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屠戶之子的科舉日常》第1401章 玉佩
……
數日之後,北返大軍終於渡過鴨綠江,重新踏上遼東地界。
廣寧衛城外的積雪還沒有化盡,北風卷著碎雪從曠野上刮過來,吹得軍旗獵獵作響。
王明遠與陸成梁、韓承嶽在營門外簡單交代了幾句,便讓韓承嶽先帶著各營將士入營休整,傷兵、陣亡將士遺物以及後續軍功核驗也都有專人接手。
這一路從黃州回來,所有人都熬得夠嗆,眼下既然已經回到大雍境內,許多事情反倒不必急在這一時。
王明遠自己也沒比其他人好多少,幾日奔波下來,臉上早已有了明顯的疲色,進城以後便帶著盧阿寶先往廣寧衛驛站落腳,準備休息一晚,再處理回京的事情。
然而馬車剛剛停在驛站外,他掀開車簾,便看見門前站著一群熟悉的人。
林木蘭披著一件厚鬥篷站在最前面,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顯然這些日子並沒有真正養回來。
她身後則是剛從南港救回來的陳娘子、劉掌櫃以及幾名林家船員,幾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劉掌櫃那條斷腿甚至還夾著木板,只能靠人從兩邊架著。
看見王明遠翻身下車,幾名船員神色明顯變了。
尤其劉掌櫃,他盯著王明遠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一把推開旁邊扶著自己的人,拖著那條傷腿便要往前走。
「劉叔!」
林木蘭臉色微變,正要伸手去扶,劉掌櫃已經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旁邊幾名船員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樣,也跟著跪了下去。
「王大人!」
劉掌櫃雙手撐著凍硬的地面,聲音剛出口便已經啞了,「草民這條命,是大雍從樸家牢裡撈出來的,也是王大人從倭人手裡替我們搶回來的。我們這些跑海的沒讀過什麼書,也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今日便給大人磕幾個頭!」
他說完以後,額頭已經重重朝地面落了下去。
後面的幾名船員同樣如此,其中一個年輕船員傷得不算最重,可跪下去以後眼淚反倒先掉了下來。
他們在樸家私牢裡待了那麼久,最開始還會猜林家什麼時候來救人,後來外面越來越亂,守牢的人又一次次提刀進來審問,幾個人其實早就做好了死在高麗的準備。
誰也沒想到,最後踹開牢門的會是靖安司。
更沒想到,他們這些不過拿著林家工錢、替商船跑海的普通人,大雍真的會跨過鴨綠江,打進黃州,再從海上拿下南港,把他們一個不少地往回找。
王明遠臉色一變,根本沒讓劉掌櫃第二個頭磕下去,已經快步走過去雙手托住了老人胳膊。
「劉掌櫃,你這條腿應該是才剛接好,再折騰一次,回頭醫官怕是得先找我算帳。」
劉掌櫃被他托著起不來,也跪不下去,眼圈卻越來越紅:「王大人,我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謝……」
「那便不用謝我。」王明遠看著眼前這些滿身傷痕的人,臉上的神情也慢慢認真起來。
「你們出海拿的是大雍發的船引,走的是朝廷準許的海路,做的是守法買賣,只要沒有犯大雍的律法,出了海,你們也還是大雍的百姓。」
「今日若有人覺得海上離京城遠,扣幾條大雍商船、殺幾個大雍船員,朝廷便管不到,那這張船引以後誰還敢信?大雍的商船又憑什麼敢往外走?」
他說到這裡,伸手把劉掌櫃重新扶穩,「所以南港那些人不是為了你們幾個才抓的,倭人也不是為了你們幾個才殺的,朝廷出兵更不是王某一時起意。因為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大雍該做的事情!」
「大雍既讓自己的百姓出海做生意,便不能出了事情以後隻留一句海上風浪大、生死各安天命。」
「只要你們拿著大雍的船引,只要自己沒有犯法,別人敢無故扣船、殺人,那便得知道,你們身後還有大雍!」
最後一句落下,門前安靜了一瞬。
劉掌櫃嘴唇動了幾下,原本一直強忍著的眼淚到底還是落了下來。
後面那個年輕船員更是低下頭,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這些人或許說不清什麼朝廷威儀,也不懂國與國之間的那些道理。
可他們聽懂了一件事,以後再把船開出去,他們不是幾條出了海便沒人管的賤命。真有人欺到頭上,家裡還有人。
林木蘭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直到王明遠讓人把劉掌櫃重新扶好,她才緩緩上前一步,鄭重斂衽行了一禮。
這一禮比平日任何一次見面都要正式,「林氏家主,代林家這些死裡逃生的人,謝陛下,謝朝廷,也謝王大人。」
王明遠原本還想讓她不必如此,可目光落到她臉上時,話卻停了一下。
比起出發前,林木蘭明顯瘦了許多,眼底還留著沒有徹底褪去的青黑,臉上也帶著久病之後的蒼白。
而林木蘭此刻也同樣在看他。從遼東查倭,到過鴨綠江,再到黃州那場幾乎把整座城都打爛的大戰,王明遠身上的風霜並不比她少。
他眼下同樣發青,臉側甚至還留著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碎石擦出來的淺痕,只是人站在那裡時依舊穩穩噹噹,像這一路所有事情都沒有真正壓到他身上。
兩個人隔著幾步對視片刻,誰都沒有再多說什麼。
最後還是王明遠先抬了抬手,「外面冷,傷員也經不起風,都進去吧。」
……
半個時辰後,驛站後堂。
陳娘子與劉掌櫃等人已經被送回房中休息,盧阿寶也去了前院核對南港帶回來的最後一批東西,屋裡終於只剩下王明遠與林木蘭兩個人。
炭盆燒得很旺,王明遠坐下以後先喝了半杯熱茶,隨後像是終於想起一件壓了許久的事情,將手伸進懷裡。
等手重新拿出來時,掌心已經多了一枚玉佩。
林木蘭的目光落上去,動作明顯頓了一下,因為那是她很多年前留下的舊物。
只是這麼多年過去,玉佩邊角依舊沒有半點磕碰,連上面那道並不顯眼的舊紋都還好端端的,只是大概一直貼身帶著,剛從衣襟裡取出來時,玉面甚至還帶著一點暖意。
林木蘭眼神明顯晃了一下,她原以為這麼多年過去,王明遠或許早就把它收進哪個匣子裡了。
卻沒想到從秦陝到京城,從京城到遼東,再從鴨綠江一路進高麗,這東西竟一直跟在他身上。
不過王明遠並沒有察覺她那一瞬間的失神,低頭看了眼掌心裡的玉,隨後才抬起頭。
「有件事,之前一直沒跟你說。」
林木蘭沒有出聲,只是落在那枚玉上的目光遲遲沒有移開。
「我離京時,林伯父曾經一路追到驛站,把林家在遼東和高麗那些不能擺在明面上的人手、鋪面和落腳點全部交給了我……最後還特意提到了這塊玉。」
林木蘭猛地抬眼,王明遠手指輕輕壓著玉佩邊緣,想起那日林萬兩滿眼血絲站在自己面前的模樣,語氣也慢了些。
「他說林家那些老掌櫃跟了你們幾十年,到了真正要命的時候,有些人連他的信都未必肯信,可我若拿著你的玉去,他們會聽。」
林木蘭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王明遠繼續道:「我那時候還問過他為什麼。」
「林伯父說,因為你以前跟那些人說過很多次……」
他抬頭看向林木蘭,嘴角多了一點笑意,「王大人應下來的事,從來沒有落空過!」
林木蘭怔在那裡,她大概也沒想到,自己不知道多少年前隨口說給下面那些老人聽的話,會在這種時候重新從王明遠嘴裡說出來。
王明遠沒有多停,又低頭看向掌心裡的玉佩,「那天林伯父急得差點給我跪下,我也當著他的面答應過,只要你還活著,這件事我便會管到底。」
「如今陳娘子他們回來了,劉掌櫃也回來了,你也好端端坐在這裡。」
他說到這裡,輕輕出了口氣,「還好,這一次,總算沒有把你當年說出去的話砸在我手裡。」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林木蘭看著他掌心裡的玉,許久沒有說話。
這一路從京城到遼東,再從遼東過鴨綠江,後來黃州炮火連天、南港殺得血流成河,這個人身上背著多少事情,她其實很清楚。
可就是在那樣的時候,他依舊記著自己應下來的這一句。
林木蘭眼底那點情緒再也壓不住,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落到了玉佩上。
王明遠下意識鬆開了些手指,可林木蘭沒有拿走玉佩,她只是用指腹在玉面上輕輕碰了一下。
玉是暖的,那一點溫度順著指尖漫上來時,她動作明顯停住,兩個人就這麼隔著桌案對視了片刻。
那年在秦陝一起經過的地動,後來京城、江南的一次次見面,再到這次隔著遼東、高麗和一場大戰彼此傳來的消息,像是忽然全被這一枚小小的玉重新串到了一起。
最後還是林木蘭先低下眼,她指尖從玉佩上慢慢收了回來,聲音比平日輕了一些。
「勞煩王大人繼續收好吧。」
王明遠抬眼看向她,林木蘭已經重新端起茶杯,聲音也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只是眼尾還有一點沒有完全壓下去的紅意。
「以後王大人若要用林家的人,這塊玉依舊有用,那些老人既然以前信你,往後……也會信。」
王明遠看了她片刻,最終沒有把玉收進匣子,而是重新放回了懷裡。
林木蘭低下頭喝了一口茶,嘴角這才很輕地彎了一下。
只是那點笑意很快便收了回去,她伸手從旁邊取過一本早已準備好的厚冊,直接推到王明遠面前。
「還請王大人看看這個。」
王明遠看見冊子的厚度,眉頭已經挑了一下,可等翻開以後,他臉上的那點笑意很快徹底消失。
裡面不是普通帳目,南府幾處港口這些年的一些航線全都被重新整理了一遍,可能跟倭國有關聯的航線也都被標記了出來。
再往後,甚至已經越過高麗,落到了倭國九州一帶。
幾條常走海路再次被細細畫了出來,每一處港口旁邊都標著與之往來的商號,以及近兩年大致流入流出的銀錢和貨物。
單獨看都不顯眼,無非是某幾種大宗貨物突然漲價,某些港口開始大量收糧、藥材、船料,還有幾樣平日不起眼的東西,短短幾個月需求翻了數倍。
可把這些東西放在一起,便能看出問題。
王明遠翻了幾頁,抬頭看了她一眼,「這些都是你等人的這段時間整理的?」
「最開始只是為了找樸家與倭國的一些動態,看看有沒有什麼別的機會,可整理下來卻發現了不少東西。」
林木蘭抬手點了點其中幾處,「倭國那邊真正缺什麼,未必會明著寫在帳上,可商路不會騙人。」
「哪樣東西突然大量往那邊走,哪一處價格忽然往上漲,順著大宗貨物一點點查,總能找出來。」
她頓了一下,「以後真要對倭寇下手,未必要等他們的船出了海再打,可以先從這些商路動手。」
「哪些貨是他們養船、養人離不開的,哪些商號一直在替他們轉運,林家和南洋那邊都能繼續幫著摸。」
「若一旦開戰,可以該壓的壓,該斷的斷,讓他們有銀子也未必能及時買到東西。等糧、藥、船料這些東西都開始吃緊,水師再動手,他們便不是少幾條船那麼簡單!」
王明遠翻著冊子的動作慢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將它合上。
「這條路可以試。」
林木蘭點頭,「林家能做的,也只能是先把這些藏在生意裡的東西替朝廷找出來。」
「海上真要打,終究還得靠水師,可若能先把他們的商路掐掉幾條,這一仗總會好打得多。」
王明遠翻著冊子的動作慢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將它合上。
「這條路可以試,我也會帶回京。」
林木蘭點了點頭,「本來就是給你的……等這邊的事情安頓好,我休整半個月便親自出海,把斷掉的幾條線重新接起來。」
「大雍這次替林家把人救回來,也替那些死在南港的人把血債討了。往後整個東海,大雍水師看不到的地方,林家的船便可替朝廷多一雙眼睛!」
王明遠原本正準備把冊子收好,聽到最後一句,動作卻停住了。
他抬頭看著林木蘭,她臉上的病色還沒有退乾淨,手腕附近甚至還能看見前些日子留下的一道淺傷。
王明遠沉默了一會兒,罕見地沒有順著正事繼續往下說,「還是……先回京吧。」
林木蘭明顯怔了一下,「可海上的線……」
「針對倭國的計劃不差這半個月。」
王明遠把暗冊收進懷裡,語氣並不重,「可林伯父已經在京城等了這麼久,你也該回去讓他親眼看一眼……至於海上的線,放在那裡跑不了。」
林木蘭望著他,過了片刻才慢慢低下眼。
「好。」
數日之後,北返大軍終於渡過鴨綠江,重新踏上遼東地界。
廣寧衛城外的積雪還沒有化盡,北風卷著碎雪從曠野上刮過來,吹得軍旗獵獵作響。
王明遠與陸成梁、韓承嶽在營門外簡單交代了幾句,便讓韓承嶽先帶著各營將士入營休整,傷兵、陣亡將士遺物以及後續軍功核驗也都有專人接手。
這一路從黃州回來,所有人都熬得夠嗆,眼下既然已經回到大雍境內,許多事情反倒不必急在這一時。
王明遠自己也沒比其他人好多少,幾日奔波下來,臉上早已有了明顯的疲色,進城以後便帶著盧阿寶先往廣寧衛驛站落腳,準備休息一晚,再處理回京的事情。
然而馬車剛剛停在驛站外,他掀開車簾,便看見門前站著一群熟悉的人。
林木蘭披著一件厚鬥篷站在最前面,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顯然這些日子並沒有真正養回來。
她身後則是剛從南港救回來的陳娘子、劉掌櫃以及幾名林家船員,幾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劉掌櫃那條斷腿甚至還夾著木板,只能靠人從兩邊架著。
看見王明遠翻身下車,幾名船員神色明顯變了。
尤其劉掌櫃,他盯著王明遠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一把推開旁邊扶著自己的人,拖著那條傷腿便要往前走。
「劉叔!」
林木蘭臉色微變,正要伸手去扶,劉掌櫃已經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旁邊幾名船員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一樣,也跟著跪了下去。
「王大人!」
劉掌櫃雙手撐著凍硬的地面,聲音剛出口便已經啞了,「草民這條命,是大雍從樸家牢裡撈出來的,也是王大人從倭人手裡替我們搶回來的。我們這些跑海的沒讀過什麼書,也不會說那些好聽的話,今日便給大人磕幾個頭!」
他說完以後,額頭已經重重朝地面落了下去。
後面的幾名船員同樣如此,其中一個年輕船員傷得不算最重,可跪下去以後眼淚反倒先掉了下來。
他們在樸家私牢裡待了那麼久,最開始還會猜林家什麼時候來救人,後來外面越來越亂,守牢的人又一次次提刀進來審問,幾個人其實早就做好了死在高麗的準備。
誰也沒想到,最後踹開牢門的會是靖安司。
更沒想到,他們這些不過拿著林家工錢、替商船跑海的普通人,大雍真的會跨過鴨綠江,打進黃州,再從海上拿下南港,把他們一個不少地往回找。
王明遠臉色一變,根本沒讓劉掌櫃第二個頭磕下去,已經快步走過去雙手托住了老人胳膊。
「劉掌櫃,你這條腿應該是才剛接好,再折騰一次,回頭醫官怕是得先找我算帳。」
劉掌櫃被他托著起不來,也跪不下去,眼圈卻越來越紅:「王大人,我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謝……」
「那便不用謝我。」王明遠看著眼前這些滿身傷痕的人,臉上的神情也慢慢認真起來。
「你們出海拿的是大雍發的船引,走的是朝廷準許的海路,做的是守法買賣,只要沒有犯大雍的律法,出了海,你們也還是大雍的百姓。」
「今日若有人覺得海上離京城遠,扣幾條大雍商船、殺幾個大雍船員,朝廷便管不到,那這張船引以後誰還敢信?大雍的商船又憑什麼敢往外走?」
他說到這裡,伸手把劉掌櫃重新扶穩,「所以南港那些人不是為了你們幾個才抓的,倭人也不是為了你們幾個才殺的,朝廷出兵更不是王某一時起意。因為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大雍該做的事情!」
「大雍既讓自己的百姓出海做生意,便不能出了事情以後隻留一句海上風浪大、生死各安天命。」
「只要你們拿著大雍的船引,只要自己沒有犯法,別人敢無故扣船、殺人,那便得知道,你們身後還有大雍!」
最後一句落下,門前安靜了一瞬。
劉掌櫃嘴唇動了幾下,原本一直強忍著的眼淚到底還是落了下來。
後面那個年輕船員更是低下頭,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這些人或許說不清什麼朝廷威儀,也不懂國與國之間的那些道理。
可他們聽懂了一件事,以後再把船開出去,他們不是幾條出了海便沒人管的賤命。真有人欺到頭上,家裡還有人。
林木蘭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直到王明遠讓人把劉掌櫃重新扶好,她才緩緩上前一步,鄭重斂衽行了一禮。
這一禮比平日任何一次見面都要正式,「林氏家主,代林家這些死裡逃生的人,謝陛下,謝朝廷,也謝王大人。」
王明遠原本還想讓她不必如此,可目光落到她臉上時,話卻停了一下。
比起出發前,林木蘭明顯瘦了許多,眼底還留著沒有徹底褪去的青黑,臉上也帶著久病之後的蒼白。
而林木蘭此刻也同樣在看他。從遼東查倭,到過鴨綠江,再到黃州那場幾乎把整座城都打爛的大戰,王明遠身上的風霜並不比她少。
他眼下同樣發青,臉側甚至還留著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碎石擦出來的淺痕,只是人站在那裡時依舊穩穩噹噹,像這一路所有事情都沒有真正壓到他身上。
兩個人隔著幾步對視片刻,誰都沒有再多說什麼。
最後還是王明遠先抬了抬手,「外面冷,傷員也經不起風,都進去吧。」
……
半個時辰後,驛站後堂。
陳娘子與劉掌櫃等人已經被送回房中休息,盧阿寶也去了前院核對南港帶回來的最後一批東西,屋裡終於只剩下王明遠與林木蘭兩個人。
炭盆燒得很旺,王明遠坐下以後先喝了半杯熱茶,隨後像是終於想起一件壓了許久的事情,將手伸進懷裡。
等手重新拿出來時,掌心已經多了一枚玉佩。
林木蘭的目光落上去,動作明顯頓了一下,因為那是她很多年前留下的舊物。
只是這麼多年過去,玉佩邊角依舊沒有半點磕碰,連上面那道並不顯眼的舊紋都還好端端的,只是大概一直貼身帶著,剛從衣襟裡取出來時,玉面甚至還帶著一點暖意。
林木蘭眼神明顯晃了一下,她原以為這麼多年過去,王明遠或許早就把它收進哪個匣子裡了。
卻沒想到從秦陝到京城,從京城到遼東,再從鴨綠江一路進高麗,這東西竟一直跟在他身上。
不過王明遠並沒有察覺她那一瞬間的失神,低頭看了眼掌心裡的玉,隨後才抬起頭。
「有件事,之前一直沒跟你說。」
林木蘭沒有出聲,只是落在那枚玉上的目光遲遲沒有移開。
「我離京時,林伯父曾經一路追到驛站,把林家在遼東和高麗那些不能擺在明面上的人手、鋪面和落腳點全部交給了我……最後還特意提到了這塊玉。」
林木蘭猛地抬眼,王明遠手指輕輕壓著玉佩邊緣,想起那日林萬兩滿眼血絲站在自己面前的模樣,語氣也慢了些。
「他說林家那些老掌櫃跟了你們幾十年,到了真正要命的時候,有些人連他的信都未必肯信,可我若拿著你的玉去,他們會聽。」
林木蘭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王明遠繼續道:「我那時候還問過他為什麼。」
「林伯父說,因為你以前跟那些人說過很多次……」
他抬頭看向林木蘭,嘴角多了一點笑意,「王大人應下來的事,從來沒有落空過!」
林木蘭怔在那裡,她大概也沒想到,自己不知道多少年前隨口說給下面那些老人聽的話,會在這種時候重新從王明遠嘴裡說出來。
王明遠沒有多停,又低頭看向掌心裡的玉佩,「那天林伯父急得差點給我跪下,我也當著他的面答應過,只要你還活著,這件事我便會管到底。」
「如今陳娘子他們回來了,劉掌櫃也回來了,你也好端端坐在這裡。」
他說到這裡,輕輕出了口氣,「還好,這一次,總算沒有把你當年說出去的話砸在我手裡。」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林木蘭看著他掌心裡的玉,許久沒有說話。
這一路從京城到遼東,再從遼東過鴨綠江,後來黃州炮火連天、南港殺得血流成河,這個人身上背著多少事情,她其實很清楚。
可就是在那樣的時候,他依舊記著自己應下來的這一句。
林木蘭眼底那點情緒再也壓不住,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落到了玉佩上。
王明遠下意識鬆開了些手指,可林木蘭沒有拿走玉佩,她只是用指腹在玉面上輕輕碰了一下。
玉是暖的,那一點溫度順著指尖漫上來時,她動作明顯停住,兩個人就這麼隔著桌案對視了片刻。
那年在秦陝一起經過的地動,後來京城、江南的一次次見面,再到這次隔著遼東、高麗和一場大戰彼此傳來的消息,像是忽然全被這一枚小小的玉重新串到了一起。
最後還是林木蘭先低下眼,她指尖從玉佩上慢慢收了回來,聲音比平日輕了一些。
「勞煩王大人繼續收好吧。」
王明遠抬眼看向她,林木蘭已經重新端起茶杯,聲音也恢復了平日的平靜,只是眼尾還有一點沒有完全壓下去的紅意。
「以後王大人若要用林家的人,這塊玉依舊有用,那些老人既然以前信你,往後……也會信。」
王明遠看了她片刻,最終沒有把玉收進匣子,而是重新放回了懷裡。
林木蘭低下頭喝了一口茶,嘴角這才很輕地彎了一下。
只是那點笑意很快便收了回去,她伸手從旁邊取過一本早已準備好的厚冊,直接推到王明遠面前。
「還請王大人看看這個。」
王明遠看見冊子的厚度,眉頭已經挑了一下,可等翻開以後,他臉上的那點笑意很快徹底消失。
裡面不是普通帳目,南府幾處港口這些年的一些航線全都被重新整理了一遍,可能跟倭國有關聯的航線也都被標記了出來。
再往後,甚至已經越過高麗,落到了倭國九州一帶。
幾條常走海路再次被細細畫了出來,每一處港口旁邊都標著與之往來的商號,以及近兩年大致流入流出的銀錢和貨物。
單獨看都不顯眼,無非是某幾種大宗貨物突然漲價,某些港口開始大量收糧、藥材、船料,還有幾樣平日不起眼的東西,短短幾個月需求翻了數倍。
可把這些東西放在一起,便能看出問題。
王明遠翻了幾頁,抬頭看了她一眼,「這些都是你等人的這段時間整理的?」
「最開始只是為了找樸家與倭國的一些動態,看看有沒有什麼別的機會,可整理下來卻發現了不少東西。」
林木蘭抬手點了點其中幾處,「倭國那邊真正缺什麼,未必會明著寫在帳上,可商路不會騙人。」
「哪樣東西突然大量往那邊走,哪一處價格忽然往上漲,順著大宗貨物一點點查,總能找出來。」
她頓了一下,「以後真要對倭寇下手,未必要等他們的船出了海再打,可以先從這些商路動手。」
「哪些貨是他們養船、養人離不開的,哪些商號一直在替他們轉運,林家和南洋那邊都能繼續幫著摸。」
「若一旦開戰,可以該壓的壓,該斷的斷,讓他們有銀子也未必能及時買到東西。等糧、藥、船料這些東西都開始吃緊,水師再動手,他們便不是少幾條船那麼簡單!」
王明遠翻著冊子的動作慢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將它合上。
「這條路可以試。」
林木蘭點頭,「林家能做的,也只能是先把這些藏在生意裡的東西替朝廷找出來。」
「海上真要打,終究還得靠水師,可若能先把他們的商路掐掉幾條,這一仗總會好打得多。」
王明遠翻著冊子的動作慢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才將它合上。
「這條路可以試,我也會帶回京。」
林木蘭點了點頭,「本來就是給你的……等這邊的事情安頓好,我休整半個月便親自出海,把斷掉的幾條線重新接起來。」
「大雍這次替林家把人救回來,也替那些死在南港的人把血債討了。往後整個東海,大雍水師看不到的地方,林家的船便可替朝廷多一雙眼睛!」
王明遠原本正準備把冊子收好,聽到最後一句,動作卻停住了。
他抬頭看著林木蘭,她臉上的病色還沒有退乾淨,手腕附近甚至還能看見前些日子留下的一道淺傷。
王明遠沉默了一會兒,罕見地沒有順著正事繼續往下說,「還是……先回京吧。」
林木蘭明顯怔了一下,「可海上的線……」
「針對倭國的計劃不差這半個月。」
王明遠把暗冊收進懷裡,語氣並不重,「可林伯父已經在京城等了這麼久,你也該回去讓他親眼看一眼……至於海上的線,放在那裡跑不了。」
林木蘭望著他,過了片刻才慢慢低下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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