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算不如天算。
沈歡此刻真切地體會到了這句話中蘊含著的無限哲理。
他曾經設想過他的那篇報道問世之後的無數個結果:人們對他見義勇為這件事很讚賞,對他大為改觀;人們對他的那首詩很欣賞,愛屋及烏之下對他也開始有所改觀;人們覺得他這是在作秀,說不定這是他妄圖鹹魚翻身搞出來的炒作把戲;有人覺得他那篇詩是抄的,這樣一個聲名狼藉的家夥,還是演員這種從來文化水平不高的群體出身,怎麽可能會寫詩的?……
他各種各樣的結果都想過了,甚至於連這篇報道沒有掀起任何波瀾他都想到過,卻唯獨沒有想到過這一劍會刺出這樣的一個結果來。
“……咱們節目組的總策劃趙總就是看到了那篇報道,覺得浪子回頭金不換,沈先生你現在有這樣的轉變,他非常欣慰……”
沈歡坐在板凳上,身前那人則是坐在一張很老舊卻擦拭得乾乾淨淨的沙發上,正滔滔不絕。
這裡是張長富的老婆李翠蘭的店鋪,也就是他們的那家禮儀公司了,名字叫做君慶禮儀公司。
君慶禮儀坐落在中南東路上,店面不大,寬兩米左右,不算後邊的生活間,前邊營業的區域總共才十幾個平方,所以四個人坐在這裡還是稍顯逼仄的。
而現在距離跳樓事件那晚已經過去兩天了。
這兩天裡,沈歡掛了個副總的名頭在店裡混吃混喝,閑著沒事就看看他的新聞有沒有造成什麽反響,日子倒也過得下去,隻是長此以往並不是辦法。
張長富也不是傻子,他那天晚上是情緒激動之下心神不定,再加上他老婆吃裡扒外的幫忙,這才被自己忽悠到,但是隨著時間一長,看到自己始終做不出什麽正事來,他終究會起疑,最終看穿自己是個大忽悠的。
他剛才正為這事發愁呢,想著是否想個法子真正融入這家店裡,暫時謀個生計,畢竟這份工也算是長做長有嘛,好歹是個正經活兒,先乾著再說。就是這身份轉變不太好弄,一下子從指點江山的瀟灑軍師轉變成店鋪打雜,怕張長富有點接受不了,精神再出什麽問題就不好了,得好好想一想。
可是還沒等沈歡想好,就先來了這麽個人。
他眼前這人自稱章翰,是龍城電視台的,這次找上門來,是想要邀請他參加他們台裡一個叫《華夏之聲》的音樂節目……
可他是個演員啊!
好吧,雖然搜索“沈歡”的記憶,發現他確實也出過專輯,但是現在的這個沈歡可是個正兒八經在演員道路上一條路走到黑的家夥。
“……尤其是看到你的那首詩之後,更是讓他深刻地感受到了沈先生你的才華,咱們節目要是有了沈先生你的加入,那肯定是會綻放出不一樣的光彩來的……”
沈歡實在理解不了他眼前這家夥“不想當歌手的詩人不是好演員”的邏輯,當然,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不要參加這個節目。
對於這個抉擇,沈歡隻用了三秒鍾就想通了。
參加。
雖說這不是他演戲的老本行,雖說沈歡也能猜出這些人找自己的真正目的並不像他說的那麽純良,但這好歹也是個能有所發揮的機會不是嗎?他現在最愁的就是沒地方給他發揮,四周圍一片漆黑。現在有一條路向他敞開大門,那還不趕緊先一頭扎進去再說?說不定錄著錄著,他就打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呢。
至於唱歌這件事嘛……
沈歡其實也並不是純粹的門外漢。
雖然在2018年的地球世界中,有不少年輕演員台詞功力很差,甚至於直接沒有台詞功力,對著鏡頭反覆說“一二三四五”都能演戲,但是對於一個真正的演員來說,台詞功力是非常重要的,一向對自己要求嚴格的特約演員沈歡同志,在這上面自然也是狠狠下過苦功,做過研究的。
而台詞和聲樂演唱之間既存在不同點,又存在相似之處,光是對於台詞功夫的深入研究,就讓沈歡在聲樂演唱比一般人領跑了半裡的長度,更何況他還曾經對聲樂演唱進行過專業的學習。
那是在一部歌舞劇當中,他扮演的是一個實力派唱將的角色,雖然台詞不多,加上歌詞總共才六句,但是對表演精益求精的沈歡還是厚著臉皮向那幾位跟組的聲樂老師專門地討教過聲樂知識的,也提前進行了刻苦的練習,所以最終表演出來的效果導演還是比較滿意的。
事後,沈歡也沒有把自己當時學的這些東西給落下,一直有在練習,到後面甚至算得上半個職業歌手了。靠著這份特長,也讓他在一些原本沒打算要他的劇裡撈到了好幾個活兒。
所以真要參加節目,上去唱唱的話,沈歡還真不是太怵。
當然,沈歡最大的信心來源還是他腦子裡的那些經典“原創歌曲”。
他雖然唱功一般,趕不上很多優秀的職業歌手,但是他創作才能驚人啊!――嗯,這家夥已經恬不知恥地把曾經那個世界的精神財富都劃作自己的原創了。
擁有如此驚世絕豔才華的大才子、大詩人、大作曲家、大作詞家、大編劇沈歡同志,現在最缺少的就是一個可以供他發揮的平台,而眼下,就是一個大好的機會。
“……所以沈先生你的意見呢?”
章翰說了半天,總算停了。
室內三雙眼睛一齊看向沈歡,猶以張長富的那雙眼睛最為閃亮。
面對這個機會,這家夥好像比沈歡本人還要激動。
沈歡看著章翰,微笑起來,“我很榮幸,也非常樂意接受你們的邀請。”
章翰一怔。
這麽容易?
思慮縝密的他總愛把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全了,因此才會以副總導演的身份親自上門來邀請,提高成功率。
他也想過沈歡要是拒絕該怎麽說服沈歡,卻沒料到沈歡答應得這麽痛快。
當然,機不可失,章翰隻是稍稍一怔,隨後馬上笑道:“那成,沈先生你看現在如果工作不忙,方便的話,是否能跟我去台裡一趟呢?節目檔期比較緊,最好能立馬確定下來才好安排下面的行程。”
沈歡一點頭,“好。”
反正他這個副總整天也閑著沒事。
就是對於章翰口中的“節目檔期比較緊”,沈歡有些不以為然。
要論話術,他自認足可當這章翰的老師了,自然也知道他這麽說隻是想給自己造成一種緊迫感,讓自己快點把合同給簽了。
隻是就像他刺歪了的這一劍一樣,這位瀟灑自信的絕世劍客再一次地料敵失敗了。
章翰並沒有騙他,這節目的行程確實很緊……
這節目的行程也特麽的太緊了吧!
第一天,沈歡去電視台商談細節簽訂合同。
第二天,加入節目團隊,提交歌曲,和節目組的音樂團隊進行作品風格細節的初步商議,商討編曲,確定造型,順便還外帶一次歌曲的彩排。
第三天,上節目……
而且這節目不是錄播的,是直播!
……
從確定意向到正式上台,頭尾加起來總共三天。
不能等下一期嘛!
趕著去投胎啊!
……
《華夏之聲》第三期直播當晚,節目後台,大化妝間內
沈歡正呆呆地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將頭髮梳成大人模樣、穿上了一身帥氣西裝的自己,良久無言。
他現在有一句媽賣批非常想罵出口。
這些家夥到底是不是在瞎搞啊!
哪裡有節目團隊做節目是這麽草率的啊!
他們甚至連彩排的機會都吝嗇於給他,從頭到尾沈歡就隻有一次歌曲的彩排,而且還不是在舞台上彩排!
他到現在連舞台都沒真正地上去過,連舞台是什麽樣子都不知道,更加沒有熟悉過走位!
哪裡有這樣的節目組啊!
這節目組是猴子派來故意玩他的吧!
雖然他用屁股想也能猜出來這節目組找他是為了炒作拉收視率, 但是你們也沒有必要這麽敷衍吧!
裝裝樣子也好啊!
……
他卻不知道,節目組其實對他是非常重視的,隻是側重的點出現了偏差:他們花了兩天的功夫做宣傳,東省省西擠擠,硬是擠出宣傳資金來把沈歡要上《華夏之聲》的消息盡可能地在江南省內散布開來,讓人們都知道了――這也是他們的主要潛在觀眾群體。
這份待遇在節目組這麽多選手裡可還是獨一份。
另外,節目組也確實不能等下一期再安排他上了,一來,多出來一個禮拜的時間他們也沒有多余的資金再做宣傳了,二來,節目組本來就面臨被腰斬的命運,自然是越快拿出成績來越好,否則的話有沒有下一期還真要兩說呢。
而至於沈歡本人在這麽點時間、在這麽少的資源下能不能準備好,作出最好的發揮……
那關他們屁事?
他們要的就是沈歡這個提高收視率的吉祥物,又不是真想讓他正正經經地參加比賽,到時候隻要沈歡能夠站在台上就行。
沈歡準備得如何,狀態有沒有調整好,跟樂隊配合得怎麽樣,最後演唱效果如何,根本沒有人在乎,自然也就不會把他們本就有限的資源浪費在沈歡身上。甚至於他們還更期待沈歡在節目過程中出點狀況呢,那樣就更能拉動收視率了。
反正不管沈歡唱得好不好,結果已經注定了。
他已經輸了,退賽了。
這是節目組的意思,在《華夏之聲》中,節目組最大,節目組的意思就是天意。
天意不可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