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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與浮生》上部:第1卷:第5章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幾場春雨過後,乾旱結束了,河水又恢復到大旱前的水位線。蕭家寨的人們經歷了這次災難後,開始思考生存之道是不是隻有面朝黃土背朝天、靠天吃飯這一種。當第一家小賣部在鞭炮聲中熱熱鬧鬧地開張時,改革的春風也終於在一場大雨後不約而至。茶前飯後,人們討論的不再是這一季的收成如何,下一季該下什麽種,而是做點什麽小買賣能致富。熱血澎拜的年青人經不住廣播裡天天播送的致富經,做著一夜暴富的美夢,一個接一個離開了祖祖輩輩居住的村子,頭也不回地扎進了山外的世界,去追求描繪中的富足生活。保守一點的人依然恪守“土地才是最好的依靠”的祖訓,照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勉的操持著一年四季的莊家活。

  不管走了誰,留下了誰,村子裡依舊男耕女織,夜犬晨雞,和樂融融。

  八歲左右,蕭暮雪已認遍百草,嘗盡千味。其實她並不能完全記住那些藥的名字,但隻要放進嘴裡嚼一嚼,就可以根據味道準確的找出那種藥草來。蘇世安大為歡喜,倍感欣慰。除了出診看病,他空余的時間都在給蕭暮雪講解藥理。說來也怪,蕭暮雪不像別的孩童那般嫌煩,倒是非常喜歡聽外祖父嘮叨藥經。別家孩子臨睡前不是媽媽的歌謠,就是外婆的故事,而她,除了《本草綱目》就是《黃帝內經》。最叫人驚異的是:一張古方,佶屈聱牙,她只需聽幾遍,便能倒背如流。

  鑒於此,蘇婉言又多了一些擔心:慧極易夭,情深不壽。又見小人兒從小到大無病無痛,便怪自己關心則亂。

  再後來,蘇世安出門采藥,隻要不超過兩天的路程,蕭暮雪必然跟著。祖孫倆林裡深山的到處尋找,隻為找一味好藥。蕭暮雪隨身背著的藥簍裡,裝著幾本厚厚的泛黃的醫書,遇上不認識的藥材,必定要按圖索驥,摸個門清才算。幾年下來,她認識的藥材竟和蘇世安不差上下。

  春去秋來,季節更替之間,蕭暮雪已經是個小學六年級的學生了,姚慕白也在這一年高中畢業。

  周末,吃過早飯,姚慕白開始收拾行裝,準備返校。他要步行去鎮上搭最早的一班車,才能在晚自習前趕到學校。他上的是有名的重點高中,以校規嚴格,升學率高而聞名遠近。

  蕭暮雪在一旁看他裝東西:“你就帶了這麽幾件衣服,夠穿嗎?你可要呆一個月才能回來。”

  “夠了。有兩套換洗的就行,髒了我自己可以洗。”

  “要不你把媽新做的那套也帶上?”

  “真的不用了。那套先放著,我下次回來拿。”姚慕白把幾本參考書從裝好的背包裡拿了出來,“你把這幾本書收著,都是好書,以後你用得著。”

  蕭暮雪接過來翻了翻,隨手放在了書架上:“等我能看懂的時候,估計它們也已經落伍了。”

  “也是。現在的題庫更新得很快。”姚慕白環視了一下自己的房間,確定沒有落下東西,才放下心來。“你馬上也要畢業了,有沒有把握考個好成績?”

  蕭暮雪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考初中而已,用不著那麽緊張。”

  “不緊張是對的,可也不能掉以輕心。你和寒川一直沒分出勝負,這次是個檢測的機會,看你們誰贏誰輸。”

  “隻要能考進我喜歡的學校,輸贏都無所謂。”

  “這話可不能讓叔叔聽見了,不然你又要挨訓了。”

  “噓!”蕭暮雪看了看門外,

壓低了嗓音說,“我爸教了一輩子書,就知道各種說教,真心受不了!”  姚慕白替她整理好有些亂了的辮子:“他說你,也是為你好,你也不要太調皮了。”

  蘇婉言走了進來,將一罐子炒好的鹹菜裝進地上的手提袋裡:“這是你最愛吃的,隻有這麽多了。過幾天得閑了我新醃一些,等有人進城了帶給你。”她又把一卷包好的零錢遞過去,“這是你這個月的生活費,貼身收好了。”

  姚慕白點點頭,將錢袋收好:“那我這就走了,不然就趕不上車了。”

  蕭暮雪挽住蘇婉言的胳膊,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姚慕白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背起行囊向屋外走去。他跟蕭蘭樞和蘇世安打了招呼,這才幾步一回頭的出了村口。

  蕭暮雪懨懨地縮回自己的閣樓,直到葉寒川來找她溫習功課才下來。

  “慕白走了?”

  “嗯。”

  “那也不用每次他走了你都這麽蔫吧,像被霜打了的茄子,難看死了。”

  “難看就別看。我也沒要你看。”

  “你以為我想看?誰叫你離我這麽近,就坐我對面。”

  蕭暮雪把語文課本豎在臉前面:“這下你看不見了吧?”

  葉寒川將書推到:“馬上就要考試了,你還不好好複習?”

  蕭暮雪扔給他一對白眼:“考試就考試,要你管。”

  蘇婉言收拾好姚慕白的房間走了出來:“你們倆可真是的,一見面就像鬥雞一樣。既然這麽不待見對方,那就別在一起了。分開得了,各乾各的。”

  “不要!”葉寒川首先反對,“我沒有不待見她,就是見不得她蔫成那樣。”

  蘇婉言笑道:“這也難怪她。她跟慕白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實在是好。”

  葉寒川一臉不爽:“那我呢?難道我和她就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我們還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呢!那也沒見她給我一點好臉色。”

  蕭暮雪癟了癟嘴:“快別說什麽同年同月同日生了。你是正午時的太陽,我是日暮時的飛雪,我們倆命裡注定就不該見面。”

  葉寒川一挑眉毛:“你再說這樣的話,我就拿毛毛蟲放在你書包裡。”

  蕭暮雪馬上坐直了身子,一臉討好的笑:“看書,看書……咱們看書。”

  葉寒川斜了她一眼,靜下心默記課文段落。

  蕭暮雪也不再說話,重新拿起課本看了起來。

  今年雨水充足,院子裡的果樹都枝繁葉茂,果實累累。幾隻麻雀在門口那株歪脖子老杏樹的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唱著聽不懂的歌。陽光的溫度越來越足,曬得人昏昏欲睡。

  蕭暮雪一隻手撐著腦袋,眼皮已經開始不聽使喚了。

  葉寒川敲了敲桌子:“困了?”

  蕭暮雪索性趴在了桌子上,眼睛已經閉上了:“是。怎麽了?”

  葉寒川轉了轉眼珠:“我也不想看了。走,捉鳥去。”

  蕭暮雪雙眼放光,立刻來了精神:“去後山,還是竹林?”

  “後山太遠了,一時半會兒的回不來,爺爺又該到處找人了。咱們去前面的竹林,玩一會就回來。”

  “好。走!”

  兩個人一拍即合,丟下書本就出了院門。

  蘇世安拿著兩個雞蛋追了出來:“你們又去哪兒?吃了雞蛋再去。”見沒人回應,便搖頭歎氣地說,“寒川把雪兒帶得太野了!成天的上牆爬樹,哪裡還有個女孩子的樣?”

  蘇婉言笑道:“爹,快別怪寒川了。就暮雪那性子,有沒有寒川都是一樣的。”

  “誰說的!雪兒小時候多乖呀!”

  “還小時候呢!她小時候的花樣就不少了。就您護著她,視而不見罷了。”

  “我哪有護著她?再說了,雪兒那麽聽話,護著她也是應該的。”

  “行!您願意護著就護著吧,隻是別護出什麽毛病來。”

  “能有什麽毛病?”蘇世安把雞蛋放在課桌上。“要考試了,你中午給倆孩子做點好吃的。我出去采藥了。”

  “我知道了。剛下過雨,您注意安全。”

  蘇世安背起藥簍,倒背著雙手,哼著“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就走了。

  午飯時分,玩累的兩個人聞著飯香回來了。蕭暮雪胳膊上纏著一條蛇,葉寒川手裡拎著一隻山雞,都是一身的泥滿頭的草。

  蘇婉言見慣不驚,隻微微皺了皺眉:“你又抓條蛇回來幹什麽?”

  “爺爺說需要蛇膽入藥啊。”

  “那也用不著你去抓蛇取膽。那蛇有毒,你小心點。”

  “你不要?那我就放了。”蕭暮雪一揚手,蛇從她手裡飛到了幾步開外的石榴樹上,“你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吧,我不要你了。”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說,“葉寒川,要是你下次再敢讓我去鑽洞,我就把你塞到蛇肚子裡去。”

  “鑽洞?你又鑽哪裡的洞了?”蘇婉言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這個寶貝女兒,“暮雪,你馬上就要上初中了,能不能稍微安分一點?昨天剛爬到三叔家的房梁上去掏燕子窩,今天又去鑽洞。我生的是女兒,不是猴子。”

  蕭暮雪涎著臉湊了過去:“咱們家安分屬於慕白哥哥,猴子歸我管。媽,您順順氣。一會就要吃飯了,飯前不易動氣,小心積食。”她邊說邊給葉寒川使眼色,兩人一溜煙跑到洗衣槽洗手去了。

  蕭蘭樞從自留地拔了一把香蔥回來,一進門就見蕭暮雪背著蘇婉言擠眉弄眼地衝自己打手勢,立馬心領神會地說:“龍生九子,各有所好。暮雪是頑皮了一點,但隻要她不耽擱學習,保持本心,倒也無妨。你也不要太過操心了。”

  “你倒想得開。現在競爭這麽激烈,要是她不專心學習,將來該怎麽辦?”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你現在想那麽多不但沒用,反而徒增煩惱。何必?”

  “好好好……我不想,我不自尋煩惱,我放寬心。以後啊,我隻要當好咱家的生活部長就行了,可以了吧?”蘇婉言踅身進了廚房,準備開飯。

  蕭暮雪和葉寒川衝著蕭蘭樞又是抱拳又是豎大拇指,一副感激不盡,佩服至極的樣子。

  蕭蘭樞不予理睬,清清嗓子,踱著方步也進了廚房。

  葉寒川笑壞了:“別看你爸平時都是正經八百的學究樣,關鍵時還挺通融的。”

  蕭暮雪得意地說:“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一物降一物。在我們家,我媽聽我爸的,我爸聽我爺爺的,我爺爺聽我的。簡而言之,我才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那個人。”

  “不對吧,我看你爸也挺聽你媽的話。”

  “說你不懂吧你還不服氣。他們這叫恩愛。恩愛懂不懂?不懂?不懂就站一邊想去。我要換衣服準備吃飯了。”蕭暮雪說完噔噔噔地跑上了閣樓,留下葉寒川一個人還在那裡慢慢洗手。

  當歪脖子杏樹上的最後一顆杏落地的時候,小學升初中的會考結束了。一個月後的某個下午,一張成績單送到了蕭暮雪的手裡,她掃了一眼,就交到了蕭蘭樞的手裡。

  蘇婉言一把搶了過去,只見上面用紅筆寫著幾行字:全縣排名第二,女生第一。錄取為寧南初中一年級一班的學生。“排名第二?那第一是誰?”

  蕭蘭樞賣了個關子:“第一名?應該就要來了。”話音剛落,葉寒川的聲音驚抓抓地響了起來:“暮雪,暮雪,暮雪你幹什麽?你等等……你等我先把話說完!”

  蘇婉言笑了:“細想想也不會再有別人了。”

  出了門,見蕭暮雪一手黃瓜一手大蔥,正追得葉寒川滿院子亂竄。

  蘇婉言和蕭蘭樞相視一笑,並不理睬,自顧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

  姚慕白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隔一天也被送了過來。全國重點大學!村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竟然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外姓人!很多人心裡都不是滋味。太多的學齡孩子,他們有的因為家裡沒錢,有的因為耐不住讀書的辛苦,有的覺得讀書沒用,在上完初中後就放棄了學業,加入了南下的打工潮。隻有蘇家,盡管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兩個孩子卻至始至終都在求學的這條路上堅持著。

  說起來,蘇家算不得有錢人,充其量是個不愁吃穿。蕭蘭樞的工資幾乎全部花在了貧困學生身上,蘇世安看病拿藥,也隻是收個成本費,並沒多少賺頭。遇上寬裕的病人,會送個三瓜兩棗的,他還經常給退了回去。而地裡的莊稼,也只夠一家人吃喝,絲毫不能攢下積蓄。沒有姚慕白的時候,日子倒也還過得去。可自從兩個孩子開始上學,隻學費這一項就讓很多人聞之變色。

  於是,村口的閑談裡,蘇家的兩個孩子便成了男女主角:女娃娃讀那麽多書幹什麽?遲早還不是找個男人嫁了了事。男娃娃是家裡的頂梁柱,倒是可以多讀一點書,能識文斷字總是好的。不過,那孩子又不是自己親生的,那麽供養圖個啥?

  蘇家人聽了不為所動,依舊對兩個孩子一視同仁,不分男女,不論親疏。

  當姚慕白忐忑不安地說:姨,家裡經濟這麽緊張,我不上學了,讓妹妹上就好了。蘇婉言隻說了一句:你們倆都是我的孩子,我不會厚此薄彼的。姚慕白跪倒在地,流著淚給她磕了三個響頭。

  姚慕白離家報到的那一天,蕭暮雪和葉寒川也背著背簍一起踏上了去學校的路。十幾裡山路,爬坡下坎的並不好走。兩個背著書本、衣服和一周的口糧的孩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直到黃昏時才看見學校。

  寧南初中建在一道山梁上,前面臨河,後面靠山。冬天一到,山風凜冽,河水寒氣森森,不管穿多少衣服,都覺得像是在裸奔。教室的窗戶終於晉級了,由小學時的紙糊窗戶變成了玻璃窗。隻是這玻璃窗也好不到哪裡去,東一塊西一塊的不是破了洞了就是沒有了,到最後還是得拿紙糊上,要不就拿幾本書擋上。教室依舊是不夠用的,初一到初三,每個年級三個班,排成一個沒有閉上的“口”字。早到的孩子已經開始上晚自習了。煤油燈和蠟燭的光在教室裡投下一片深淺不同的影,幾個頑皮的孩子對著牆壁玩著手影的遊戲。電費是算在學費裡的,這基本成了學校創收的一種手段,因為在這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天是停電的。停電的晚上,教室裡的說話聲會比平時嘈雜一些。缺了煤油或蠟燭的孩子,便借著周圍的光看書。時間久了,自然會生出一些悄悄話來。守晚自習的老師也忽然變得可愛起來,並不像平日裡那般嚴厲管教,隻留一句“自己看書,不要說話”,就溜達去了外面。那樣的夜晚,分享著光明與夢想,所有的辛苦都宛如牆上的那一道道影,倏忽來去,不留痕跡。

  宿舍的條件也非常艱苦,玻璃的門窗和瓦片都已經非常殘破。木質的高架床分為上下兩層,以最省空間的方式靠牆而立。屋子空出來的部分用來放裝糧食和衣物的行李箱。這些自帶的箱子大小不同,高矮不等,形狀各異,隨處可見。地面上沒空間安放便朝床底一塞,床底塞不進去就隻能放在睡覺的床尾。身材高大一點的,晚上睡覺便隻能半曲著腿。於是,半夜裡總有腿抽筋坐起來在那裡揉腿的。報名早的自然佔了上面位置好的床位,後來的隻能睡在下鋪。一到吹風下雨的天氣,雨從破了的玻璃門窗倒灌,臨窗的床上根本沒辦法睡人,隻能跟關系好的同學擠在一起。下面的鋪位就算不淋雨,也會因為積水的原因而潮濕不堪。到了梅雨季節,地面嚴重積水,來來往往都得穿著雨靴才能下腳。沒有雨靴的,不小心濕了鞋子,便隻能扯些鋪床的稻草墊在鞋裡面,等著風和體溫將鞋子弄乾。

  沒有自來水。所有的用水都是學生自帶水壺,自己找井取水。旱情最厲害的時候,全校師生出動也沒有找到水源,隻好停課等雨。眼下雨水充足,一裡地之外就有水井可以打水。節省一點的話,打滿兩個五斤的塑料水壺,就能滿足一天的所有需求。

  蕭暮雪很少自己去找水,幾乎都是葉寒川打好了給她。有幾次忙於考試,兩人都把打水的事給忘了,下了晚自習才想起來。葉寒川拎了水壺就走,不讓蕭暮雪跟著,說夜路難走,怕她摔跤。蕭暮雪不聽,跟在後面一路狂追。兩人一個跑一個追,一路嘴仗不停。回來時,若明月高懸,兩人便邊走邊玩,根本沒在乎是白天還是夜晚;若天黑無月,葉寒川便牽了蕭暮雪的手,心無旁騖地仔細探查路況。跟在他身邊,蕭暮雪走路從來不帶眼睛,東瞅瞅西瞅瞅地走在後面,困了就打盹。葉寒川說那樣太危險了,蕭暮雪完全沒記住,還是困了就閉眼。有兩次葉寒川見她睡得歪來倒去的,怎麽叫也不肯醒,便把自己的水壺藏在草叢裡,隻拎了她的,背著她回到了學校……

  除了水,食物也非常缺乏。幾年的乾旱讓糧食變得格外珍貴,家家戶戶都沒有余糧。青黃不接的季節,山村的孩子們隻能用地瓜充饑。極少數人家的孩子才能一天三頓米飯。其余的,基本是一頓一把米,一個紅薯,放在飯盒裡蒸熟了同食。下飯菜是自家做的鹹菜疙瘩,切細了放點辣椒和蔥花炒一炒,裝在瓶子或盒子裡慢慢吃。吃的時候還得精打細算,要是哪一天嘴饞吃得多了點,到了周末就隻能吃白飯了。倒是也有湯賣,兩毛錢一杓,清淡得照得見人影。湯裡飄著星星幾點油,一杓下去,滿心歡喜地看見了青菜,卻不想賣湯的大嬸手一抖,菜又重新回到了鍋裡,只剩大半杓寡淡的水。

  吃完飯,洗完飯盒,趕緊放進糧食和水,再把飯盒送到每個班的規定區域,由夥食團蒸飯的工作人員統一收取。吃飯的時候再去各自班級區域領取。在這個取飯的這個過程,拚的是眼疾手快。去得慢了或者眼神不好使的,十之八九就再也見不到自己的飯盒了。

  蕭暮雪的飯盒就常常被偷,所以她常常餓肚子。飯盒被偷,她從來不跟老師打報告,也不跟同學訴苦,隻是自己忍著。直到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葉寒川看見她從食堂空手而歸,攔住了她:“你的飯盒呢?”

  蕭暮雪無奈地攤開手:“被梁上君子借走了。”

  “被偷了?那你午飯怎麽辦?”

  “不吃了。一會我去小賣部買個飯盒,晚上多蒸點就吃回來了。”

  “你倒樂觀!被偷幾回了?”

  “沒數。反正我媽已經不想給我錢買飯盒了。最抓狂的是,我一出現在小賣部門口,都不用說話,賣貨的阿姨就直接遞過來一個飯盒。哎,沒天理啊!”

  “你怎麽不早說?難怪瘦得跟猴似的。我還以為你是學習太重用腦過度,卻沒想到原來是天天餓肚子。”

  “你還笑我?你這沒心沒肺沒正義的家夥!枉我跟你還是朋友。哼!”

  “逗你開心呢,還生氣。”葉寒川把飯盒往蕭暮雪手裡一塞,轉身向夥食團跑去,“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蕭暮雪拿著飯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隻能抬頭看天上的雲彩。夥食團和男生宿舍連在一起,現在是吃飯時間,男生們都端了飯盒站在外面吃飯,一群好事的已經開始起哄玩笑。“哪誰,你和葉寒川一個是一班的第一名,一個是二班的第一名,關系又這麽好,要不你也來咱二班得了。”

  “聽說你們倆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呀!”

  “你們別鬧了行不行?沒看見人家已經不好意思了嘛!”

  蕭暮雪正想回嘴,葉寒川端著兩個飯盒匆匆走了出來,鬧騰的人群馬上就只剩下了吃飯的聲音。她打開飯盒一看:一個飯盒裡是米飯、青菜和炒雞蛋,另外一個裡面竟然是幾塊汁多肉厚的紅燒排骨!“哇,你哪來的錢?發橫財了?”

  葉寒川好笑地說:“叫你吃你就吃,問那麽多幹什麽。”

  蕭暮雪的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你要不說清楚,我可不敢吃。要是這錢是你偷來的,我得惡心一輩子。”

  “偷?謝謝你看得起我。我媽在教師食堂給我包了一年的夥食,不過我從來沒去吃過,今兒還是頭一次。你運氣好,趕上他們改善生活,還有肉吃。”

  “不是吧,一年的夥食?你媽可真有錢的!”

  “廢話那麽多!快吃吧,一會要上課了。”

  “我可吃不了這麽多,你跟我一起去吧。”

  “這麽多人看著,你讓我跟你走?”

  “別鬧了!快說地方。”

  “那……就你經常看書的那塊石頭上?”

  蕭暮雪沒有異議,拔腿就走,葉寒川緊隨其後。

  飯點時的操場空無一人。兩張水泥乒乓球台,一副籃球架,呈三足鼎立之勢排開。操場周圍沒有任何植物,空蕩蕩地沒遮攔。黃泥的地面,一下雨就泥濘得下不了腳。操場下面不遠處是一片莊稼地,地的一角有一塊平坦的石頭,緊挨石頭的是一棵高大的槐樹。

  蕭暮雪在石頭上坐了下來:“這地方真好,一棵樹就隔出了一個世界。”

  葉寒川緊挨她坐下,看了看四周:“是個好地方。你上次在這裡看書,要不是我仔細看,真看不出來樹後面還有個人。”

  “就你眼尖!”蕭暮雪把雞蛋和青菜撥了一些出去,又把裝排骨的盒子遞了過去:“你是男孩子,飯量大,多吃一點。我這些就夠了。”

  葉寒川夾了兩塊排骨給她:“我已經一米七多了,你還是那麽點個子,再不好好吃飯,以後我就叫你小矬子了。”

  蕭暮雪不服氣地說:“誰說的,我也長了,已經一米五多了。”

  葉寒川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蕭暮雪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來:“喂,你聽說了沒有,凌雲中學要在我們學校招生了,不過名額隻有一個。”

  “凌雲中學?就是慕白以前讀書的那所學校?不會吧?那可是名校。”

  “是啊。市重點高中,升學率百分之九十,而且前三名鐵定能考上名牌大學。”

  “真真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你確定隻有一個名額?”

  “大概是吧。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具體什麽情況我也不清楚。”

  葉寒川皺了皺眉,心想:如果真的隻有一個名額的話,我希望是你。他抬頭看著眼前那個正專心啃排骨的人,岔開了話題:“慕白已經大三了吧,今年暑假他回不回來?”

  蕭暮雪啃排骨的動作慢了下來:“哥哥去年就沒回來,說是要勤工儉學,減輕家裡的負擔。估計今年也不會回來了,他快畢業了,要找地方實習。”

  葉寒川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的碗裡。

  蕭暮雪搖頭:“我不要吃了,肚皮都快撐破了。”

  葉寒川笑得壞壞的:“多吃點,不但可以補腦,還能長胸。”

  蕭暮雪沾了排骨汁的手毫不客氣地按在了他白色的襯衫上:“給你蓋個戳。”

  葉寒川嗷的一嗓子,像是被誰踩著了脖子:“蕭暮雪……你這臭丫頭!”

  蕭暮雪樂不可支地說:“誰叫你嘴欠!”

  葉寒川放下碗筷,跳下石頭,在莊稼地裡掐了一把新開的豌豆花在手裡,仔細編成一個花環,戴在蕭暮雪的頭上。

  蕭暮雪整理好花環,歪頭看著他,笑道:“我像不像花仙子?”

  葉寒川眼裡柔情似蜜:“不,像個新娘子!”

  風很溫柔,槐樹茂密的枝葉過濾了陽光的暴烈,隻留下絲絲清涼。兩隻覓食的野貓嗅見了飯菜的香味都跑了過來,驚得一隻剛探出頭的田鼠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

  吃飽喝足的感覺,真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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