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戈站在家門外。
拿手機當鏡子,捋了捋凌亂的頭髮,再把衣領豎起來,遮擋住脖子上的血痕。
再三確認沒有什麽破綻後,他掏出鑰匙打開家門,走了進去。
三十多平米的客廳,不算大。
木色的實木地板擦得反光,連一根兒頭髮都看不到;茶幾上乾乾淨淨的,沒有雜物,隻擺放了一束梔子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淡藍色的布沙發罩子已經洗的有些發白了,卻保護得十分的完好,沒有絲毫破損的痕跡。
沙發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墨寶,上書四個骨架雄渾、筆鋒圓潤的大字:知行合一。
楊戈放下書包,嗅了嗅客廳裡飄蕩的淡淡墨香,徑直走向書房。
推開書房的門,一位面容清俊、高大、筆挺的中年人,站在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案後,提著狼毫大筆一筆一筆的寫著字。
即便是聽到開門聲,中年人的目光依然在筆下,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爸,我回來了。”
楊戈站在門口,有些拘謹的輕聲道。
“嗯”,中年人依然沒抬頭,“回房溫書吧,晚飯前,我來檢查你的讀書筆記。”
“好的。”
楊戈心裡松了一口氣。
讀書筆記他早就拜托班上幾個喜歡看書的同學寫好,他照抄了,不怕檢查。
但他剛轉過身,就聽到了背後響起了很輕微的“啪”的一聲……那是狼毫筆擱到硯台上的發出的聲音。
楊戈心裡當時就“咯噔”了一聲。
果不其然,他老爸楊軒的聲音跟著就響了起來。
“又跟同學打架了?”
聲音略沉。
楊戈回過身,看了一眼自家老爸那張喜怒難辨的臉,“沒有”倆字都已經到喉嚨了,又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從小到大,他跟人打架就沒能瞞過他老爸……一次都沒有。
他默默的點頭。
“這次又是為什麽?”
“有人欺負我們班新來的同學。”
楊戈如是說道。
楊父拿起筆,面色如常的繼續低頭寫字:“睡前,交10篇心經給我。”
楊戈的臉色一下子就垮了下來。
又抄心經?
夭壽啊!
……
台燈下,氤氳的檀香青煙在淺黃色的燈光中浮動,滿室生香。
楊戈端端正正的書桌前,提著羊毫小筆,心裡默念“觀自在菩薩”,下筆輕輕一撇,定神一看,“啪”的一聲就將毛筆重重的拍回硯台,煩躁抓起面前的宣紙揉成一團,大力的砸進垃圾桶。
別人家的孩子,最開始握的筆,不是鉛筆就是水彩筆。
他不一樣。
他剛記事,拿來畫小人兒畫的,就是毛筆,等到上小學,別的同學還在學寫你、我、他的時候,他已經能寫出一個四平八穩的“永”字了。
這麽多年裡,他抄過《三字經》、《論語》、《道德經》、《逍遙遊》,乃至《曹劌論戰》這種冷門的先秦文言文,大道理沒明白多少,倒是練出了一手能到全國青少年書法大賽上裝裝逼的毛筆書法!
至於《觀自在心經》,那幾乎都已經成了家法了。
小學時砸了鄰居家的玻璃,抄心經!
初中時打破了高年級不良少年的頭,抄心經!
到高中社區民警都親自押著他回家,還抄心經!
年少無知時,他還疑惑過,為什麽放到別人家的少說也得挨三頓毒打的禍事,
到了他這兒就變成幾頁輕飄飄的心經了,他家明明也沒人信佛啊,難道自己是充話費送的? 等到他大一些後,才慢慢的體會到了自家老爸的苦心。
《觀自在心經》不同於其他古代名篇,抄起其他古代名篇,隻要書法功底到了一定水準,哪怕是隨意寫寫,字就不會差到哪兒去。
而抄心經,無論書法功底有多硬,也須得凝神,一筆一劃寫,不能快、也不能慢,哪怕是輕微到自己都沒感覺到的開小差,也會令筆下的字走形,一篇心經,立馬前功盡棄!
網上就有人說心經二百六十七字,有大智慧,能平心靜氣、消磨戾氣、消解災厄。
所以他越是長大,書法水準越高,抄心經對他而言就越是折磨!
如果可以選,他寧可挨一頓男女混合雙打!
好在抄了這麽多年,他已經練出了一手自我催眠著放空思維、聚精會神的絕技!
隻是今天似乎有點奇怪……
往日百試百靈的自我催眠法,竟然失效了!
他隻要一放空思維,腦海裡立馬就會浮現出一個神龕似的古色建築。
青黑色的人字形瓦面、朱紅色的廊柱、漆紅色的窗柩,透窗而出的暖暖燭光……一切都清晰得像是他曾親自走過一樣。
可關鍵,他很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樣一座建築!
長平市內,也絕對沒有這樣的古建築風景區!
這就很靈異了。
他深呼吸、深呼吸,極力平複情緒,然後再次慢慢攤開一張宣紙,壓上鎮紙,沾上濃墨,下筆。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
“哢……”
門開了。
楊戈提筆的手猛地一抖,一筆拉出老長。
“戈戈,吃飯啦!”
一個長發披肩,素面朝天依然難掩天生麗質的美婦人伸進一個腦袋,笑靨如花的輕聲喊道。
楊戈愣了楞,忽然抓狂的拍著桌子哀嚎道:“老媽!你是想整死你親愛的寶貝兒子麽?”
“哈哈哈……”
美婦人哈哈大笑著拉上房門走了。
楊戈無語的抓起寫花了的心經,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有這麽一個神經大條、不著調的老媽,他能怎麽辦?
他也很無奈啊!
……
“我這是在……做夢?”
楊戈詫異的打量自己,是穿著老媽買的皮卡丘睡衣沒錯。
這就奇怪了。
按理說,做夢的人,一般都不知道自己在做夢。
但今天他不但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做夢,甚至連睡衣的顏色款色都沒弄錯。
還有面前這座古裡古怪的建築!
他抬起頭。
青黑色的人字形瓦面、朱紅色的廊柱、漆紅色的窗柩,暖暖的燭光透過格子窗柩,在他面前的青石地板上投出一片斑駁的光影。
不就是……晚上抄心經時不斷在腦海中浮現的那座神龕式的建築麽?
“嘖嘖嘖……”楊戈驚歎著舉步走向那座神龕式的建築,“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麽!”
他一點都不覺得害怕,甚至還很想拍個照配上一個滑稽的表情發給大熊他們。
可惜他不姓陳,沒有在床上使相機的癖好。
他驚奇的走到大門前,抬頭看門匾……似這類古建築,一般都有門匾的。
這座怪裡怪氣的建築果然也有。
門匾上有三個青銅大字,字體非常生僻,不是他現在所認知的小篆、隸屬、草書、繁體字、簡體字中的任何一種,倒是很接近歷史課本上記載的商周時期的甲骨文。
但奇怪的是,他明明不認識這種字體,腦海中卻直接讀出了這三個字。
“凌天殿!”
“謔!”他戲謔的一歪嘴,“好大的腳氣!”
推門而入。
一條長不見盡頭的過道。
過道兩旁,有無數尊面容模糊、光線黯淡的塑像高居供桌之後。
唯有進門右手邊的雕像上方,有明亮的金光投下。
奇異的是,即便那金光明亮的堪比一百瓦的燈泡,楊戈依然看不清那尊塑像長什麽模樣。
隻能依稀從輪廓中分辨出,那好像是……一條狗。
是很滑稽沒錯。
但那尊塑像,的的確確是一條狗!
他帶著一臉想笑又不太敢笑的古怪表情, 走向那尊狗雕像。
然而他剛剛站定,比一條狗坐在供桌後更奇異的事發生了。
供桌上方竟然跳出一個鬥大的紅色彈窗,上書:激活兩個大字,大字底下,還有一個括號,裡邊寫著(試用三個月)
楊戈不由揉了揉自己的雙眼,想要確認自己沒眼花!
揉揉,框還在。
再揉揉,框還在。
使勁兒揉揉,框依然在,鮮紅鮮紅的,像極了那種一刀999的辣雞網頁遊戲入口!
很有吸引力!
楊戈就沒忍住,伸手點了一下。
再然後,他就醒了。
準確的說,他是被一股濃鬱到J的檀香香味給熏醒的。
“臥槽!”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的衝到了落地窗前,打開窗戶,宛如溺水的人露出水面的那一刹那,猛地深吸了一口氣。
他滿以為夜晚清新的空氣能衝淡那股子濃到J的檀香香味。
結果並沒有……那一口氣還沒吸完,他就華麗麗的暈了過去。
準確的說,他是被被熏暈過去的。
就在他深呼吸的那一刹那,這座人口近千萬的巨大城市內的所有味道,盡數湧進他的鼻腔裡。
濃到J的汽車尾氣味!
濃到J的垃圾堆惡臭!
濃到J的屎尿惡臭!
濃到J的香水味!
濃到J的汗臭味……
千百種味道一齊衝進大腦,就像是一萬個T的數據流,突然湧進一台十年前的512M電腦,直接就把CUP給燒得藍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