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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流上仙》第1章 青城山上青羊宮,36天龍鎖樊籠
  魏巍青城,綠樹成蔭,羊腸小道散發森森古意。

  這小道寂寥啊,許多年也不曾被人踏過,布滿了徐徐青苔,蔚然成綠。

  一少年,一青牛,青牛駝少年寄身下,少年騎青牛躺背上,悠然自得,它搖晃著牛尾,他哼著不著調的曲子,沿著崎嶇小路,朝那青城山的青羊宮而去。

  青城山地處偏僻,就算青羊宮中住著老神仙,也香火稀少,人跡罕至。看那老道士臉上的褶子,都能瞧出幾分落魄的味道,更何況,一身破破爛爛的補丁道袍,更是惹人唏噓不已。

  “想當年,我青羊宮道徒千萬,道旗所向,便是萬千仙劍飛虹,而今在我老道手中,卻是這般慘淡,嗚呼,嗚呼啊。”老道士口中說的淒慘,身子卻早已經躺在了地上,探手搔虱入懷,厄爾手出,將搔出虱蟲掐在指前,直接碾死,毫不同情。

  青牛脖子上鈴鐺響,少年已然出現在青羊宮的山門之處,晃晃悠悠從牛背上跳了下來,一步一搖,宿醉未醒,搖著身子朝青羊宮的大殿而去。

  老道士聽到鈴鐺響,挑了挑眉毛,豁然起身,一掃落魄相貌,眼中竟迸射出灼灼青光,一個箭步直衝,脫若黃龍,出現在少年身前,擋了少年前進之路。

  少年望著老道士滿臉的褶子,翻了翻白眼,“老鬼,別瞅我。”

  “不瞅你瞅誰,我家小祖宗,肚子裡的饞蟲都快從嗓子眼兒跳出來了。”老道士嬉皮笑臉,口水都流了三尺長,一雙眼睛綠油油的盯著少年,長吸一口酒氣,咂摸著口水,“香啊,定是春雷釀。”

  雨化春雷驚天響,釀作美酒入肝腸。

  青城山上,此乃春時,時常有驚雷引落,沒入後山古泉,升騰靈霧,凝而化酒,這老道士好的就是這一口。

  少年微微歎息,胡亂從袖子裡丟出一個酒葫蘆來,在空中打著旋子落入老道士的懷裡,牽著牛,施施然往後山去。

  老道士急不可耐掰開瓶塞,牛飲而盡,“好酒,好酒啊,道爺我能日日飲得此酒,連神仙我都不當了我。”

  “哪兒涼快在哪兒待著去吧。”少年遠遠拋出這麽一句話,未曾轉身,已經遠去。

  那青牛,卻轉過身子,圓溜溜的大眼珠子,偷偷摸摸地留了鄙視。

  老道士望著那些許歪斜的身形,嘟囔道:“我這是青羊宮,又不是青牛宮,過幾天看我不宰了那牛,吃一頓紅燜牛肉解解饞來,哼。”

  縱然是修道數十年,這老牛鼻子也遍體傲嬌,讓人生生的卵子疼。

  少年知道老道士的德行,壓根兒就不理會他,不緊不慢,負手拉著牛繩,搖搖晃晃走向後山而去。

  青城山雖大,卻也隻有青羊宮一座。

  青羊宮雖大,卻也隻有老道士和少年兩人。

  寂寞啊。

  或許,在很多年前並非如此,青羊宮乃是天下三大道統之一,弟子萬數,受萬民敬仰,來到青羊宮的人,必須下馬解劍,否則受萬雷轟擊。可如今這落魄摸樣,哪兒還有當年的半分氣概,個中緣由,秘密的緊。

  但在少年眼中,當年那萬仙來朝的道宮風范,恐怕是老道士杜撰出來的,沒幾分可相信。

  負手牽牛來到了後山,解開了牛繩,青牛懶懶散散的甩著尾巴,在草地上悠閑的吃著草。

  此地名曰東流谷,山清水秀,自成天地。而且,充斥著充裕的天地靈氣,呆在這地方,讓人心曠神怡。神藥靈草,漫山遍野,如今少年用來放養青牛,

若是被天底下的修道人知道了,恐怕要眼紅脖子粗,連牙齒都給嚼碎了,痛罵少年敗家才肯罷休。  可如今,誰人知道青城山,誰人肯踏入青羊宮。

  這洞天福祉,也隻能任由不醒事的少年和一頭青牛胡亂糟蹋了。

  “呐,老牛,那個老家夥,恐怕是打著你的心思,要把你燉了吃,我走了,你該如何是好呢。”少年躺在青石上頭,歪著腦袋,衝著悠閑吃草的青牛隨口說著。

  青牛搖晃著尾巴,叫了一聲,並不理會看似自言自語的少年,轉身朝遠處的青草地走去。

  東流谷,一年四季,準時來到,亦準時離開,而今為春,萬物盎然。

  少年望著遠去青牛,“這偌大樊籠,我走了十年,步行萬萬裡,尚且不能夠脫離,足以見得青羊真法的玄妙和偉著啊。”

  來到青城山到現在,足足過去了十年的功夫,垂髫童子,今日已經成長為少年,隻是終日在這杳無人煙的地方呆著,恐怕一身的銳氣早已經被磨的乾乾淨淨,不過,這也正是他在青羊宮的原因。

  “老鬼,我終究是要出去的,你困不住我。”

  嘟囔兩句,少年已經酣然入睡,並不嫌棄青石冰涼。

  山風微起,林葉索索,半眼衰草。

  老道士站在青城山巔,拂塵化筆,昂然朝空中戳出一頭天龍,天龍化虛,遁入空中。天龍影跡消散,天穹卻忽地亮起百盞明燈,林羅如網,幽光混沌,繼而隱之不見。

  “好大一方樊籠,斷了青羊宮百年香火。”

  老道士感慨碎入風中,眼睛望向東流谷,口中喃喃低語,卻也不知道自語些什麽。

  天下三大道統,就算是上古諸神降臨,也無法憑空削去百年氣運,隻怪當初老道兒許了天大的諾言,要囚禁這少年十年,才營造了通天徹地的青羊樊籠。如今,似乎有點自作孽不可活的味道。

  少年昏昏沉沉睡過了過去,對漫天明燈恍若未知。

  老道士足足戳了三十六頭天龍,才肯罷休,累的氣喘籲籲,扶著一旁的大青石,汗流浹背,可瞧了瞧安之若素酣睡依舊的少年,沒好氣的罵了起來:“這小東西!道爺我為了他,累成這幅德行,嘿――!他且好,睡的香呐――”

  老道士兀自罵了一通,滿臉的褶子又堆了起來,剛才龍精虎猛罵人的架勢蕩然無存。

  天空忽然閃過一抹亮色,有一青鸞從天際飛來,輕吟嘶鳴,老道士眯著眼睛,隔空將它捉了過來。

  “臭牛鼻子,放開我!別弄你十幾年沒洗過的手碰我!”青鸞尖喙輕啟,蹦出幾聲惱怒的聲音。

  老道士尷尬的摸了摸後腦杓,一把長長的白胡子隨風飄蕩,“小青鸞,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快說說,這十年來,外邊兒好玩不?”

  青鸞從老道士手中掙脫,優雅無比的梳理著身上的翎羽,一雙美瞳斜了他一眼,這才慢條斯理道:“道統大會馬上就要開始了,龍虎真人說青羊宮要是因此除名,還真是可惜,這不,派我來通知你一聲。”

  “我呸!”老道士口水四濺,瞪大了眼珠子,“那老家夥,會有這好心?恐怕背地裡要樂得滿地撒歡兒了吧?”

  “龍虎真人又不是狗啊貓啊的,撒什麽歡兒啊,喂,老牛鼻子,你再不參加,恐怕青羊宮真的要除名了。”青鸞振翅在空中打了個旋子,“嘖嘖,這青羊宮破的哎,嘖嘖嘖――”

  “嘖個屁!”老道士一張老臉有些掛不住,蘊怒道:“去!怎生不去!我青羊宮好歹是三大道統之一,沒我青羊宮參加的大會,也敢號稱道統大會?!呸!回去告訴龍虎那老小子,道爺我一定參加!”

  青鸞鄙視的望了一眼風骨全無的老道士,煽動翅膀,化作一道青芒,“老牛鼻子,龍虎真人的話我帶到了,你去不去隨意。再說了……你這青羊宮,還有弟子?!”

  “啪!”

  老道士結結實實給自己來了個大嘴巴子, 去個球球啊,除了少年和自己,青羊宮現在可真是人丁稀薄,而且兩人都不能離開青城,不能離開青羊宮。

  此時的老道士,恨不得再給自己臉上來幾下,不過臉上火辣辣的疼讓他息了這個念頭。

  這可如何是好啊……

  褶子再次堆了起來,層巒疊嶂,快把老道士的眉目都給遮住了。

  少年在睡夢之中,恍然未知,卻深陷另一片虛妄的世界。

  千軍萬馬如山,長槍鐵戟如林,兩方將士刀鋒列陣,在一片鬼雄哭嚎的聲音中,轟然殺起。

  鮮血染地,屍橫遍野,殘破的戰旗歪歪斜斜的插在紅色的土壤裡。

  少年好似局外之人,靜默甚至沉寂的望著這一切,看那刀刃翻卷,看那血肉模糊,有的隻是冷漠與無情,他的血脈深處卻湧動著憤怒和火焰。

  “我終究還是忘不了啊。”一抹無奈而又邪異的笑容掛在少年的嘴梢。

  十年前,二十萬涼州騎葬身斷風坪,他雖為稚子幼童,但卻也隨軍而出。涼州騎主帥,正是他的生身父親――李天罡。

  當所有的涼州騎被屠戮殆盡的時候,老道士從天而降,道旗所向,果真是萬劍精芒,隨後將他掠走,來到了這青羊宮,一困便是十年。

  老道士萬萬沒有想到,當年的稚子幼童,仍舊記得血液飛濺、父兄橫死的場景,也萬萬沒有想到,十年來還有這方虛妄世界的存在。

  少年屏息凝神,一輪驕陽從頭頂躍出,普照四方,所有血腥與殺戮戛然而止,被萬道金芒激射穿透,化作碎塵,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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