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安素走過去的時候,那名女子已經醒了。
她躺在漆蓉懷裡,眼神顯得十分空洞。
她看著羅安素,但羅安素知道,這人絕對沒有看到自己,因為她眼神的焦距是虛的。
羅安素歎了口氣,蹲下身來,倒出一顆黃芽丹塞到她嘴裡。
她的嘴唇冰涼,唇畔還有淚珠。
她的臉已經毫無生氣,但就算是如此毫無生氣的臉,也依然是絕美無比。
暗淡的月光能遮掩許多瑕疵,自古以來,就有太多歌詠月下美人的詩句了,但羅安素相信,這名女子就算是在正午的陽光之下,她的臉龐也依然是完美的。
她確實是一個絕美的女人!
怪不得夏侯、漆蓉等見到她的第一時間顯得那麽驚訝,也怪不得米正居然掏出了如此珍貴的黃芽丹。
但羅安素也確實不認識她。
所以,在替她擦掉了唇畔的淚珠之後,羅安素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女子沉默不語。
漆蓉掏出了自己的手帕,遞給了羅安素,示意羅安素替女子擦乾淨臉蛋。
羅安素接下手帕。
“乾淨的。”漆蓉特別強調。
難道,美貌的力量是如此強大?以至於漆蓉連嫉妒的心思都生不出來?
羅安素苦笑著給女子擦掉臉上的淚水。
女子眼睛都沒眨,任由羅安素擦拭。
“姑娘,我確實不記得任何事情了,我什麽都不記得,我不記得李雲安,不記得什麽江南,不記得邊城,甚至,連我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我叫羅安素還是店小二告訴我的。”羅安素道。
女子終於轉動眼珠,看向他,問道:“羅安素是誰?”
羅安素怔住。
…………
漆蓉趴在馬車車窗上,歎了口氣。
走在馬車旁邊的米正也歎了口氣。
夏侯倒是沒有歎氣,他沉默不語,眼神幽遠,似乎沉浸於什麽往事之中。
羅安素是如何失去記憶的,他是不是失去了記憶,甚至,他是不是因為心傷愛人之死而失去記憶的,沒有人知道。
但是,人人都看到了一個女子是如何因為無法挽回愛人,心喪若死,吐血傷神,醒來時,已經記憶全無的。
現在,那個絕美女子已經騎在了她的那頭小毛驢上,也重新戴上了她的鬥笠,但是,人人都知道,這個女子已經不一樣了。
因為她已經完全失去了記憶。
她甚至都已不記得自己是誰!
眼見一件絕美的事物被損毀,人人都會忍不住心痛的,就連漆蓉也是這樣。
所以,她趴在馬車車窗上,看著羅安素牽著小黑驢的韁繩,看著小黑驢上一動不動的鬥笠女子,忍不住的歎氣。
漆蓉的歎氣聲,羅安素當然聽到了。
米正的歎氣聲他也聽到了,夏侯雖然沒有歎氣,但顯然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
羅安素懶得去想為什麽這些江湖人物也這麽多愁善感,因為他自己已實在忍不住要大大的歎一口氣。
顯然,這個幻境要比上一個複雜的多。
每一件事,每一個人都似乎似是而非,而唯一熟悉的人李雲安卻早已退場。
事情進展到現在,他簡直連一點頭緒都沒有,還不得不帶上了一個拖油瓶。
也許,破開幻境的鑰匙是找到那個傳說中的那個寶藏?
現在唯一和寶藏有些關系的是就是鬼新娘了,因為她抓走了史強。
而漆家堡似乎和鬼新娘關系匪淺,至少,漆蓉曾經失口叫過鬼新娘‘姑姑’。
就算漆家堡與鬼新娘關系不大,但作為荒原的本土勢力,他們也不可能對寶藏無動於衷。
而天涯客棧裡面眾人期待的邊城對決雙方,此時都進入了漆家堡,顯然,這也是個情節點。
但是。
羅安素看了看後方不聲不響的鬥笠女子,不由得又暗暗歎了口氣:帶著這個女人,算是怎麽回事?
人人都看到這女子是因為他傷心而至失心,就連漆蓉都認為他應該對此負責,如今這女子現在已不記得任何人,也不抗拒任何人,除了跟著他,讓他照顧,還能怎麽辦?
夏侯倒是不介意接管這女子,不過人人都看出他的不懷好意,所以,漆蓉第一時間就拒絕了。
羅安素當然也拒絕了,雖然這是幻境,但他也不能無端端為自己的腦袋加點顏色。
…………
漆家堡建在半山腰,夜色之中黑沉沉宛如一隻酣睡的野獸。
它高大厚實的院牆和絕佳的地形,都讓漆家堡成為一個易守難攻的堡壘,但這些還不夠,羅安素看到高高的院牆之上,並不是平整的,而是凹凸起伏的陰影,只是月光下看不清楚細節,顯然,那是各種各樣的防禦措施。
這些防禦措施在荒原上當然很有必要。
米正看見羅安素的目光,有些驕傲的解釋道:“那些都是請隴西最為有名的雷氏兄弟建造的,布設的機關消息有一百零八重,一旦啟用所有的機關,連一隻鳥都飛不進來。”
夏侯看著那些陰影,目光閃動。
漆家堡的堡主漆奇偉看起來一點也不奇,一點也不偉。
他身材矮胖,笑面常開,看起來就像一個和氣的鄉下財主,半點也不像是一方豪強。
他笑的十分和氣,甚至在聽到羅安素的名字之時,也只是略微怔了怔,就又露出了微笑。
但他的注意力顯然不在羅安素身上。
無論羅安素做下了什麽事,一劍無影羅安素終究是江湖上的二流角色,甚至沒能上的了高手榜。
夏侯才是真正的江湖名人。
所以漆奇偉隻給了羅安素一個微笑,便和夏侯相談甚歡了,甚至表示要把馬長鋒請出來,大家把酒暢談。
把酒也好, 言歡也好,當然沒有羅安素的份。
所以羅安素很快就跟著米總管來到了客房。
米正替羅安素安排好了歇處,替自家主人解釋了一句:“羅朋友畢竟與李家有些矛盾,我漆家堡雖然不懼武林世家,但家主也不好與羅朋友太過親近,不過,羅朋友放心,只要進了我漆家堡,我漆家堡自然保的住羅朋友的安全。”
羅安素道:“如此,多謝了。”
漆蓉看了看羅安素,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後的鬥笠女子,終於歎了口氣,回了後院。
羅安素看著一直跟在身後默不作聲的女子,道:“你自己去歇息了吧。”
女子不動。
羅安素歎了口氣,揭開她的鬥笠。
女子望著她,眼神似乎是在看他,又似乎不是。
羅安素再次歎氣,隻好牽起她的手,把她送入客房。
漆家堡的客房當然不止一間房間,事實上,米正安排的是一個小院子,這小院子裡甚至還有兩個仆婦。
羅安素當然沒有要那兩個仆婦,所以,哪怕正房只有一間臥室,臥室裡只有一張大床,羅安素還是有很多地方可以睡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