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室內被燭光盛滿。

　　李沐和杜卡達全身鎧甲，頭上只露出兩隻眼睛，刀在手邊，相對而坐。

　　“你知道忍者為什麽要蒙面嗎?”杜卡達突然開口。

　　“是為了執行任務時，不被人看清自己的臉?”

　　“不。”

　　杜卡達搖了搖頭，“是因為需要。”

　　李沐沒有插話，靜靜地等待他說下去。

　　“我們執行不同的任務，就會偽裝成不同的人，臉只是另一張面具。”

　　杜卡達猛然拉下面巾，他用手背感受自己的臉的輪廓，歎息道:“現在，我已經忘記自己長什麽樣子。”

　　李沐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我也不是很喜歡照鏡子。”

　　杜卡達雙膝支起，站了起來。

　　他一邊踱步，一邊慢慢開口:“人人都有恐懼，你的恐懼來自自身。”

　　“有什麽不同?”

　　“當你看見鏡子中自己的臉時，你會下意識地回避視線;當你站在雪山上瞭望時，你的心情會突然低沉;當我叫你的名字，布魯斯時……”

　　杜卡達笑了笑，指著李沐的眼睛說道:“就像這樣，你的瞳孔縮小，你在緊張。”

　　李沐無言，他看不見自己的眼睛，但他知道，自己確實在緊張。

　　“你恐懼的是你自己，或者說，是布魯斯·韋恩這個身份。”

　　“你為自己的行動懊悔，你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值得，你對一切都漫不經心，你的噩夢是一片虛無，你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存在！”

　　杜卡達坐了下來，他的眼神緊緊盯住了李沐，說道:“現在的你，不是真正的你，真正的你早已迷失。”

　　李沐只是低著頭笑了笑，這裡的人和事，對他來說，既真實又虛假。

　　“在恐懼中環遊你的心，你會找到真實的自己。”

　　杜卡達拉上面巾，拾起地上的刀，打開門走了出去。

　　“真實的我?”

　　李沐拔刀，撫摸刀鋒，猛然揮刀！

　　‘嗤’的一聲輕響，他面前的茶幾已經變成了四塊，房間內外出現了七個呼吸聲。

　　呼吸聲一頓之後，又迅速消失，室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從幾天以前，李沐的房間內外就成了銅牆鐵壁，影武者聯盟開始限制他的出入。

　　沒有意外的話，這種情況會一直持續到他立下投名狀，在身上留下烙印，答應帶領影武者聯盟毀滅哥譚為止。

　　但這是不可能的。

　　對布魯斯來說，他的家和親人都在哥譚，根本不可能答應毀滅哥譚。

　　對李沐來說，他不可能將自己的生死交給別人來掌控，僅僅只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信念。

　　既然哥譚不能毀滅，那李沐就只能嘗試毀滅影武者聯盟。

　　這對他來說，要容易接受得多。

　　——

　　“嘭！”

　　大門被關上，房間內陷入了黑暗。

　　“給我！”

　　杜卡達對著李沐伸出了一隻手。

　　在燭光下，他的影子張牙舞爪，如妖似魔。

　　李沐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他把自己帶上來的，已經被他的體溫烘乾的藍花遞給了杜卡達。

　　藍花是這裡是特產，裡面含有某些致幻成分。

　　更準確的說法是……它會讓人毫無理由地陷入恐懼。

　　“我見過很多英雄式的人物，他們的正義感和勇氣都比你隻強不弱。”

　　杜卡達拿出一個石臼，

把引燃的藍花放到裡面，看著花瓣燃燒。　　“他們戰鬥，他們抗爭，他們流血，他們犧牲。”

　　一刀把五個蠟燭劈滅後，杜卡達慢慢往後退。

　　“但是他們大多數人，最後都會迷失，迷失於他們內心深處的恐懼。”

　　“迷失?”

　　“對，他們會懷疑自己的力量，他們會忘記自己的初心，他們甚至會開始厭惡，恐懼自己的存在。”

　　“就像一個怪物，不敢照鏡子看清自己的臉。”

　　李沐把頭埋進了石臼裡，大口呼吸著裡面的青煙。

　　他悶聲問道:“為什麽怪物不敢看清自己的臉?”

　　“因為怪物在恐懼。”

　　“它在恐懼自身的力量，它害怕看清自己，就算它無人可敵，它也害怕自己會毀了自己。”

　　杜卡達的聲音透露著殘忍與譏笑，李沐猛然抬頭，看見的是杜卡達冒著火焰的雙眼和彎曲的雙角。

　　眼前的世界像水波一樣蕩漾。

　　大廳裡站立的排成幾排幾列的忍者，在李沐的眼中，都變成了雙眼噴火的魔鬼。

　　李沐轉了轉頭，歪歪斜斜地往前走了幾步。

　　低頭一看，他已經到了懸崖邊緣，差一步就要跌落。

　　“恐懼會讓你警惕，如履薄冰。”

　　帶著詭異重音的話語聲響起，在一片虛幻中，聲音離李沐越來越近。

　　“但是偶爾，它也會讓你萬劫不複。”

　　一隻不知從何處出現的手，按在李沐的背後輕輕一推。

　　“啊！！”

　　李沐慘叫著，手舞足蹈，從懸崖邊上一頭栽進無底深淵。

　　在墜落中，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幾乎要無法呼吸。

　　但當驚恐達到一個極限，一陣眩暈惡心的感覺之後，他的靈魂又回到了身體， 他出了一身冷汗。

　　“呼……呼……”

　　李沐摸著地上堅實的木板，大口喘氣，這種感覺非常奇特，雖然只是一場噩夢，但他卻像死過一次。

　　“恐懼會蒙蔽你的感官，扭曲你的靈魂，控制你的身體。”

　　“但這力量也可以為你所擁有。”

　　“咻！”

　　利器破空的聲音傳來，李沐條件反射般往後一擋，架住來自背後的刀。

　　他往後一滾，翻身站起。

　　就在他想要追擊之時，持刀的黑衣蒙面人迅速後退，排成隊列的蒙面忍者們拔刀，踏步，變陣。

　　一陣雜亂的聲音與動作後，蒙面人的身影徹底消失。

　　“人最害怕的，是看不見東西。”

　　聲音又響了起來。

　　李沐提刀，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走進忍者組成的行列陣中，就像他當初在亂石陣中一樣。

　　“看不見，就意味著失去掌控。”

　　“你會變得無助，畏縮……”

　　“你的勇氣會像潮水一樣消失，你的意志會如雪崩一樣坍塌。”

　　李沐的腳下失去了聲音，他矮著身子，提著刀，悄悄往一個方向走去。

　　“哢嚓！轟！”

　　忍者們拔刀，整齊地斜踏一步。

　　李沐再一次被淹沒在了人群中，他也隻好停下步伐。

　　“你必須擁抱最猙獰的恐懼。”

　　“與黑暗融為一體。”

　　“全神貫注，駕馭你的感官！”

　　一聲大喝突然在李沐耳邊響起，寒光閃爍，一把鋥亮的武士刀從他身後劈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