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城的風,顯然已經平息了很久,人們已然恢復了往日的熙熙攘攘和醉生夢死。
聽曲兒的,跳舞的,叫賣的,比比皆是,唯有那原本聳立著的道觀,變成了一座座的佛塔。
這對人們的生活,並未產生任何的影響,甚至連道門也沒有卷土重來,要重新奪回他們的地盤。
地盤?呵。
汴州城的百姓心裡卻是不屑,不管是道門還是佛門,都不是這塊土地的主人,只有他們才是這塊土地的主人。
那場驚動天下的喪禮,看起來虎頭蛇尾,被佛道的爭鬥給畫上了句號,其實則不然。那日在祭壇之上,穿上了遠古時期就流傳下來的法袍的祭祀,卻在暗地裡勾畫著屬於自己的圖案。
崇古尊祖啊。
這才是,我們人類的傳統和信仰,什麽佛門,什麽道門,更像是畫上了嬌媚妝容的土匪,搶奪著這世間信仰的本來面目。
在暗地裡,已那日的祭祀為首的小團夥,偷偷摸摸的,鬼鬼祟祟的,研究著從土裡挖出來的上古書籍,那裡面記載著早已經被人遺忘的禮儀。每一次的發現,都讓他們欣喜若狂,我們凡人,本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是什麽導致了,這些東西被一再的遺忘?是時間?還是佛道兩門?
都不是,是我們對強權的低頭,是我們對強大的畏懼。
佛道兩門,修煉法術,動輒崩山裂石,如何不懼?既然懼怕,則躬身屈服,便是如此。
可是那個祭祀卻在那日的瑟瑟發抖中,閃亮了眼睛,他驀然記起來,很早很早以前,人類與仙人和神佛共享天地,憑借的是什麽。
一股暗流,從汴州城產生,很快會在整片神州席卷而過。
這場席卷神州的風暴,醞釀著,攢存著,而風暴的中心,不斷的旋轉,目的地,卻是煌煌都城——長安。
身為人類,作為人皇,卻與佛道兩門打得火熱,這是何道理?
況且,三百年來,自從人皇登基,從來沒有管顧著人間的生死,百姓的疾苦。因為,歲月太長了,長的讓所有人都提不起興趣去反抗,去推翻。
而今卻不同,有人死了。
正正常常的死亡,並非殺戮,並非意外,是自然的死亡。
在有心人的眼中,這就像是一個明示,一種開悟,這天地要變,變成我們喜歡的模樣。
長安城中,人皇皺緊了眉頭,聽著大臣們的一群奏報。
各地的信件如同雪花一片,飄入這煌煌都城。
天下竟然隱隱均有反意,正蓬勃萌發,一旦噴張,將不可收受。
“殺!都給我殺!這群反民,是誰給了他們悠長無盡的壽命,是誰結束了神州戰亂,帶來了安定和諧的生活!”人皇之怒,伏屍百萬,森如長林的大軍,從長安城出發,趕赴各地,進行監視和鎮壓。
殿下的大臣們一個個面露複雜之色,心中卻在暗道:安定和諧?君不見神州四海,多少人流落街頭,多少人賣兒賣女?不死?不死,卻要一直忍耐這種苦難,還不如死了更來解脫些。
下了早朝,人皇暴怒的神色並未減輕,卻屏退所有的侍衛和宮女,朝著皇宮最深處的一座庭院而去。
那座庭院,落木森森,曲徑通幽,少有人在,人皇推門而入,當中的蒲團上盤膝坐著一個道人,高冠束發,閉目而坐。
“真人,如今天下滋生反意,朕該如何是好?”人皇皺眉詢問道。
那道人緩緩睜開眼睛,“人皇何必如此焦急,三百年前貧道早已經與陛下講述過此事,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可如今,道門兩真人飛升,回歸天宮,豈不會發現……”
道人擺了擺手,“那群老牛鼻子,自以為尊天道之命,安天下之事,又豈會注意到你我之間的約定,就算回歸天宮又如何?貧道的術法,無人可破。三百年來,即使龍虎山派人鎮守長安,可曾發現什麽不妥?向陛下問罪?”
“這倒是沒有,龍虎山的那個定性道士,自以為高高在上,根本沒有看出本皇的本來面目。不過說來,白居易那家夥費盡心思將屍身偷走,倒是讓龍虎山有些亂了分寸。”
“我天機觀,竊天機而生,即使當年道門揮刀屠殺,也不過是將外門的小魚小蝦給滅了乾淨。”道人冷笑連連,忽然換了口氣,“陛下,有些時候,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可知曉?”
人皇有些躊躇和猶豫,最終狠下心來,點了點頭。
“可以給白師弟傳信了。”
道人寬慰的點了點頭,眸子裡卻閃過一絲精光。
荒野古道上,李東流望著遠處的青城山,心裡邊兒卻是感慨萬千,從青羊宮出來短短幾個月,自己再度回去,卻是身份大轉變。
老東西啊,你的謀算,終究是落空了。
或許你就已經料到了今日,才將三千門徒盡數解散,亦將青羊宮給毀了乾乾淨淨,不等著我親自動手。
“少帥,何必如此憂心忡忡,你且記得,青羊真人乃是你的殺父仇人!”無面道人冷冷的說著,身後依舊由數十名壯漢抬著那口攝人的鐵棺。
李東流回望鐵棺,說不出的複雜。
在涼州僅僅待了四年時光,卻在青羊待了十年,十年的時光,若說對這裡沒有感情,自然是假的。可殺父之仇,直至今日,卻讓他有些累了乏了,甚至在面對無面道人的時候,也略微有些厭惡。
整個人的精氣神兒,仿佛一夕之間被抽離了一般,提不起來。
從什麽時候開始呢?
李東流有些捫心自問。
是了。
就在汴州城,從人群中緩緩走出,站在了道門的對立面開始的吧。
如今的道門,早已經傳遍了他的名聲。
青羊小真人李東流, 欺師滅祖,與佛門站在一起,共同對抗道業同仁們,罪大惡極,多少道業同仁們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他給挫骨揚灰。
這裡邊兒,雖然說得冠冕堂皇,同仇敵愾。
卻也有不同的心思。
這裡李東流從青羊神宮出來時,青羊老真人飛升而去。趕赴龍虎山參加道統大會的時候,龍虎老天師飛升而去。在汴州城的時候,抬手滅殺一道人,那道人飛升而去。
莫不是,這開啟飛升之門的鑰匙,在李東流的身上?
所以,雖然口號喊得響亮,欲對李東流處之而後快,卻也緩慢行動,想研究個明白再徐徐行動。
畢竟,道人修道,所謂何事?不就是飛升天宮,享盡長生歲月,受人間香火崇敬麽?
從汴州城到青城山,路途並不遙遠,卻也並不寂寞。
一個個耐不住寂寞的人,早就跳了出來,大喇喇的站在李東流的面前,喊打喊殺。在無面道人的攛掇和耳提面命下,不斷提及李天罡之死,道門之罪惡,李東流無奈出手,滅殺了一波又一波的道人,趕巧了,那些道人也都坐化飛升,直達天庭。
後來,像嗅到了骨頭的狗兒一般,附近的道人們打了雞血般的前赴後繼,讓李東流是煩不勝煩。
感情兒,你們口裡面說的冠冕堂皇,實際上,就是讓我送你們一程,去天宮?
李東流不幹了,再遇著求死飛升的道人們,統統下一道禁製,讓他們定在原地,不再隨手滅殺。
好不容易,才走到了這裡。
青城到了。
青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