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留鎮的夜,很深邃,深邃到白日裡的人聲鼎沸,此時化作萬籟俱寂。
少年坐在床上,未蓋被衾,嗅著空氣中彌漫著的農家味道,顯然有些貪戀。在青羊宮的時候,萬物皆有靈神,雖說空明澄澈,但少了幾分煙火的氣息。往日裡除了閱讀道藏,就只剩下和老道士鬥嘴嬉笑,吃的東西,也是無甚煙火,唯有瓊露靈漿。
卻見少年袖口一抖,小黑蛇從中飛竄而出,落於地面,化作人形,煞時間,屋內芬芳一片。
“上仙,不是要趕赴龍虎麽?怎的在這小鎮停留?”墨傾有些不解,玩弄著額前的一撮細長黑發。
少年略微皺了皺眉頭,這才開口應道:“從青城而出,我已然發現有所不妥。雖說老東西飛升之後,圈了十年的通天靈氣,從山中噴薄而出,空中彌漫,濃烈如漿,可隱隱然,我這鼻子竟嗅出些血腥的味道。”
“難道就不許凡人廝殺所致?”墨傾淺淺問道,卻依然行至少年身旁。
“這血腥之味,雖被潑天靈氣所掩蓋,但並不平凡,而且,這一絲絲的血腥氣竟將整個青城山籠罩其中……”少年微微笑著,“恐怕是有人要對我青城不利才是。這血腥氣縈繞似無,常人難以捉摸,若非我日日修行與青城之山,鼻尖呼吸皆為赤純靈氣,對靈氣一物頗為熟稔,恐也嗅不出異樣來。這布下手段的家夥,還頗有幾分高明。”
墨傾毫不在意的聳了聳肩膀,“老真人飛升之後,青城除了您之外再無他人,山中殿宇也化作殘垣斷壁,不複存在,還有何人如此無聊,竟打了青城山的主意?又或者,他們不怕天下道門遷怒追殺麽?”
“雖然身為三大道統之一,可青羊宮著實十年未出,這世間的人恐怕早已忘卻當年老東西道旗揮舞,萬仙朝拜的盛況,想著前來打些秋風,也是情有可原。隻不過啊,青城乃是育我成長之地,又豈有坐視他人的不當心思?”
“上仙的意思是?”
“走吧,這夜,沉寂的如此古怪,恐怕那些人動手便是在今晚了。”少年站起身來,化作一道青芒,消弭於小屋之中。
墨傾同樣抿嘴一笑,化作黑芒,緊追其後。
青城山下。
“大哥,陣法已成,就差熔煉生魂了!”刀疤臉的男子躍躍欲試,眼中光芒大盛。
“好!”男子冷冷一笑。
三人面前,一口枯井泛著瑩瑩紅光,在看遠些,同樣一口枯井坐落……
整整一百零八口枯井,連成一個圓,坐落在青城山的四周,團團圍住。
男子從虛空中憑空一扯,拉出那把上書“勿忘”的折扇,抖手一拋,折扇躍於夜幕高空,懸浮當中,隨著男子催動咒法,折扇化作一百零八道黑光,激射而出,落入枯井之中。
如同乾柴烈火,黑光落入枯井之後,血光大聲,衝天湧起血紅光柱,光柱在半空中彎曲,交匯於原本折扇懸空的位置,如同一方牢籠,將青城山遮擋的嚴嚴實實。
“告訴,老三,可以動手了。”男子冷冽的聲音,充滿了邪惡之感,嘴角拉起高高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齒。
仙留鎮中,勿論道士,還是凡人,不知為何,外邊兒如此之大的動靜,皆為察覺,反而東倒西歪,躺臥在地,不省人事,仿佛喝多了美酒,沉溺於夢境一般。
身材魁梧的漢子,手持兩把宣花大斧,哇呀呀呀的大吼一聲,朝著地上躺著的屍身,便是一頓猛捶狠劈,直將那頭顱斬成了兩瓣。
一個兩個三四個,五個六個七八個……
魁梧漢子面露憨厚笑容,臉色微微潮紅,興奮至極。
一個個如砧板羔羊的道人和凡人,紛紛在毫無知覺中奪去了性命,被魁梧漢子一個個抓了起來,丟在了仙留鎮的中央,屍骸如山壘。
從那失去了性命的屍身中,粘稠的血液涓涓細流,隨著屍身的增多,匯成一道血色洪流,湧向青城山方向。
草叢中,老青牛坐臥其中,一雙老眼不屑的望著一通忙活的折扇男子兩人,打了一個哈欠,忽然聞著一陣通靈氣息,這才晃晃悠悠站起了身來。
“誰?!”
陣法即將完成,折扇男子忽然聽到旁邊響動,驚然問道。
待看到是一頭青牛之後,這才舒了一口氣,“原來是個畜生!哼!”
“畜生?!你這麽說我仙家神獸,是否有些不妥啊?”
冷冷然,略帶戲謔的聲音從空飄落,少年懷抱嬌豔女子,如謫仙降世,飄然而落。
“是你?!”兩人均有些吃驚,朝後半退了一小步,“你不是應該被我等咒法所攝,醉死過去,不醒世事麽?!”
兩人臉色皆有變化,三人原本隻是一小小道觀的道士,因對師門不滿,趁觀中道人們不查,將整個道觀殺了個淋漓盡致,又用不知何處尋來的異端邪法,將那同門師兄弟一個個吞噬殆盡,功法大漲,橫行一時。
這枯血大陣,正是那異端邪法中所記載的陣法,一旦施展,封山鎖宮,將一方洞天福地佔為己有,十分厲害。
少年眯著眼睛,好奇的問道:“你們認得我?”
“如何不認得?十年來從青羊宮出來的第一人,乃青羊真人的徒弟。”折扇男子哼哼道,“隻不過,青羊真人已經飛升而去,你這個黃口小兒,就算打娘胎裡就開始修習道法,也不是我們兄弟二人的對手!老二,動手!”
“是,大哥!”刀疤男子應聲唱喏,臉上的刀疤在血色光芒的映襯下,猙獰可怖。若是尋常人看到,定要嚇得退上幾步,可惜,他遇著的卻是從青羊宮中出來的人。
等等!不是說好的,做上一場之前,要互相通報姓名,表示尊重的麽?!
少年疑惑不解,卻也灑脫一笑,“罷了罷了,你等邪魔,禍亂我青城之山,也講不得什麽禮儀,看你這般急切切的撲殺過來,我不與你交兵些許,你當真是以為我青羊宮是泥捏的不成?!”
墨傾朝前走了一步,低聲道:“上仙,何必親自動手,有墨傾就足以。”
“你且看著。”
少年翻身而起,落於地上,看著刀疤男子氣勢恢宏的衝了過來,一道寒芒至,男子手中長槍已經突殺到少年面前。
“無趣。”少年翻了翻白眼,長袖一揮,引得罡風落九天,席卷而去,刀疤男子連同手中長槍便已經被掀飛在地,口吐鮮血,竟是不敵。
“蠢貨!用道法!”折扇男子差點被自家二弟給氣的一佛出竅二佛升天,明明大家都是修道的同仁,你惦著把破槍衝上去,找死呢?!
刀疤男子轉過頭來,對著自家大哥羞愧一笑,撓了撓頭,“大哥,自從修了那法,宗門的道法,我都給忘了……你也知道,我腦袋不太好使……記不太住……”
折扇男子差點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這尼瑪也是理由?!
“算了,當初也是我瞎了眼,跟你們兩個結拜為兄弟。”折扇男子一臉恨鐵不成鋼,“我親自來!”
折扇男子冷笑三聲,虛空中,夜幕下,狂風肆虐。
“聒噪!”
少年輕輕皺了皺眉頭,“我原還想,你等圖謀我青城仙山,有何等本事,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青羊道旗,從腹中飛出,十數柄仙劍嗡嗡飛舞,化作流星,激芒而去。
“等會兒,我還沒……”
我還沒說出我驚天動地的招數呢……
折扇男子心有不甘,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兩名男子均倒在地,死的不能再死了。
這就完了?
說好的大戰三百回合,說好的激情澎湃呢?
瓜子水果都準備好了,你不到一個眨巴眼兒的功夫,就給人拾掇了?
少年打了一個哈欠,顯然百無聊賴。
道門鬥法,你死我活,只在瞬息之間,大戰三百回合?你真當如同話本子演繹的一樣,你一招天火,我一招激流,互相打來打去?!
蠢!
道門鬥法,都是一波流的招數,一波打不死你,就是我死。磨磨唧唧打個半時辰,都是浪費生命。所謂修道,爭天命,求長生,哪兒還容得了一絲一毫的怠慢。
“上仙,這仙留鎮中,仍有邪道余孽,正在屠戮鎮上百姓和前來吮吸靈氣的道士,您看?”
“管他作甚!”少年笑著說道,“何為道,存在即為道。人在世間,哪有不被殺的。況且,這些道士求靈氣而旅居仙留,本就是因果。仙留鎮百姓,仗青城福澤,繁衍至今,也是因果。若他們不在此地,又何來此時被屠?我們無須多管。若非,這些邪道圖謀青城,你以為我吃飽了閑的沒事兒乾, 出來吹冷風?”
說到此處,少年裹了裹單薄的衣衫,這夜裡的山風也確實有些肆虐。
準備揚長而去之時,少年卻也停住了腳步,嘟囔道:“雖然兩個邪道死了,可這仙留鎮之地,也歸屬於我青城之下,任這潑天的血腥氣彌漫,著實不妙。不如,我們等等?等那鎮上的家夥,將裡面殺了個乾乾淨淨,然後再去收收屍體,清理清理血腥?”
少年,這是妥妥的將“人不要,隻要地”的信條奉行的淋漓盡致。這人嘛,又不是我青城的,我又不是慈悲濟世的菩薩,那是人佛門的事兒,我道門自掃門前雪就好,死就死唄,但這地界必須要乾乾淨淨,靈秀通透,才能顯得我道門的高顏值高逼格。
想著此處,少年便折身返回仙留鎮去了。
待到了仙留鎮,卻也愣住了。
整個鎮子裡,靜靜悄悄,連呼吸的聲音都聞不到,卻看滿鎮乾淨的連一丁點兒的血腥子都瞧不見,本該屍骨如山的景觀也不見蹤影,這又是鬧哪門子的么蛾子?!
正當少年疑惑不解的時候,風中傳來輕吟淺唱,一個宮裝的少女,左手提著一盞大紅燈籠,右手則提著一個黑黑的陶罐,穿行在小鎮之中。
不時停留腳步,如玉般的纖纖之手,將地上的殘留的屍身揉捏著,捏成一個團子,丟入陶罐裡面,口中念叨著:“我持白幡來,替爾收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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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裝少女嘻嘻一笑,轉過身來,俏臉盈盈,正好瞧見了面色古怪的少年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