文又提出了另一個猜測。
這麽多年以來,他也不是沒有絲毫所得。只不過,他距離真相還有一小段距離。明明伸手就能觸摸到真相,眼前卻仿佛蒙了一層迷霧,怎麽也看不清楚。
只差那最關鍵的一個點了!只要抓住了那個點,他就能夠得到最終的答案。
可是,那個點就在眼前,他卻怎麽也抓不住。
“管中窺豹?管中窺豹!我們只看到了命運的一部分!最淺顯的一部分!或許,命運就像一條大河,它有很多個主流,但也有很多個支流。我們只看到了其中一個支流,就以為自己看到了整條大河。”
明德先生的情緒變得非常激動。他似乎有了某種明悟,心中想到了非常多,卻很難把這種感悟說清楚。
說河流也不形象,但……這已經是最貼切的了!
他能想到的,最貼近於命運的存在。
河流是有主乾,但也有支流。或許,他和石文所算到的,不過是主乾的流向。而命運還有許多支流。甚至,在必要的時候,河水也能夠改道,把支流變成新的主乾。
“你已經做了。”明德先生說的是肯定句,然後,又急切的追問道:“你做了多少?”
“不是我做的,而是皇后娘娘做的。她做的,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石文的臉上,流露出了驕傲的神情。
那是他的女兒,是他最為疼愛和不舍的女兒,但也是整個石家的破局之所在。他所能做的,唯有狠下心來,不再為她遮風避雨,讓她更快的成長起來。
“恩師,我希望您能幫我……”石文跪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