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曲子曲調雖長,但似乎只有一句,反反覆複,直吹奏了三遍,外面的殺聲漸歇,這曲子也嗚嗚焉悄然隱沒。
院中諸人忽覺茫然若失,渾沒了剛才那慷慨激昂,隻覺要立時趴在地上痛哭一場方才快意。
羅安素聽得出了神,過了半晌,那黑袍人才撫掌朗聲說道:“好一曲‘大風曲’,得聞小姐雅奏,實在是三生有幸,但這大風歌詞有三句,不知小姐為何隻奏一句?”羅安素這才知道這首曲子叫大風曲。
只聽那屋中一個嬌柔的聲音道:“將軍請了,這首曲子叫大風曲麽,小女子倒不知道,只是有人這麽教了,小女子照著吹奏而已,至於為何只有一句,實是小女子愚鈍,只會這一句,這可真正貽笑方家了。”
羅安素聽那聲音十足是一個少女,怎麽她能吹出如此懾人心魂的曲兒來,這可真正奇了。
那黑袍人道:“哦,是什麽人教的你?”
那聲音幽幽歎了一口氣道:“唉,不說也罷。”院中諸人聽她歎了這一口氣,隻覺自己的心也要隨她這一口氣而碎了,一時之間,人人都不說話。只聽那聲音頓了頓又接著道:“荒野村婦,實不懂廟堂之事,江湖傳言,更不足采信,萬望將軍不可自誤。”從此再無聲息。那黑袍人哈哈一笑,向外望去。
這時突然一支藍色的焰火衝天而起,映照四野,久久不熄,那黑袍人似乎吃了一驚,對那和婆婆拱了拱手道:“改日再來拜訪,萬望珍重。”說完,閃身上屋而去。
院中眾人見那黑袍人來的突然,去的突兀,你看我,我看你,一時竟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麽的。
只聽那個聲音忽然道:“和婆婆。”和婆婆躬身應道:“是。”
那聲音道:“你把他們放了吧,咱們自己的事,不要牽連無辜。”和婆婆又應了一聲:“是。”
那聲音道:“唉,我倦了。”從此便無聲息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想要說話,又似乎怕吵醒了屋裡的那位姑娘。這時金長老卻忍不住說道:“我們和貴門的過節……”聲音也不像剛才那麽大了。
那和婆婆沒等他說完,忽然身形一晃,在唐長明等人的周圍打了個圈,還沒等眾人看清,她就已回到了原位。
羅安素只見她伸手在各人手中的火把上抹了一抹,身形之快遠勝於己,不禁駭然。
白狗兒驚嚇之下,後退了一步,忽然手中的火把倒栽了下來,只剩手中的一截,這時唐長明等手中的火把也紛紛落地,眾人目瞪口呆,剛才似乎只見她圍著這麽一轉,卻沒看清她做了什麽手腳,眾人都想,剛才這一轉,若是在自己的脖子上,只怕腦袋已有些不穩。
金長老歎了一口氣道:“唉,我們認栽了。”
那和婆婆手一揮,從她身後的屋中出來了幾個人,正是剛才陷沒的那幾個,想來屋中自有人在看管他們,這時得了令,便放了。
和婆婆道:“多有得罪,我們另有要事,不便留客,恕不遠送了。”話音剛落,前門‘吱呀’一聲開了,眾人見這一次隻對方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婆婆便已將自己這一眾人等收拾的心服口服,連對方的正主都沒見到,不禁人人心下黯然。
羅安素見眾人都轉身走了,遠遠聽得他們在問剛才那幾個人是如何被抓的,但那幾個人也是稀裡糊塗的說不清楚。
於是轉身跳下院牆要走,忽然一個聲音道:“貴客既然來了,為何不見主人一面就要走呢。”話音剛落,和婆婆已在面前。
羅安素怔住,想不到自己居然被她發現了。
羅安素眼見這和婆婆武功高強,心下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趕緊逃,但他腳步剛動,便即醒悟,這和婆婆輕功遠在自己之上,只怕不容易逃。
心念急轉,此前還想和她打上一架,但現在面對這高手,羅安素心裡又是緊張又是害怕,此外還有些興奮,忽然想到,這和婆婆平地的輕功勝於我,林間騰挪的輕功未必便勝得了我。
心下稍定,但這牆邊離山林還有兩三丈遠,只怕自己還沒逃到山林中,便已被這和婆婆抓了,正無法可想之間,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有了計較。
他心中轉了這許多念頭,其實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那和婆婆見他呆立不動,便欺身上前,伸手去抓他。
羅安素哈哈一笑道:“見便見,主人有請,客人可不能推辭。”說著長身而起,越過牆頭。那和婆婆先前見他抬腿想逃,因此一直留心,此時見他往院內而去,倒是一呆,隨即飛身跟入。
她人在半空,忽然羅安素又從院內縱身而起,堪堪擦著腳底而過,她心下一驚:“這小賊,當真狡猾,居然著了他的道兒。”她隻道羅安素躲在牆內趁她上躍力道已盡,突施暗算,不禁心下冷笑道:“小賊想暗算我,只怕沒這麽容易。”當下內息流轉,氣運全身,暗暗戒備。
哪知羅安素貼著院牆翻身而過,去得遠了。
那和婆婆一怔,隨即醒悟羅安素原是要逃,不禁越發生氣,一跺腳,追了上去。
但此刻羅安素已進了山林,她要追上卻不那麽容易了。羅安素見那和婆婆兀自在身後提氣直追,不敢怠慢,圍著那些樹只是繞圈子,果然不出羅安素所料,那和婆婆雖然輕功卓絕,但在這林中繞得幾繞,已離羅安素越來越遠了。
羅安素暗道了聲慚愧:若不是自己學那紅袍人的聲東擊西之法,只怕此刻已束手就擒了。忽然一怔:若是那和婆婆當時並不跟著自己躍進院中,那該怎麽辦?隨即一笑:那還不好,自己不會從另一邊跑麽?
這時眼見那和婆婆在身後越追越遠,心下輕松,頭腦也靈光起來,忽然想到:自己這幾個月來原本的心意就是要尋找素水門,此刻找到了,卻為何要走呢?
越想越對,越覺自己不必要逃走,見那和婆婆還在後面追,於是回身向她而去。
那和婆婆見羅安素輕功高明,卻又突然回返,不敢托大,於是退了幾步到了林邊,她也知自己在林中萬萬不是羅安素的對手,於是退到林邊,那是可進可退了。
羅安素既然打定主意不逃,那也不必怕了,徑自走到那和婆婆跟前道:“我要見你們小姐。”那和婆婆冷笑道:“無恥小賊,我們小姐豈是你能見的,也不撒泡尿照照閣下自己的尊容。”
羅安素臉上一紅:一來此時深更半夜,確實沒有深夜要見人家小姐的道理,二來剛才聽那小姐吹奏、說話,便覺直似是位仙子一般,不免暗暗自慚形穢。
但聽她如此說話,卻心中有氣,也冷冷的道:“是我失禮了,我要見你們的掌門水中君水前輩。”
那和婆婆一呆,道:“什麽?”羅安素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丟給和婆婆道:“你去對你們掌門說:‘有故人來訪,請賜一見。’”那和婆婆接過東西看了看,半晌沒說話。
羅安素有些奇怪,他剛才給和婆婆的東西是一塊玉佩,當時華玉峰前輩給他的玉佩的時候曾對他說道:“你見了水中君便把這個玉佩給她,她自然就明白了。”
羅安素當時不敢多問,這時見那和婆婆久不出聲,心下更加奇怪,這到底是件什麽玉佩,如此緊要。
羅安素忽然心中有些懊悔,華前輩原是叫自己替他向水中君前輩道歉的,但此刻自己居然深更半夜而來,又與她的門下弄得如此之僵,確實有違初衷。
忽然,羅安素心中一驚:眼前這個人不會就是水前輩吧,一想又似乎不是。
凝神向她看去,此時斜月稀星,院中的火光雖然很亮,但她背對著院子,面容看不真切,只見搖曳的火光映得她佝僂的身形忽明忽暗,也不知她在想些什麽。
兩人就這麽站了一會兒,忽然那和婆婆厲聲道:“你就是羅安素是不是?”羅安素一怔,他怎麽知道自己是羅安素,但他這幾天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羅安素’,當下也不知道和婆婆說的是自己呢,還是另一個自己未曾謀面的‘羅安素’,怔了怔,沒回答。
那和婆婆接著又道:“好,就讓你去見水欣君。”說完‘呼’地一掌,直逼羅安素面門而來。羅安素一驚,開始他見那和婆婆語氣不對,已暗暗戒備,但他還是沒想到這和婆婆出其不意,居然說打便打,趕緊側身,堪堪躲過這一掌,和婆婆一掌落空,劈在一株碗口粗的樹上,喀喇一聲,那樹應聲而斷,斷處十分齊整。
羅安素暗暗心驚,想不到她一個女流之輩,外家功夫居然如此了得。
只聽得‘呼呼’聲連響,羅安素一一躲過,幸而那和婆婆似乎隻為泄憤,掌力雖然猛烈,卻沒什麽準頭,只聽得樹木喀拉拉連響,卻一掌也沒打到羅安素身上。
這時,一個女子翻牆而出,站在牆邊道:“和婆婆,小姐吩咐,讓他進去。”
和婆婆一呆,收了掌,默然半晌道:“好吧。”向羅安素一瞪眼道:“進去吧。”
說著當先而行,再也不理會他。
羅安素見了那些被和婆婆打折的樹,心中暗暗咂舌,心想一個和婆婆就已如此厲害,不知這素水門藏龍臥虎還有多少高手,只是想到他們剛才裝神弄鬼,心中還是不免有些芥蒂,但轉念一想,華前輩不也被人稱作是大魔頭嗎,想來不僅世人的看法未可盡信,就算自己親見也未必便是真相,羅安素隻覺僅憑那位姑娘的曲聲,便知素水門非妖邪之類。
羅安素心作此想,和婆婆已當先回到了院中,那女子卻等羅安素躍上牆頭,才跟在後面進來。
和婆婆拿著那塊玉佩直接進去了,想是拿去了給那位小姐看。
羅安素到了門前便即止步,那女子道:“公子請進吧。”說著側立在門口做了個請的姿勢,羅安素猶豫半晌便進去了。
經過那女子身邊的時候,他側眼相睨,只見這女子約莫二十多歲,臉上白裡透紅,模樣甚是俊俏,比自己矮了一個半頭,但見她剛才飛躍牆頭的身形,顯然武功不弱,只是不知她是不是便是那個削了藥鋤門幾個人的耳朵的那位。
羅安素走進了堂屋,只見這屋中甚是簡潔,只有四把椅子,兩張小幾。廳上頭一張長桌上擺了一個青銅香爐,青煙嫋嫋,如蘭如麝,甚是清雅。羅安素在一張椅子上坐下,剛才那個女子奉上茶來,羅安素見她神色木然,毫無表情,奉上茶後自行退開了,也不去理會她。
他四處一望,見這屋中乾淨整齊,也不知剛才那藥鋤門的六個人是押在哪裡,羅安素隻覺這屋中除了那個吹曲的姑娘,處處都透著古怪。
見這堂屋左右各有兩扇門,羅安素知道剛才那個吹曲的姑娘就在這右側的門後,眼見這門上垂了一張厚厚的毛氈,也不知和婆婆與那姑娘在門後說些什麽。
忽然,羅安素心中大叫不妙:那藥鋤門的幾個人只是因為說了一句‘華玉峰是好人’便即遭割耳, 現下自己這個正主到了,不知他們要如何對付。
自己來了半個多時辰,從頭到尾也只見了她們三個人,其中一個姑娘還只是隻聞其聲,不見其人,可自己在院牆上的時候看得清清楚楚,這大屋前後有三進之多,更何況他們擒人,點燈,又豈是兩三個人能做的?
羅安素這麽一想,不禁嚇出一身冷汗,唉,自己怎麽老是受騙上當,但隨即又想到,這次可不是人家騙自己來的。
他心中怔忡不安,眼光一掃,只見剛才那女子垂手站在一旁,低頭垂目,向自己一眼也不瞧。
這倘大的一個廳中,就好像只有自己這個人,想起華前輩曾說過的那些瀟灑往事,不禁心中暗道:羅安素啊,羅安素,你可別丟了華前輩的臉,既來之,則安之,管他們埋伏了十個人也罷,一百個人也罷,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想到這裡,豪情頓生,見對面壁上掛了一張畫,便起身觀看。重生之K星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