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把人給撞死了。”志強一進老娘的屋,‘撲通’一聲跪地上。
“什麽?你把人……,”志強母親一下子受了刺激昏死了過去。“來人啊!我娘不行了,快來救人啊!快來人。”志強情急之下扯著嗓門對著門外大聲呼喊。
首先趕來的是正好路過家門的鄰居李旺,他見志強老母親躺在床上動也不動,就滿村子幫著呼喊著人。
不一會時間,屋子裡圍滿了人。大隊部韓大夫背著藥箱正在搶救老人,大家的心都踢在了嗓子眼,還不知情的村民們開始議論紛紛,這好好地怎麽就暈了過去?
志強著急的滿屋子轉來轉去,鄰居二嫂看不下去衝著之槍嘟嚷著,“我說志強,你就別在這裡轉圈圈了,轉的我這個眼睛直發暈。你娘沒事的,要相信韓大夫,你這樣轉來轉去……”還沒等二嫂責怪志強的話說完,志強母親咳嗽了兩聲就蘇醒了過來。這下子可把志強高興壞了。志強拉著韓大夫的手,激動地連說話都變得語無倫次。“謝謝我,不不不,是謝謝你,韓大夫,你真是妙手回春啊,我老娘多虧了你。我都不知道怎麽感謝你了。噢,對了,孩子他娘,給韓大夫去家裡拿我曬得魚乾,一點心意,你就收下。”
“這怎麽可以,*老人家教育我們,‘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你都忘記了嗎?難道你想讓我被扣帽子遊街啊。”韓大夫打趣地婉拒了志強的好意。
“哎呀!客氣啥韓大夫,遊街就遊街唄,你一表人才還怕遊街啊。我們村還有很多大姑娘沒有嫁人呢,趕緊找個機會遊街,讓我們村大姑娘都看看你,說不定還相中一個呢。”二嫂和年輕的大學生大夫開著玩笑,房間裡傳出一陣陣笑聲。
“志強,你娘是怎回事?好端端的就暈了過去,是血壓太高了?還是怎滴?”鄰居趙大娘關心起好姐妹,心裡很是擔心。
“老嫂子你也來了。快坐,快坐。志強,快給你三嬸拿凳子。”志強母親見是和自己年齡相當的鄰居趙大妮,本想起身迎接,但試了一下沒起來,便指示兒子志強招待好趙大妮。
“老嫂子,你這是怎回事?我聽到你暈過去的消息,鞋子都穿反了就跑了過來。”趙大娘一邊換著腳上穿反的鞋,一邊關心詢問志強母親。
“哎,造孽啊。隻聽到志強說開車撞死了人,還沒有接著往下聽,就暈了過去。志強,正好大家夥都在這裡,你說說,也讓鄉裡鄉親給你出出招,別因為這事毀了你前程啊。”志強母親說著說著就掉下了眼淚,這是替兒子擔心的眼淚。
志強見母親擔心地淚流滿面,趕忙起身給大家解除整個過程。“是這樣的,我今早開單位車去修理廠給車子換個燈泡,結果從修理廠出來後不久就撞倒了一位騎自行車的老頭,我下車趕忙送老人去醫院,可惜的是,沒有搶救過來,老人沒了。我很自責,心裡很難受。你說,我剛生了兒子,怎麽就遇上了這麽一個倒霉的事情呢。”志強說到難受處,氣憤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依照我的意思啊,志強你應該去給人家行個孝,不管結果怎麽樣,咱們要拿出自己的態度。別讓人家最後覺得咱們處理這事情太被動,反過來訛咱們一下,就不合適了。”趙大娘大門戶出家,說話句句在理。
“是呀,志強你打聽一下老頭啥時候下葬,一定要去給人家行孝。到時候就是人家打你、罵你,你也要受著。誰讓咱們錯在先呢?”
“嗯,
是的娘,我這就托人去打聽。”志強起身剛準備邁出房門,就被兩個穿製服的阻攔住腳步。“你是高志強嗎?” “是的,我是。”高志強看著兩個陌生人,但從他們身上穿著的製服看,就是公安找上門了。人家已經報案了。
“跟我們走一趟,關於莫山街道李老頭被撞死一事,需要你的配合調查。”公安拿出一張紙,遞給志強。上面寫著‘批捕調查令’。
“嗯!”志強沒有多說什麽,隻是輕聲答應點了頭。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年邁的老娘和還在坐月子的媳婦。他和母親說了幾句安慰地話,就隨著公安去了派出所。
客運站的領導正在開會商議,如何減輕一向工作認真負責的好同志志強,客運站站長毛大年語重心長地對大家夥說:“同志們,我們的優秀職員高志強因為昨天撞死了一個75歲的老頭,現在正在接受組織調查。人現在在縣城派出所,組織部的同志下午就到派出所了解情況,我們要抓緊時間替志強減輕罪名。但事情出了,我們隻能起到建議作用,起不了決定性因素。這件事,開完會我馬上和馬科長去一趟老頭家裡,爭取他們家人的寬恕,這案子才對志強有力。這樣吧,情況緊急,現在就散會,如果有組織部人員或者派出所人員前來調查,大家多替老高說說好話,拜托大家了。”毛大年說完起身玲著包帶著單位馬科長直奔老頭的家。
“我開著近10米長客運車,真的是因為視線盲角才壓了人,我不是故意的。我的內心也很悲痛,真的很悲痛。怎樣才能彌補,我願意給對方賠償。”志強在派出所說明情況,他已經連續四個小時滴水未進,樣子看起來也好憔悴。
一位年輕的警察遞給志強一碗水,看他喝得難受也不支聲,就知道他是個老實人,說話可以相信。
“人家不要錢,賠錢是你們單位的事情,也用不著你。但是你有可能會坐牢。”
“什麽?坐牢。警察同志,你不是和我開玩笑吧?我要是坐牢了,我孩子怎麽辦?我老母親怎麽辦?我兒子才出生沒多久,我不想坐牢。”志強聽到警察說自己可能會有牢獄之災,一下子癱軟在地,哭天喊地。
“也別難過,我說的是有可能,不是一定會。現在帶你來,就是調查你平日裡的做人,以及事故現場是否及時采取施救措施。”警察補充道。
“我有,我有,我有及時補救措施……”志強停到了一絲希望,突然激動起來,為自己辯解。
“你先冷靜,你說沒有用。這個是要我們人民警察調查清楚後,會做出相應處理的。”
年長一些的警察喝了一杯茶,緩緩道來。
“報告!組織部劉部長來了。還有客源站副站長徐虎。”一個警察走進所長曹國營辦公室,報告情況。
“快有請部長同志。”所長一聽,戴好帽子前去迎接。部長此時正和一群人走進所長房間。
“劉部長,您請坐。”曹國營一絲不敢怠慢,連忙沏茶待客。
“這位是志強單位領導,徐虎。”劉部長親切介紹身旁落座的有些胖乎乎的徐副站長。
“您好,徐副站長。”那時候的稱謂可嚴肅了,正的副的不能含糊。
“曹所長,今天我和劉部長來,就是為了志強的事情。一方面想和家屬談一下關於賠償的事情,一方面也配合你們對志強有一個全新的認識……。”
“哦!看來志強同志的確是和我們調查的一樣,是個好同志,年年獲得縣城優秀工人獎狀。”曹國營聽完徐虎對高志強全方位介紹後,曹國營也打心裡覺得這件事情就沒有那麽複雜了,才舒了一口氣。
“是呀!志強就是運氣不好,攤上了這個事情。我代表組織部來和你們說明情況,但沒有施加壓力的意思,一切按照法律程序來,不能放過一個壞人,更不能冤枉一個好人。志強是個好同志,也是縣裡為數不多的青年培養幹部。”劉部長說明了一些他近幾年對志強所了解的情況。
“現在從各方面調查取證應該可以確定,志強不會坐牢。但暫時還不能離開這裡,關於賠償的事情,你們還要和家屬商議。爭取得到家屬的原諒,志強也就沒事了,可以回原單位工作。”曹國營也表達了對這起交通事故的初步處理方法。
“賠償也沒問題,但這些年我們國家還比較落後,各方面經濟還差強人意,就是擔心家屬家裡獅子大開口,這可如何是好?”徐虎說著心裡的擔心,毛大年這時候從屋外奪門而入,“好消息,大家也都在呢,我就沒敲門。你看,這個是家屬的原諒書。”
劉部長看了後遞給了曹國營。
“真是太好了,沒想到這老太太覺悟真高,值得敬佩。不但願意給年輕人機會,還不要國家賠償。你們正好都在,你簽個字,可以帶志強回去工作了。”曹國營高興地站起來和大家握手,最激動的應該屬於毛大年,得到家屬的原諒,這可是他的功勞。
得到了老頭家人的原諒,高志強奇跡般地提前恢復了自由身。本來是個值得開心的事情,可他怎麽也高興不起來。
經過毛大年的嘴巴打聽到老人7號上午下葬,離老人下葬的日子還有三天。志強盡可能為他們默默地做著一些什麽。志強背著所有人,每天跑上山頂下跪祈禱,這樣自己心裡才會好受一些,除了天地,隻有高志強自己知道,此刻,天色昏暗,大雨再一次降臨。
第二天一早,當太陽升起一道光線透過紙窗戶,照射在志強臉上的時候,他起動了那輛吉普車去了被撞的老漢家行吊。
一路上,他的心情很沉重,越是到達目的地,越是這種沉重的心情更加嚴重。這一刻,他覺得平時慢如蝸牛爬行的吉普車也變得飛速前行。就在他刻意還要讓自己的車速慢下來的時候,眼前就是已故老人得家了。
“媽,志強來了。二弟一定記住,這一切不是這位大哥的錯,如果你真是為爸好,就應該好好待人家,這也是媽的吩咐。”人堆裡李勝站在原地向媽指著前面行駛而來的一輛吉普車,又一次回頭叮嚀二弟,不能有失禮地行為。
“媽,這我爸可是……”李勇憋著一肚子氣說著,大有一副要為父報仇的模樣。
“兔崽子,你想氣死我啊!趕快和你大哥去上前迎接,如果待慢了,有你好果子吃。”老太太的話很有份量,聽完後李勇馬上恢復了平靜,李勝也已經做好了迎接的準備。
當車子停穩後,從車上跨下腳的志強低下頭面對著老人家的兒女,心中滿滿得慚愧。
周圍站著許多鄰裡鄉親和前來送別老人家最後一程的親朋好友,大多數人用憎恨的眼光看著志強。志強沒有讓自己此刻愣在這裡,因為他清楚這樣愣下去的後果將會很嚴重,走到老太太的面前下了跪叫了人。
“大娘,都是我不好,你打我,罵我吧!是我害死了大爺,我該死,我該死啊!”志強一邊放聲大哭,一邊狠狠地抽自己嘴巴。
本來還對志強心中懷恨地李勇看到這一幕,再硬的心也被融化了,他趕忙扶起志強,可志強硬是不起來,說是要賠罪。
“起來吧,孩子。也不能全怪你,我家你大爺年適已高,一早出去給我買早餐,我千叮嚀萬囑咐,不要讓他碰自行車,就是不聽,現在落得個提前去見閻王爺,這是命,不怪你,不怪你。你今天能來,我已經很知足了孩子。起來吧,去給你大爺行個禮數,也好讓他走得沒有遺憾。”
志強得到老太太原諒後,這才抹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緩緩站起身來。
志強沿著大門一直往屋子深處走去,他用自備的孝,戴在頭上走向了老人遺體的靈前跪拜。
他讓自己的動作盡量放慢一些,希望更多的人看到他的真誠。三拜九叩在當地是最高的禮儀,隻有兒女行孝親生父母時才會這樣做,可見志強一片誠心。志強跪拜在老人靈前,久久不願起身。他內心對自己的自責在這一刻不停翻騰著,老人家的兒女和鄰裡鄉親開始對這個前來行孝的男人另眼相看。
李勝和李勇攙扶起了這位滿心誠意的大哥,心中怨氣蕩然無存,留下得隻有對這位大哥由衷地敬意。
志強起身後,在眾人的注視下又站到了老太太的面前,隻有幾秒鍾的時間,志強又下膝跪在了地上,含著淚說:“大娘,很對不起您!是我送走了大爺,您打我吧!您罵我吧!這樣我的心裡還好受一些。我懂您此時此刻失去老伴地悲痛,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為您做一輩子的兒子,我要在您有生的年月裡照顧您,孝敬您!以彌補我對大爺的補償,請收下我這個兒子吧!讓我給您盡一點孝心。”志強淚流滿面的低著頭,等待著老太太地回話和內心的期許。
“快起來吧!兒子。”
“兒子?這麽說,您答應下來了。”志強不敢相信的從周圍人地表情上找著答案,李勝的眼神是最最堅定的。
志強跪著抬起頭看著老太太,雙手握著老人家的手,動情地喊了一聲“媽。”他接著說,“媽,我一定要讓您不感覺到孤獨,一定要讓將要離開我們而去的父親在九泉之下安息。”志強在眾人面前向老太太表態,但更多的是感激。
“起來吧!讓你大弟弟李勝,二弟李勇還有兩個妹李豔和李娟陪你再給你爸叩個頭去吧!告訴他,要讓他在九泉之下安息,想我的時候就讓你爸托個夢給我,缺啥少啥的也往家托夢,我們會及時給他送去。”老太太邊說邊示意四個孩子陪志強去叩頭。
志強看了看他們,卻怎麽也找不出那種對自己憎恨的眼神,相反是那種對自己很友善、很和諧、很認可的眼神。
“大哥,我們去給爸叩頭吧!“李勝示意志強去靈前做最後一次的行孝。 李勇、李豔和李娟跟在身後,志強回身看著弟弟妹妹點著頭回應著。
志強上前走了幾大步跪下,凝視著老人家的遺相,說:“爸,您放心的走吧!我會同李勝、李勇、李豔,還有李娟孝敬年邁的母親。從一個陌生人到您的兒子,您卻還沒有聽到我喊聲爸您就走了。在這裡讓我用心地叫您一聲‘爸爸’。”志強聲淚俱下地說著,此時,兩個妹妹已經為眼前的聲景感動地泣不成聲,哭得流淚滿面,捶胸頓足。
志強、李勝和李勇用盡全身力氣拉起兩個妹妹,行完埋葬前靈前最後一次行孝,伴著樂鼓的敲打聲,在十多名壯漢的擁促下,放著老人遺體的棺材已經被抬起,並緩緩從內屋抬出大門。鞭炮聲、哭聲、樂隊地伴奏聲,還有那唱著‘昆曲’地方戲的喇叭聲混雜到了一起。每個孝子在大門口跪成一排,和老人家做最後道別,隻留下了不知是老太太哪家親威的女人,流著淚,伴隨在老太太的身邊。
老太太的眼睛一直盯在這個剛認下的兒子身上,心裡想著:“老頭子,也難為你了,這個送你先走一步的七尺大漢,我收下做兒子了,也完成了你臨終前的一個心願。隻是志強還不知道這是您的意思。老頭子啊!你走了就走了,還要為我留下一個也許一輩子都解不開的謎。希望我能在志強的身上找到其中的答案吧!老頭子,你好好地安息吧!等我累了那一天,我就去陪你。”老太太想到此時,不知什麽時候守候在身邊的女子將手娟遞給了自己,她抬抬頭望了望她,流著淚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