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見洪七公不搭話,也不在意,站在原地看著他默默打量。
洪七公打量王立的同時,楊過也在打量洪七公,見他是個須發俱白的老翁,身上衣衫破爛,似乎是個化子,看到他滿臉紅光,神采奕奕,心中肅然起敬,待聽到王立稱呼這老前輩為“洪七公”,這老前輩也沒否認。楊過心道:“原來這老前輩便是洪七公,難怪武功如此了得!”。
洪七公的名頭和“降龍十八掌”等絕技,他曾聽小龍女在閑談時說過,但洪七公的相貌脾氣,當年林朝英也不大清楚——畢竟首次華山論劍之前林朝英已死,小龍女自然不會知道。
洪七公看了一會兒王立,看不出什麽異常,又轉過身問楊過道:“你還沒說你哭什麽呢?”
楊過答道:“我是個苦命人,活在世上實是多余,不如死了的乾淨!”
洪七公聽他言辭酸楚,當真是滿腹含怨,點了點頭,問道:“誰欺侮你啦?快說給你公公聽!”楊過道:“我爹爹給人害死,卻不知是何人害他。我媽又生病死了,這世上沒人憐我疼我!”
洪七公“嗯”了一聲,道:“這是可憐哪!教你武功的師父是誰?”這一問觸動楊過的心事,他猛地又放聲大哭,叫道:“我沒師父,我沒師父!”
洪七公道:“好啦,好啦。你不肯說也就罷了。”楊過哭道:“我不是不肯說,是沒有!”
洪七公把手一揮道:“沒有就沒有,又用得著哭?你識得藏邊五醜麽?”
楊過道:“不識。”
王立見洪七公轉頭看向自己,趕緊說道:“我也不認識!”笑話,萬一被誤會了,平白無故跟這麽一方大高手動武,豈不是得不償失?想領教功夫有的是機會和理由,何必讓這麽一個嫉惡如仇的人誤會自己,萬一他認定自己是邪魔外道死纏爛打就搞笑了。
洪七公點點頭,說道:“我見你二人在此,還道是藏邊五醜的同黨,既然不是,那便很好。”
原來自從十幾年前洪七公將丐幫交於黃蓉打理,這麽些年來洪七公獨個兒東飄西遊,尋訪天下的異味美食。廣東地氣和暖,珍奇食譜最多,他到了嶺南之後,得其所哉,十余年不再北返中原。那百粵之地毒蛇作羹,老貓燉盅,斑魚似鼠,巨蝦稱龍,烤小豬而皮脆,煨果狸則肉紅,洪七公如登天界,其樂無窮。
偶爾見到不平之事,他便暗中扶危濟困,殺惡誅奸,以他此時本領,自是無人得知他來蹤去跡。有時偷聽丐幫弟子談話,得知丐幫在黃蓉、魯有腳主持下太平無事,內消汙衣、淨衣兩派之爭,外除金人與鐵掌幫之逼,他老人家無牽無掛,每日裡只是張口大嚼、開喉狂吞便了。
這一年藏邊五醜中的第二醜在廣東濫殺無辜,害死了不少良善。洪七公嫉惡如仇,本擬隨手將他除去,但想殺他一人甚易,再尋余下四醜就難了,因此上暗地跟蹤,要等他五醜聚會,然後一舉屠絕,不料這一跟自南至北,千裡迢迢,竟跟上了華山。
此時四醜已集,尚有大醜一人未到,偶然間見到炊煙嫋嫋,還以為是藏邊五醜到了,等靠近一看,卻在雪地裡遇到楊過與王立二人。
洪七公道:“咱們且不說這個,我瞧你們肚子也餓啦,咱們吃飽了再說!咦?什麽味?這麽香!”他循著香味聞去,看到了竹架上的砂鍋,也不待王立招呼,趕緊飛撲過去,揭開蓋子,深吸一口氣,“謔!大雜燴啊……嗯……不錯,不錯——是中原的味兒!你們等著,
我去取些東西!去去就來,砂鍋先別動啊!” “你從哪裡看到我肚子餓了?”王立暗自吐槽,見洪七公這個自來熟,頗覺無奈。
洪七公飛身跳下山谷,單手攀爬岩壁,幾個起落便到了對面,繞了幾個彎不見蹤影,疑似尋找什麽東西去了。果然,不多時,洪七公便再次出現在對面,他手裡拎著一隻包裹,對著王立二人哈哈大笑,依老辦法越過山谷,打開包裹,裡面竟是一隻大公雞,洪七公舉著大公雞笑道:“哈哈哈,柴火鍋子你們都有了,老叫花子也不能吃白食,咱們吃這個!”說著又把公雞包了起來。
“洪老前輩,鍋裡還有雞肉……”楊過提醒道,說道一半突然閉口不言,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去……口味真夠重的!”看到了大公雞屍體上爬著的東西,王立頭皮發麻,孤兒院也不吃蜈蚣啊!“我再去撿些柴火!”趕緊找個借口溜走。
過了大半個時辰,王立抱著一捆枯樹枝回來了, 本想再找隻野雞兔子小動物之類的,結果連影子都見不到了!沒有絲毫打獵經驗的王立也不想去找大型猛獸的麻煩,為了頓吃的,不至於!等他磨磨唧唧走一步退三步回來的時候,不禁欲哭無淚,大爺的——還以為你們吃過了!
洪七公拿著筷子一邊扒拉著鍋裡的東西,一邊對王立笑道:“我辛辛苦苦的從嶺南追趕藏邊五醜,一直來到華山,若不尋幾樣異味吃吃,怎對得起它?”說著拍了拍肚子,“剛喝了你們一碗野雞蘑菇湯,味道倒也還可以,只是美則美矣,卻不夠鮮不夠補啊!”
王立見他全身骨格堅朗,隻這個大肚子卻肥肥的有些累贅。
洪七公又道:“華山之陰,是天下極陰寒之處,所產蜈蚣最為肥嫩,廣東天時炎熱,百物快生快長,蜈蚣肉就粗糙了。”說著拍了拍身旁的楊過,“小子!人都齊了,把東西下鍋!”
楊過聽他說得認真,似乎並非說笑,隻得硬下頭皮去揭開包裹。王立這才發現原來他們又弄了一堆篝火,還支起了鍋,鍋裡的水已經沸騰,水略微渾濁,想是他們用的雪水。
楊過攤開包裹,漏出裡面的東西,只見雞身上咬滿了百來條七八寸長的大蜈蚣,紅黑相間,花紋斑斕,都在蠕蠕而動。
雖然是第二次見到,王立依然看得頭皮發麻,心跳加速,密集恐懼症啊,捂著腦袋,忍住後退的衝動……自從十二歲起,養父病逝,王立便開始想辦法改變自己膽小的弱點,每當自己恐懼的時候,都暗示自己不能退縮——越是恐懼,越要面對,甚至有點自虐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