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李憶估計，現在蹦出來的都是些跳梁小醜，真正的暴風雨還在後面。就像是草原上的狼群一樣，先是群狼不停地撕咬、騷擾獵物。把對方弄得筋疲力盡之後，頭狼才會帶著凶猛的狼群從遠處慢慢地潛伏過來，準備一口將獵物的脖子咬斷。

　　將文章發出去的時候，李憶就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因為一旦將文章發到網上，那麽解釋權就不屬於他自己了。

　　劉一刀醫生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十幾個身穿白大褂的醫生，嚴肅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慈愛的表情，只不過是對著少女的:“怎麽樣莉莉，害怕嗎?”莉莉有些緊張的點了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露出一副堅定地表情。

　　看的房間的眾人有些心酸，劉一刀醫生將手放在莉莉的頭上，撫摸著輕聲說道:“真是個懂事的孩子。”

　　然後走到李憶和老楚身旁，將他們三人叫到屋外的走廊上，盯著老楚的眼睛看了許久，就像是個刺蝟在老楚的心裡直鑽，看的生疼。“怎了劉醫生，有啥事您就說，這麽盯著看，心裡太不得勁。”

　　氣得老婦人恨鐵不成鋼的從他的腰間擰了一下，疼的老楚的表情都變了，“嘶嘶”地倒吸著涼氣。對於這一幕，劉醫生也早就見慣不怪了，雖然皺著眉頭，卻不是因為這個。

　　心事重重的對著面前的幾人說道:“老楚，我得把實話告訴你，這個手術成功的幾率我們只有五成，而且如果在手術過程中還有意外情況的話，這個幾率恐怕還要更低，你們得提前做好準備。”

　　老楚有些猶豫的瞅了老婦人一眼，老婦人根本沒搭理他，而是對著劉醫生鄭重的點了點頭:“劉醫生，你們放心大膽的治吧，能救活是這個孩子的造化，您就是她的再生父母。如果實在是沒有辦法那也不要緊，這是她的命，我們早就準備好了。”

　　劉醫生點了點頭:“你們還有什麽想和孩子囑咐的，去說幾句吧，一會就動手術了。”

　　“好。”李憶憋著口氣，紅著眼走到病房裡，看著病床上那個被護士的笑話逗得咯咯直笑的少女，心裡有些糾結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反倒是少女在李憶一進來的瞬間便將目光望向門口。

　　“哥哥?是你嗎?”僅憑借著細微的腳步聲便能在紛嚷的病房中準備的判斷出來者是李憶。“是我。”李憶快步走了過去，他嘗試著去拉少女的手，想要緊緊地攥在手裡。

　　剛剛把手伸過去，碰到那柔軟細嫩的皮膚。少女匆忙的將手縮了回去，像是個被獵人的陷阱抓到的小鹿，臉色也變得有些紅，原本白如蓮子的臉頰無故地生出兩團紅雲，很是惹人憐愛。

　　誰知，剛剛移走的小手竟然又顫巍巍的伸了回來，輕輕地將手放在李憶的手掌之上。李憶大喜過望，趕忙將少女的小手握緊，感受著從她那清涼柔滑的肌膚上傳來的絲絲冷意。

　　“別怕，哥哥一直在。”

　　少女被推走了，躺在病床上，劉一刀醫生和那幾名主治醫生在前面走著，後面跟著推著病床的護士，而李憶等人則站在病床的兩側，他手裡緊緊地握著少女的手，手心裡都沁出了汗。

　　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少女臉上露出恬靜的笑容，兩眼無神卻能夠準確的望著老楚和老婦人還有一側的少年。

　　她此時心裡怎麽想的我們無法知道。只能從她那淡然的表情上尋得一二，是解脫還是不舍。我猜想這大概是對她失明十九年的一個解釋，或者換個詞語，用寬恕可能更好一些。

　　是自己對自己的寬恕。對這個很不和善的社會的一個寬恕，對命運安排給她的人生的一次寬恕。

　　進病房前，少女輕聲的讓少年將耳朵俯下，貼在她的嘴唇旁。感受到嘴唇上傳來的涼意，有一絲鹹鹹的液體順著李憶的眼角沾濕了少女的紅唇。輕輕的吻了李憶的面頰一下。

　　然後對著他的爺爺奶奶也都親了一下，像是一場無聲的告別，就這樣被推進了手術室。劉一刀醫生心情沉重的扭頭望了李憶和老楚等人一眼，點了點頭。然後和周圍那幾個從全國各地趕來的專家組的成員點了點頭。

　　都是無聲，卻包含著千言萬語。

　　手術室的大門“哢嚓”一聲關了，從外面根本看不到裡面的任何事情。手術室牆上的警示燈打開，紅彤彤的光線像是清晨那初升的太陽，火辣辣的照在了眾人的心裡。還像是靈堂外風雨飄搖的孤燈，戚戚慘慘切切。

　　老婦人最先承受不住壓力， 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敢哭出聲音，怕吵到了病房裡的醫生，也怕被孫女聽到惹得她心神不定，偷偷地抹起了眼淚。李憶呆呆地坐在長椅上，兩眼發直。

　　就像是仍在回味少女進屋前遺留在他臉頰上那個吻痕的味道，有些甜，還有些鹹。但是他不想相信少女的嘴唇是鹹的，那可能是他混下來的眼淚，一定是的。

　　過了兩個多小時的時間，病房門仍然沒有打開，那盞耀眼的大燈依舊在無休止的亮著，像是在嘲笑著他們的醜態。老婦人仍在在低聲啜泣，只不過是將陣地移到了椅子上。邊啜泣邊用右手不停地在額頭和胸前輪番做著禱告。

　　嘴裡嘟囔著:“主啊，萬能的主啊，保佑我這個多災多難的孩子吧。她才這麽小，還沒有見過太陽啊。阿門，阿門。”聲音很低，再加上因為哭泣而影響鼻子不暢，在外人聽來倒有些神經錯亂的感覺。

　　事實上，機場比婚禮殿堂見證了更多真摯的親吻，醫院的牆壁比教堂的聆聽了更多真誠的禱告。

　　老楚在一旁不停地走著，被老婦人的低聲哭泣擾的實在是有些心神不寧，結婚這麽多年第一次呵斥了她一句:“哭，哭有什麽用，還哭。”聲音有些大，大概是從沒有見過老楚對她發火的樣子，老婦人停止了啜泣，愕然地抬頭望了他一眼。

　　此時，有如天神附體的老楚，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一般又恢復了之前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剛才就像是曇光一現，這輩子估計也就那一次了。咧著嘴一副哭不出來的表情:“我是說，咱閨女還在裡面，光哭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