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河個子很高,持重老成,是凌雲中學高一文科班的班主任。他饒有興趣地看著方宇墨:“你在想什麽?我跟著你走了好長一段路了,你竟然毫無察覺。” 方宇墨不好意思地取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對不起,我……我走神了。”
楚星河轉著手裡的籃球,無所謂地笑了笑:“我就是很好奇,什麽事能讓你想這麽久。我聽說你跟著羅俊智去了橋河中學,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方宇墨神色慌張:“楚……楚老師,我……”
“你不用緊張,我知道這事錯不在你。羅俊智在理科班就是一霸,連他的班主任都拿他沒辦法,更何況是你?”楚星河把手裡的籃球拋起來又接住,“我隻是想知道,結果如何?”
方宇墨把眼鏡戴上扶正:“輸了。”
籃球在楚星河手裡滴溜溜打了幾個轉,停了下來:“輸了?你,還是對方?”
“我。我輸了。”
“橋河中學可以啊!居然能讓你認輸。喂,不會是你故意放水吧?”
“不是。是遇到了一個很厲害的對手。”
“哦?怎麽一個厲害法?說來聽聽。”楚星河往花壇上隨意一坐,興趣更加濃厚了:“能讓我的第十名說出這樣的話來,那孩子不簡單。”
“我也說不出具體的來,隻是憑直覺判斷,那女孩子的實力非同小可。”
“女孩子?”
“是。是一個叫蕭暮雪的女孩子。”
“蕭暮雪?這名字不錯。”楚星河摸著光潔的下巴,若有所思:“來來來,別愁眉苦臉的,輸了就輸了,你把整個事情的經過講給我聽聽。”
方宇墨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細細道來。他講得仔細,楚星河聽得認真:“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楚老師,你覺得我的判斷對不對?”
楚星河點點頭:“不無道理。”
“那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這恐怕不是她的本意,應該是橋河中學老師們的意思。”
“我不明白。老師不是都希望學生成績好嗎?怎麽還讓她隱藏實力?”
“他們也是無奈之舉。”楚星河歎了一口氣,“有些事你們不知道,也不用知道。不過,從老師對她的保護程度來看,她應該是實力非凡。”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這件事情之後,橋河中學再想護住她,也是不可能了。”
“為什麽?”
“你以為羅俊智輸了,這件事就不會有人提起嗎?總會有一些多嘴的,會在私下裡談論。時間久了,消息散播開來,她就不再屬於橋河中學了。”楚星河又是一聲歎息,“可惜了他老師們的一番苦心!”
方宇墨聽得雲裡霧裡的:“楚老師,你在說什麽?”
楚星河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聽不懂沒關系,總有一天你會懂的。你先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起。如果四眼田雞找你談話,你就說是他們文理科的兩個尖子生聯合起來,才讓你輸了的。至於蕭暮雪,你盡量不要提。”
方宇墨更加不懂了:“四眼田雞為什麽要找我?還有,為什麽不能提蕭暮雪?”
楚星河手裡的籃球又重新轉了起來:“你別問那麽多,就當是幫我一個忙行不行?對了,你的好夥伴好像有事找你。他剛跟我打完球,回教室了。”
方宇墨隻得答應下來,揣著滿肚子的疑問回了教室。
楚星河看著他的背景,面色凝重起來:“蕭暮雪……難得的好苗子啊!要是被挖走了,
老師們該多傷心啊!”他抱著籃球的身影被陽光拉長,剪影似的神秘莫測。 一場鬧劇至此偃旗息鼓。
這件事後,蕭暮雪早別人一步,開始學習高二的課程。
一切都沒有改變。
又逢周末。
早飯後,蕭暮雪陪著學校的老花匠修葺花園,順便給花修枝剪葉。說是老花匠,其實是校長大人已有些歲數的老父親。他一頭銀發,戴著老花鏡,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難得有個周末你還不去玩,倒來跟我混日子,也不嫌我這糟老頭子無趣。”
“跟您在一起怎麽會無趣?您學識淵博,天文地理,無所不知。我可喜歡跟您聊天了,能學到不少東西。”蕭暮雪正忙著拔花園裡新生的野草,忙得滿頭大汗,“爺爺,您為什麽懂的這麽多?”
老花匠呵呵一笑:“你懂的也不少。我在你這個年齡,可不敢跟你比。”
“您盡笑話我。我知道的都是一些皮毛,唬唬人還可以,上不得台面的。”
“你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太謙虛了。不過,謙虛的人才能進步,這樣也挺好。”老花匠捋了捋頜下的幾縷白須,“除了學習以外,你有沒有想過學點別的?”
“有啊,我一直想學插花。”蕭暮雪把剪掉的花枝堆在一起,又把散落在地上的花朵撿起來堆在旁邊,開始插花。
“我看你插得有模有樣的,是跟誰學的?”
蕭暮雪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從小就喜歡擺弄花花草草,沒事的時候就自己學著插,沒人教我。”
老花匠沉吟片刻,摘下眼鏡放進口袋裡:“那你想不想有個人教你?”
“當然!”蕭暮雪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可是我不知道該跟誰學。”
老花匠雙目炯炯:“跟我學,如何?”
“您會插花?”
“這有什麽好稀奇的。好歹我也當了幾十年的花匠了。”
蕭暮雪喜不自禁,也不管手上的泥擦沒擦乾淨,抓住老花匠的胳膊一陣搖:“真的嗎?那太好了!”
老花匠笑呵呵地說:“我都這把年紀了,難道還騙你一小孩?”
蕭暮雪一個勁地點頭:“嗯!那就這麽說定了!”
老花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遞到她手裡:“這上面記載著我插花的一些心得,你先看看,有不明白的再來找我。”
蕭暮雪小心地收起來:“回去洗了手再看,不然就弄髒了。”
老花匠看著她,滿臉的喜愛。陽光下,一老一少忙忙碌碌,很快將花圃打理得井然有序,生機勃勃。
很多年以後,蕭暮雪才知道,老花匠曾是遠近聞名的花藝師,插花技術更是出神入化,已無人能及。很多人想拜他為師,都吃了閉門羹。他一生隻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自己,而另外一個竟是熟人。直到老花匠去世,留下一封手書,他們倆才知道:原來,在這世上,自己還有一個同門。
蕭暮雪陪老花匠整理完花園,回宿舍換了套衣服就上街了。今天是還書日,得去鎮上的書店還書。路過橋頭鍋盔時,她停下了腳步:“大叔,我要一個素鍋盔。”
賣鍋盔的大叔見是老主顧,熱情地招呼:“又要去看書?”
“嗯,順便去還書。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你稍等等,我給那個小夥子做好了,就給你做。”
蕭暮雪這才注意到,離鍋盔攤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英俊的年輕人。她看了一眼,見他儀表非凡,笑容舒朗,心想:這人看著好眼生,不像是這鎮上的人。
她沒猜錯,這人確實不是橋河鎮的人,他是楚星河。
楚星河見有人打量自己,衝著對方溫和地笑了笑。
蕭暮雪趕緊收回目光,專心等自己的鍋盔。
楚星河走了過來:“師傅,你先給這姑娘做吧,我不著急。”
鍋盔師傅不停地翻著鍋盔,嘴巴也不閑著:“那行。您要的多,暮雪姑娘隻要一個,我就先給她烤。”
暮雪姑娘?暮雪……難道是她?楚星河心裡一動,問道:“你是橋河中學的學生?”
蕭暮雪目不轉睛盯著爐灶裡越來越鼓的鍋盔,隨口答道:“是的。”
鍋盔師傅蓋上鍋蓋,開始揉面:“經常跟你一起的那個男孩子呢?今天沒來?”
“他不跟我一個學校。”
說話間,鍋盔已經烤好了。蕭暮雪遞過去幾張零錢:“您數數錢。”
鍋盔大叔接過錢往零錢箱裡一扔:“都這麽熟了,還數什麽數。”
蕭暮雪笑了:“謝謝大叔信任。”她把鍋盔裝進隨身背著的背包裡,轉身離去。
楚星河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問:“大叔跟這姑娘很熟?”
“老熟人了。這姑娘每個周末都會去書店看書,路過我這鍋盔攤時,總會買個鍋盔。”
“那她什麽時候回來?”
“一般都是書店關門的時候,那個點我也收攤回家了,在路上總能遇見她。”
“她就靠這個鍋盔支撐到晚上?”
“大概是的。”
楚星河歎道:天道酬勤!難怪她的成績如此好。
“這姑娘家教好,對人非常有禮貌,穿著打扮也樸素。不像別的姑娘,總是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鍋盔大叔將包好的鍋盔遞了過去:“覺得好吃了再來。”
楚星河答應著,付了錢,拎著鍋盔也向書店走去。
這家橋河鎮最大的書店,其實面積並不大,書也不算多,看書的人更是寥寥無幾。除了熱血漫畫那一排有幾個男生,就只剩管理員和蕭暮雪了。
楚星河在架子上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自己想看的書,便就近拿了本《紅樓夢》在靠牆角的位置站定。
蕭暮雪的眼睛始終在自己面前的書上。她心無旁騖,神情沉靜安詳,如果她不翻書,會讓人有一種錯覺:那裡站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美麗的雕像。
屋子裡光線不算明亮,偶爾有陽光跳進來玩耍,也很快就被雲片拽了出去。雲說,快別打擾安心讀書的人了。陽光說,我喜歡看他們專注的樣子。這光影變幻間,書的香氣依舊淡淡的,只在看書人的心裡,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跡。
楚星河心裡泛起點點莫名的溫柔,嘴角邊不知覺地露出一絲笑意:我中意這姑娘,如果她能成為我的學生,那應該是一件很不錯的事。他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跟蕭暮雪打招呼,從門外跑進來一個扎著馬尾的姑娘,身後跟著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楚星河趕緊藏到書架後面,心裡直犯嘀咕:四眼田雞?他怎麽來了?
“就知道你在這裡!”那女孩笑著叫道,直奔蕭暮雪而去,“我在校門口碰到了這位大叔,他說找你有事,可總找不到你。我想著每周你都要來這裡看書,就帶他過來碰碰運氣。”
蕭暮雪聞言放下手裡的書:“您好!我是蕭暮雪。”
“我是凌雲中學招生辦的主任。”
“凌雲中學?”蕭暮雪腦子裡轉了個念頭,便明白了幾分:瘟神上門了!嘴裡卻說:“您找我何事?”她又湊到那女孩子耳邊,壓低了聲音說:“跑步去找張老師,別問為什麽,快!”
那女孩見她臉色嚴肅,跑著就出去了。
四眼田雞拖著一副官腔說:“自然是有事。聽說,你成績非常好?我們凌雲中學一向愛才,想破格招收你為本校的學生。”
楚星河歎道:這天下果然沒有不透風的牆啊!這麽快,消息就傳到招生辦了。
“您聽說而已,當不得真。”蕭暮雪的語氣客氣而生分,“貴校人才濟濟,我自認不夠資格,恐怕您要白跑一趟了。”
“我會來找你,就說明你是夠格的。本校招生門檻一向極高,你能被我們看中,是很幸運的。”
“謝謝您看得起我。不過,我並不想進凌雲中學。”
“不想?你不想?我沒聽錯吧。”第一次被人這樣拒絕,四眼田雞相當不適應,“你知不知道很多人為了我們學校一個旁聽生的名額擠破腦袋?更別說是擴招生了。”
楚星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們招生辦也有吃癟的時候。這姑娘太有個性了!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不管是凌雲中學,還是別的什麽更高級的學校,我都不想去。我隻想呆在橋河中學,做橋河中學的學生。”
“你……!不識抬舉!”
“我也沒求您抬舉我。”蕭暮雪不冷不熱地說,又重新拿起書來翻看:“您也別生氣,我這性子在橋河中學是野慣了的。要是去了凌雲中學,貴校的老師未必能管得住我。為了咱們雙方都保持愉快的心情,您還是請回吧!”
楚星河在心裡豎起了大拇指:不卑不亢,有禮有節,攻守有度,厲害!
“依了我個人的意見,我根本就不會招你。隻是沒辦法,這是教委的意思。”
“教委怎麽了?我安分守己的讀書,難不成教委還會找個莫須有的罪名,要生吞活剝了我?”
“胡說!教委下達的文件,必須嚴格執行,誰也不能例外。”
蕭暮雪啪地一下合上了手裡的書:“早就聽說,凌雲中學慣會用教委來嚇唬人的。今日一見,果不其然!”她皺了眉頭,眼中已有怒氣,“可那又怎樣?”
“怎樣?看看這個就知道了。”四眼田雞把一份文件遞到她面前,“如果你執意不去,你的班主任恐怕是要受處分的。”
蕭暮雪拿過那份文件,看也不看,刷刷幾下撕成了碎片,冷哼一聲:“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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