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三月,薊州古長城南北兩側的群山與峰巒中已到處已盛開了鮮花。桃花、杏花、李花、柳花、海棠花、狗尾巴花、帶刺的玫瑰花,諸多種種,已經漫山遍野,分布得到處都是,在山峰間開始爭妍鬥豔了。
此時,峰巒疊嶂的群山早已脫去了冬日的厚衣,換上了蓉蓉春日下的翠綠的輕衫,洋溢著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峰巒的群山中,向陽的山坡顯得更為青翠喜人,馥鬱著更為青春的活力和激情。翠綠的野草在林間、在坡地、在岩石的縫隙中、在亂石突兀的旮旯中均皆恣意地生長著。
那山中一樹樹的花蕾,有的簇擁著各自的枝頭,在梳洗打扮;有的聚在了一起,仿若相互間約好了似的,一夜間在這裡,又在那裡,競相同時地開放了起來,就見霎時間,漫山遍野,任群山、任峰巒的任一角落,到處都擺滿了鮮花,這時的峰巒裡仿若到處都變成了花瓣的海洋,花蕾的世界了。
鳥雀可從來都沒有閑著,她們愜意的在花海中徜徉著,在花卉的碧波裡放開了喉嚨,或輕輕的吟唱,或放懷高歌,或輕輕燕舞。
群山中,那盛開的花,白的嬌豔,粉的清脆,紅的招魂,紫的性感,黑的神秘,仿若天宮的仙女,霎時都匯集到了人間,在群山中四處爭芳鬥豔。
一個十五歲大的男孩,複姓沐陽,單名一個博,一早,為了躲開媽媽的嘮叨,躲開天天一成不變的誦讀、背誦再加還得默寫諸如了甚麽《大學》、《尚書》、《論語》、《中庸》、《孟子》、《禮記》、《詩經》等等、等等,那多得不勝其數,永遠讀不完背不盡的大書!吃過了早飯,悄悄的避開了媽媽的監視,偷偷獨自一個人就跑到了北山的坡上去玩耍去了。
其實這四書五經之類的書冊,對這孩子來講,翻來覆去的已經背誦默寫了不知都有多少遍了。他感覺,打他從記事時起,就已在媽媽的棍棒下開始學了。他想,不對,也可能還得早,也有可能是在媽媽的肚子裡的時候,他就已開始了學習的旅程。
可直到現在,都長這麽大了,媽媽仍還是不依不饒的天天在讓他來回來去的讀啊,背啊,寫啊的,若得了魔怔!真的,真的,是真的,真的快要將他煩死啦。像哥哥沐陽昭和小妹沐陽雪那樣,天天輕松自在的,整日價舞劍比槍的,那才有意思。
這麽一想,他開始討厭學習了,他感覺這麽一想的瞬間,自己的愛好又變了,已經喜歡上了武功!看哥哥妹妹整日價齜牙咧嘴橫衝直闖的在桃樹那兒瞎比劃,甚至還可以明目張膽的與小朋友打群架,那該是多好玩。
可是,媽媽她偏心,就不讓他學,非說他腦子聰明,心有靈氣,要讀書,要讓他長大後到城裡考秀才,中進士,考取村中唯一的功名。他的媽媽說,說都找先生算過了,這村裡隻有他一個人以後會出人頭地,會光宗耀祖,會有大出息的,至於多大的出息,家裡誰也說不明白,反正是大出息。
他感覺,“媽媽被人蠱惑了,而且媽媽中的毒已經不輕了,已經被跳大神的荼毒傷害到了腦子裡了。要是講佔卜,村裡還會有誰較他強?伏羲八八六十四卦,除了有幾個未加背誦的外,幾乎都信口撚來。可是,自己的這個本事,媽媽竟不屑一顧。”
你說有多可恨!跟媽媽拜辭了很多次,告述她說,那四書五經裡含《易經》這本書的。嗨,倔強而強權的媽媽愣神說沒有。胳膊拗不過大腿啊,更何況人之為大,爹爹、媽媽的話又是萬萬不能不聽的,
也是萬萬不尊不行的。仁義禮智信就以孝為先,首先就是不能違逆媽媽的旨意,那隻能是勉其難,唯爾學,唯爾習之了。 可天天如此的齜牙咧嘴的,價誰也會受不了的,誰都不免會煩了,困了,倦了,疲了,累了,膩了。唉!多想歇會,哪怕是歇個幾天,一本書也不看也行,可媽媽的關就過不去。想來想去,那隻有“溜”這一策了。這不?今兒一早,他就自個跑了出來。
他在山坡上無意識的撥拉著小草,心想,哪天得把《周易》整部書都給背下來,達到張口就來,隨口就講,那就能隨意的給小朋友們佔卜玩了,要不整天的背書,腦袋都枯燥得長草了,那不得將人煩死了。
媽媽的強詞奪理應是世上難求,天上鮮見。她不知這《易經》為天下儒釋道最重要的經卷。儒家視之為經卷之首,道家列其為“三玄”之一,而大多數的人都“日用而不知知”。問莽莽蒼天,此話由誰述說,媽媽才會明白這個道理呢?沐陽博腦袋都大了,也沒解決。
既然解決不了,面對媽媽,那隻能是“大智若愚”了。
“哈哈!幫人求簽佔卜、預言吉凶、因往知來”,單是想想,那就有意思的多。
太極生兩儀,兩儀成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定大業。也可以這麽說,六爻摞成了八卦,所以才會有上下卦,內外卦之分,六爻又八八六十四卦,六十四卦裡每卦六爻,那就是三百八十四變。若是按布策來說的話,五十缺一四十九,那就是一萬一千五百二十,也就是所有算法的總和,所謂“萬變不離其宗”,這其中的“衷”,就等於一萬一千五百二十。
他想,這麽算來《易經》裡也沒有多少東西,天天抽空悄悄的背,不讓媽媽發現,哪怕一天背一個爻變,一年不也背完了。好,說定了,今後就這麽乾!他想著學會了《易經》後,身後會跟著一幫小朋友,整天纏磨著他給佔卜,小臉上立馬現出了得意之情。
他從樹上撅了差不多都是一捺長的一把樹枝,覺得夠多了,也沒有按要求非得到四十九之數,掐成了一大把,坐到了地上。他把棍子隨意的分出來一堆,數了其中的一堆,看是奇數還是偶數,用棍子在地上劃出了一爻;然後把散亂的小棍合攏了起來,聚成了一堆,又接著分開。這樣六次後,一卦就出來了。
當然了,沐陽博這種布策的方法是簡易的方式,但也不離易傳的根本。正式的話是得經過四次的布策才得一變,三變才會得到一爻的。這般繁雜的易理,到了沐陽博這裡,經他聰明的腦袋瓜一加工,立即就變得言簡意賅了,他給變成了一策一爻了,那當然的簡捷易行了。
經過他剛才這一頓的忙乎,竟佔了個上“兌”下“坎”的“困”卦,在全家排行四十七,基本上算是家中的小一輩。看著地上畫著的六爻,他琢磨:“‘大澤漏水,處困頓之地’的卦辭,啥意思?會把我困在有水草的地方?我是男孩為陽,難道還會受陰柔之力的欺壓嗎?這不瞎扯嗎?這周遭的山坡上哪裡會有澤?澤首要的是要有水草的地方,更何況這個時候,村邊的河水冰涼刺骨的,我又上河那裡幹嘛?沒有道理呀?”
他心裡有些疑惑,琢磨著怎會弄出來個“困”卦呢?還是瞎扯,弄錯了。呸呸呸,他向地上連呸了幾口,嘀咕著。
過了一會兒,他低著頭,不免又仔細的一條條的琢磨起爻辭來:“這卦,初六被卡,還被木棒所打,無厘頭,無厘頭;九二無咎,我那也不去,自然無咎;六三倒是凶險,但險從哪來呢?九四困於金車,可我那都不去,誰來困我?媽媽嗎?不讓我出屋?九五劓刖,這可是凶險的緊,可我哪都不去,何來的凶險啊?上六動、悔、征、吉。完了,搞不好是預示我回家時免不了還得挨揍,躲不開媽媽的棍棒吧?打就打唄,反正也不疼。可是完了,是真完了,以後再想偷偷的跑出來可就更難了。
那冒出來的‘擇水草而居’又是啥意思呢?”
他覺得這卦佔卜得不準,或許是因為搖卦佔卜前沒有靜下心來,也沒有確定卜卦的目的而至,是隨手為之,所以才會不準的。
平常,在讀書煩躁鬱悶的時候,他會經常拽出來《易傳》來玩。時間長了,卦象、系詞、爻辭咕咕唧唧的他也能跟人叨咕個半天,而且他有時還能隨心所欲的,裝得像個先生似的,搖頭晃腦的口若懸河的指手畫腳的給小朋友們講解其中的道理,以示他的學問高深,炫耀那麽一通。可惜,對於這個特長,媽媽從來也不考他最擅長的這本書。
以前,村裡有幾個小朋友的家裡找不到東西,有時小朋友還找他算卦佔卜來著。他用易經演化出來的佔卜之術,假模假樣的比劃了一會,又故弄玄虛的拿手指頭一掐,裝作會使用馬前柯的樣子,再偷偷的瞧了幾眼書,才神秘的告訴小朋友丟的東西預計在哪個方位,什麽什麽地方擱著。
可能有時是真的碰巧了,有時還真的應驗著了,丟失的東西竟立馬找著了。他立馬像打了雞血似的,搖頭晃腦的再細讀品味這成功了的卦辭。他感覺到了,象無窮,卦無盡,爻之意盡可解釋得口若懸河浩瀚無疆。這書可有多好玩,可惜的是,不行啊,媽媽淨讓他背沒意思的枯燥的四書五經,他想,不跑才怪呢,“哼!我就不背。”
早上,媽媽給他換了身新洗後的淺青的短衣衫,頭後又用發巾挽了個發髻,給他打扮得像個大小夥子似的,再加上他一對大大的黑色眼珠,靈光四射的沐陽博就愈加的在村裡顯得出類拔萃了。
算完了卦,他站在一棵桃樹下往上一躥,一伸手就拽住了底下的一顆大樹枝。落地後突然把樹枝松開,被他抓住的桃樹枝猛然間獲得了自由,蹭地向上向空中崩地回彈了過去,霎時間,就像是滿棵桃樹的花瓣都被驚動了起來,片片大大的花瓣,成群結隊的帶著驚恐不解的眼神,乘著山中的微風,無奈的,一片片飄飄蕩蕩的向山下飛去。
那飄動的花如冬日的雪花,帶著繽紛絢麗的色彩,披著春日的光芒,像天上的星星,輕輕的旖旎的藏起了身影,離開了他的身旁。
他看著那些花瓣有些癡呆了,他又像是看到了空中舞動著的窈窕的仙女,在妹妹小雪的引領下,嫋嫋娉婷,翩翩起舞,他覺得好看得極了。
沐陽博當然沒見過仙女,也不知仙女長啥模樣,但董永娶七仙女,年年的銀河兩岸鵲橋上相會,婦孺皆知。他想,如妹妹小雪那樣冰雪聰明的女孩不就是天上的仙女化身嗎,妹妹帶著仙氣,要不,打嘴仗時怎會老也說不過她呢?對的,這麽漂亮的花掰紛紛在空中起舞,這也就是在學仙女的樣子。
桃樹的樹上還有十幾隻正在花蕊上采蜜的蜜蜂,這時霎時間突然被彈起的樹枝驚得不知所措,各自便“嗡”的一下跳散了起來,急速地扇動著翅膀,紛紛的睜大了眼睛,在空中哼哼唧唧的不服氣地驚問,又像是在高聲質問著沐陽博:“幹啥!呦,怎的了,小夥子?幹嘛非得驚擾人,小夥子,你知道嗎,你叨擾了我們豐盛的午餐!”
顧盼迷離中,閑不住的沐陽博彎下了身子,用手拂啦著長草,向鼻翼拂去,又去嘬吸、品嗅山野間芳草的清香了,竟是那麽的甘冽,沁人心脾。他一捋衣衫,就勢又坐到了坡上,輕輕地摩挲著露出泥土的野草,恨不得咬上一口。
他又想:“要是我也能坐在花瓣上隨風飛舞,我會掉下來的嗎?那小小的花瓣能經得住我的份量嗎?我能像媽媽說的那樣,像傳說中的大俠似的,也可以站在飛舞的花瓣上練劍嗎?
對,那樣練出來的輕功肯定是定然是必定是老厲害的功夫了!那飄動的花掰會翻過大山去嗎?能有那麽高嗎?花瓣能飛得那麽遠嗎?站在花瓣上又會看到啥好玩的東西呢?能比我在地上看到的要大大的多嗎?嗨,飛上去,我也飛上去,那該有多好玩!可是我沒長翅膀,飛不上去呀。”
“要是能變成花瓣那麽大就好了。武功裡說不定真的有這一門功夫――縮身功,眨眼間,一個人就變沒了,鑽入了泥土,躺進了花瓣中。哇!真是好神秘的武功!”他又一想,“若是我一會兒再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我的小昭哥小雪妹妹,他倆就是想破了腦袋,怕也找不著我了吧?吃飯時看不到我,看媽媽打不打他倆的屁股。”
他得意地讚賞著自己又想出了個這麽好的餿主意,早已經把媽媽命他今天必須背完《論語》的那段“雍也”篇的任務忘到了腦後。此時,他連早上帶上來的那冊《論語》書都已不知掉到了哪裡。
他隨手扒拉著青草,猛然間,他“哦”了一下:“嘔,對了,前幾天和小昭哥在西山上的樹林裡玩時還發現了一個山洞呢。是我的頭巾給風吹跑了,和小昭哥追著攆著,又下山,又上山的,一路跑將過去,累了半天才突然發現的。那天,哥說我的頭巾可立功了。要不是我的頭巾偶然的落到了那裡,我和小昭哥就是站到了山洞的跟前,也發現不到的。
甭提了,那洞口掩蓋的要多隱蔽就有多隱蔽,藏得可好了。外面稀落的長著十幾根不粗的小楊樹,後面一堆荊棘渾身都長著粗粗的尖刺,密密麻麻的遮住了洞口,堆在了外面。那荊棘的尖刺,隻要稍一碰,就會將手扎得好生疼痛。那天頭巾正好就落在了這堆荊棘的最裡頭,小昭哥折了根長樹枝,使勁夠著,才將頭巾勾了出來,這才無意中發現了山洞。那個洞口雖然不大,但連大人也都能鑽進去。洞的裡面可能是很深吧?”
沐陽博在山坡上回想著,那天他和小昭哥沒有進洞裡多遠,他倆進去的時候,裡面一片黑咕隆咚的,他z都沒帶火石火刀,裡面一點亮光也無,隻感覺裡面的洞很大,也沒法看到洞的盡頭。沐陽博害怕裡面會有大蛇猛獸,天又快黑了,他倆就沒敢往裡面走。
不過在他倆出洞的時候,借著洞口閃進來的光亮,他的小昭哥在靠近洞壁上的草窩裡發現了兩隻小松鼠,是剛出生沒幾天的,身上還沒長全毛呢,光溜溜的,大腦袋就佔了一半的身體。小松鼠眯縫著眼,眼皮咬合在一起,還沒有睜開,真的是可愛得極了。當時他的小昭哥想抱回家,沐陽博不讓。
沐陽博想,當時我說什麽了,啊,是說:“若是松鼠的媽媽回來了,見不到窩裡的孩子了,那她該會生氣了。一生氣,松鼠媽媽就會沒奶了,兩隻可愛的小松鼠不就餓死了嗎。阿彌陀佛,善哉。”
“哎,怎把這事給忘了呢?”沐陽博搔了下後腦杓,又琢磨了一下,覺得不行,得趕緊過去瞧瞧:“這都已經兩三天了,小松鼠該不會長了不少毛了吧?眼睛是不是也該睜開了呢?那逗它們玩一會兒,那該有多好玩。”他又一想:“可是,沒告訴小昭哥呀。他們隻知我在北山上玩,過一會兒找不著我了,該怎辦?
對了,小昭哥是知道西山的山洞的,他倆不會找不著我的。”他想著蠢萌萌的兩個松鼠崽,還有這麽好玩的事,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樂得屁顛屁顛的,撒腿就向西山上的樹林裡跑去。適才困卦對他的纏擾迷惑早已拋到了九霄雲外,踵影皆無了。
這時已快過巳時了,午時將近,山坡下的小村莊裡已經有農家升起了嫋嫋的炊煙,村裡有的人家已經開始準備做午飯了。
這個村子不大,叫郭莊村,是薊州長城腳下的一個小小的小村莊,統共也隻有十幾戶的人家,全村連零星的住店的客商加到一起,也不到百十口的人。民風淳樸,敦厚善良,這才是郭莊村的特性。村裡同周遭的村子一樣,以耕作山坡上的散落處的荒地為主。冬日裡大雪封山的時候,閑不住的人家也會上山打打野味,調劑下家裡單調而枯燥的生活。
零零散散的十來戶的院子皆都圍繞著村中的大桃樹而落。環繞著村子的四周,一條不寬的古道從村子的兩旁繞村而過,將整個村子都嚴嚴實實的包裹在了其中。村子東側的古道旁,傍依著山巒有一條河潺潺的泛著深深的綠色的河水從此流過。
村子的正中是一片大大的空場地,在秋收的時節,這裡就成為全村曬麥打糧繁忙而熱鬧的麥場了。麥場空地的中央有三株粗大的桃樹,它們各個都裸露著青筋,竟緊緊地擁抱著永久的長在了一起。哪怕是過路的商客,也都能看得出來,這幾株桃樹都有些年代了,有長久的歷史韻在其身上,所以更應該是有好多悠遠的令人難以忘懷的故事陪伴在桃樹左右。
廣場中桃樹的軀乾長得粗大,樹皮黝黑,氣勢雄偉。那幾株桃樹的樹身在緊緊的時時刻刻的都在相互擁抱著,像是哥兄弟幾個好得都變成了一個人了,緊緊地永遠的都摟抱在了一起,無以分別,樹和樹的軀乾之間竟讓人都找不出哪怕是一點的空隙。
恍惚間,長在一起的大樹又好像都在爭著搶著什麽似的,伴著樹冠上的鳥雀,嘰嘰喳喳的議論著甚麽。估計是都在想多去多享受點頭頂上春日裡的陽光雨露?又都迫不亟待的在往高處又在往橫向裡展開了臂膀,都在拚了命似的往上往外伸張!能夠想象得到,沐陽博想,因為在這裡,也隻有這樣,樹身才會長得更高,樹枝的胳膊才會變得更粗更寬闊,那整棵的大樹也才會變得更為飽滿,得到更多的陽光雨露,汲取更為豐富的營養。
本來嘛,萬物的法則就是適者生存,這道理絕對顛撲不破。這樣一來,本來就黑黢黢支楞巴翹的樹枝就愈加的你裹我纏的縱橫交織著盤繞著像個一家人似的,具都生長在一起了。那棵樹的枝杈由此更是雄壯,任誰誰也便更加地分不開你我他了,密密麻麻的俱都盤繞到了一起,永遠也分不出你我他了。桃樹層層的枝葉也順勢而為,順理成章的就勢你摞我壓,結果桃樹的樹冠厚實得像把撐起來的巨大無比的大傘,密不透風了,粘黏著,摟抱著,親密得時時不分的成長到了一體。
不過也好,桃樹變成了一柄巨大無比的大傘,綠蔭遮蔽的下面漸漸的成為了村民們遮蔽陰涼、聚樂消食、聊天嬉鬧、打牌下棋、侃大天的一個最為絕好的無以替代的去處,也成為了村裡人平常聚會交流的最為重要的場所。
這時節,片片桃樹的花瓣早已經綴滿了一地。有時厚厚的,像是地面上鋪了層多彩的地毯,讓人都舍不得踩踏;有時薄薄的,像蜻蜓點水,一片片的漣漪竟都畫在了地面上,讓人又忍俊不止。一陣風後,地上的花瓣又散落得廣場和村裡到處都是,像是落滿了雪花;又有時,一陣風後,地上光亮若鏡,像河裡的冰場,晶亮若初。
此時的桃樹下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和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正在練劍。他倆的周圍聚攏了七八個孩子,圍成了一個大圈在看熱鬧。有幾個大人在一旁或是下棋,或是叼著旱煙袋蹲在一邊,不緊不慢,吧嗒吧嗒地吸著旱煙袋。距桃樹不遠的另一邊上,有幾個婦女邊縫著衣衫邊嘰嘰嘎嘎的說笑著。這個村子的人你能想象得到嗎?竟大部都是當年薊州總兵的部將所遺留的後人,故村裡人既崇尚好武,又識文認字。先人精湛的武藝雖然傳來傳去的有些功力遞減,武藝也變得不見得那麽精湛了,但村裡人人仍舊尚武好文,各個竟都也會點功夫,是以郭莊村在十裡八鄉還是較有名氣的。
這裡得說一句,有意思的是,郭莊村裡的男子成家後,甭管娶得的是哪裡來的婆姨女子,家家竟都繼承了各家罹患妻管嚴的光榮而偉大的傳統,家家的女子婚後大部分皆麾佐相公及家中諸事,上至孩子婚喪嫁娶起房燒瓦,下至犁刨耕種養老育女,一切事情皆由女主。這也漸漸的蔚然成為左近周遭村鎮閑人的長久不衰的趣談和話題,十裡八鄉的姑娘竟也因此俱都願意嫁往這裡。在男權的年代,男人怕媳婦,這豈也不是了不得的大事!但要是提起戚繼光怕老婆的故事,家家都能給你講出一大籮筐來。
桃樹下,青光閃動,錚的一聲鳴響,兩柄長劍交織著黏連在了一起。這時就見那高個男孩的身子猛然往下一蹲,右手長劍的劍尖就勢向外一倒,長劍隨著下蹲的勢力往裡就地一帶連著一矬,劍柄就輕輕巧巧的撞到了女孩的腰眼中。
腰眼乃為人身經外奇穴,不屬於任何經脈線絡,為經外奇穴,但承上啟下,在腰腿部位的銜接中它也起著重要的作用。高個男孩的這一撞雖然撞的力度不大,似乎也在把握著分寸和尺度,也沒有使任何內力,但他的一撞之下,瞬間造成的腰酸腿麻,加之劇烈的疼痛之感也足也讓對手跌個大大的跟頭,更何況對手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就聽蹌啷一聲,女孩的長劍掉到了地上,身子跟著踉蹌著跌到了幾步之外。
就見這女孩,將腰一扭,一手撐著地,一手指著高個的男孩,臉憋得紫脹,氣得說不出話來。那高個的男孩看著妹妹的醜態竟笑嘻嘻地說:“怎樣?小雪,還練嗎?”女孩氣鼓鼓地喊道:“哥,你真下手啊?你耍賴!都說了不許移步的,怎你的腳都動了,要不你怎矬身子?這把不算,再來!”
高個的男孩道:“小妹,對不起,哥這下可撞疼了你。不過,哥腳不動,就是再來幾把,你的劍啊還是刺不到我的。信不?”
小雪站起身來,氆氌了兩下臉上的塵土,抹了一下就要滾落的冤屈的眼淚,倔強地挺直了身子,邁前幾步,拾起了長劍。就見她又站了個丁字步,左手挾起劍訣,右手在胸前平伸長劍,瞪著大大的黑眼珠,向哥哥抖動著劍頭,不服氣地說道:“哥。我不服,我就是不服。再來!”
“好,那哥就再陪你再玩幾招。不過這回咱倆得換個玩法。”說著拿劍在身周劃了個一尺多寬的僅夠雙腳所佔的圓圈,一邁雙腿站了進去,道:“這回哥站到圈裡,隻要小妹你能讓哥的一隻腳出了圈就算我輸,可以不,小妹?”
“行!”小雪說著左腿向前一邁,使了著“大漠孤煙直”,突然間右手倏的一下就將長劍向哥哥的左肩刺了過去。她想趁哥哥說話的時候沒有防備,給他來個突然襲擊,哪知道那高個男孩長劍雖未及出鞘,但右手隨即迅捷的使出了一招“橫眉一笑東逝水”將劍身往左肩前一橫,立馬就擋住了來劍的勢力,就聽“叮”的一聲,小雪的劍一弓,長劍立馬被反彈著頂了回去。
小雪見攻其不意突然襲擊這招不成,便一下子忘了招數,圍著大哥哥沐陽昭的身周開始了高跳低伏,左刺右挑,橫砍豎劈,一劍劍的向哥哥猛烈而胡亂的攻去。可是,她攻出去的每一劍不是讓哥哥閃避了過去,就是被他用劍擋住了去勢,彈了回來,又或者哥哥虛使一招,攻其不可不防之處,她的招數自便土崩瓦解了。
一時間,哥哥的身子東閃西避,左搖右擺、前俯後仰,但他的腳下依舊是巋然不動,就如拿釘子給釘在了地上,沐陽雪竟拿哥哥一點辦法也無。
哥倆又拆了一會兒劍招,小雪不論用啥奇招還是刺不到哥哥的身上,後來連哥哥劍身的周遭也都難以進入了,要想將哥哥的雙腳逼出圓圈那更是難上加難了。而這時的哥哥卻是輕輕松松的嬉笑自若瀟灑自如的應對著她的劍招,拆解著她的每一個來勢。這竟讓她見了要多氣人便有多氣人。
沐陽雪她邊舞劍邊想著,與哥哥這麽死打亂纏不行,得換個奇招,甭管是啥招數,能把哥哥逼出小圈就行。面對這自負的大哥哥,她想媽媽教的劍招哥哥自然都會,使了定然不靈,每招他都有還擊之道拆解之法。怎辦呢?啊,有了。媽媽老好跟我說:“禦敵之際,不可僵銘不化,死守條規;應敏思靈動,出人不意;劍出奇招,意從偏門;手藝不精,詭譎可輔。隻要勝了,詐、唬、蒙、騙、拐、怪都行。”“嘻嘻嘻,這回就讓哥哥也上把小妹妹的大當吧,看小妹給你來個“詐”字絕招。我讓你自己走出圈子,看你還嘴硬不?以後服不服。”
嘻想到這,小雪立馬來了精神,忽的一下,劍走偏鋒,一劍向哥哥的肋下猛力砍去。哥哥一驚,舉劍擋來。小雪的劍著就勢又呲、呲、呲的連向哥哥的要害處連攻三劍,劍劍都為必救之處。緊迫中,就聽雙劍相交“當”的一聲,小雪一個趔趄向左倒了下去,她的雙眼一閉,身子就勢往地上一挺,全身竟一動不動了。
高個男孩一見妹妹突然間倒在了地下不動,未及多想,一個大步急切的跨了過來。他還以為是自己不小心在還劍時傷到了妹妹,便迅疾的彎身檢視妹妹的傷勢。
哪想到,他剛彎下腰,妹妹小雪突然間一個鯉魚打挺,哈哈大笑著竟站了起來,她眨動著鬼譎的雙眼,指著他大聲喊到:“哥哥你輸了!你雙腳都出圈了!”一旁看熱鬧的小朋友也跟著喊:“嘔,小雪使詐,沐陽昭輸了。小雪贏了。”看著頑皮搗蛋耍賴的小妹妹,沐陽昭攤了攤手,一笑說:“好,不小心又上了你的當。小雪,這把我出圈了,我認輸。妹妹贏了。”
接著,沐陽昭又陪妹妹練起了劍。
“怎還玩呢?都響午了。昭兒、小雪,都給我滾回家,吃飯去。”一個梳雙髻穿淡花襦裙的女人過來喊道。只見她身子輕飄飄的一擰身,一把就擰著了沐陽昭的耳朵,說:“昭兒,都多大了,讓你也像弟弟似的背書你怎不背?練劍啥時練不行?看回家收拾你不。”沐陽昭撅著嘴,嘟囔道:“娘,您別老當著大夥的面擰我耳朵呀,我都多大了,是小夥子了,當著大夥的面,多丟人啊。”“該。誰讓你不聽話了。就擰呢。”
那叫雪兒的女孩跟在他娘倆的後面,問道:“娘,中午做啥好吃的了?”“貼餅子,香椿雞蛋。”那女子一回頭問道:“哎?看到你小哥博兒了嗎?”。沐陽昭回道:“小第在北山坡那兒玩那。”“媽,我去喊去。”沐陽昭趁媽媽沒在意,腦袋一擰,身子一晃,立馬便掙脫了媽媽擰著耳朵的手,一邊說著,一邊麻溜的向村外的山上跑去。
他們所在的村子叫郭莊村,離薊州黃崖關長城僅十幾裡的腳程。郭莊村的四周遠遠近近的到處都是連綿聳立的高山,像一口大鐵鍋把這個山坳中的小山村盛在了鍋底,所以老輩的人講,這個村以前叫鍋莊村。不過那時這裡的“郭”是鐵鍋的“鍋”,與姓郭的郭大有不同的意蘊。
鍋莊村村子雖小,但地處交通要衝,位置也十分險要。從這兒出發,北上可達韃靼、漠北、上都、外蒙,東至遼東、鯨海、黑龍江、庫頁等苦寒之地,西奔大都北京,南下中原、南京、蘇杭。從鍋莊村往南幾十裡的山路橫掠出了山脈,那就是一望無際的中華平川。鍋莊可謂是上可去得大漠冥頑之地,下可去探瓊樓玉宇,還可五洋捉鱉。所以村裡南來北往路過歇腳的人經常有。村裡有個不大的客棧,倒也十分整潔,大受來往客商的喜歡。
這個村子到不十分閉塞,經常有路過的客商時與村裡人開鍋莊村村名之“鍋”的玩笑。甚麽瘸子鐵拐李的哥們羅鍋、臉皮厚得燒都燒不紅的鐵鍋、煲湯的燒鍋、熬藥的藥鍋,甚而至最後連尿壺都能跟村名扯上了關系,極盡挖苦諷刺之能是,弄得村人經常為此抬不起頭來。後來慢慢的經過了幾代之後,村名逐漸的改成了姓郭的“郭”,官方正式的大名改稱呼為“郭莊村”,村民自此也就揚眉吐氣,再也沒人為村名開村裡人的玩笑了。
“媽,你看,那邊怎的了?”沐陽昭剛走,小雪就拽住了媽媽的衣裳,手指著北山的後坡驚訝的問,村人也紛紛向北坡瞧去。就見北山古道的盡頭,大片的黃色塵土在山的背面漸漸地升騰起來,聚攏著聚攏著,慢慢的在空中變得越來越濃了,一會兒就變成了大片黑色的烏雲遮住了北邊的天際,連天都要掩映得黑了,向村裡移動。山後面的塵土形成的烏雲正迅速的向村裡的方向壓來,村裡的人們面面相覷,驚得竟都呆站在地上不動了,村裡霎時間沒有丁點的聲音,仿若此刻的時辰也都跟著凝固了。
突然間,北山的後坡響起了轟隆隆、轟隆隆的聲音,像波濤,在一點點增強,一點點的聲音變得更加的壯闊了,路的盡頭湧出了成群的黑點。伴著成群的黑點,是雜遝而有力的馬蹄聲、槍戟刀斧的碰撞聲、吆喝牲口的叫喊聲,斥責囚犯的喝嗎聲。北山的路口黑壓壓的湧出了黑壓壓的官兵,連綿不絕的若洪濤駭浪奔村中湧來。
昭兒的媽媽立刻已經反應過來,她大聲而急切地喊道:“是官軍來了。快跑啊!快往西山的樹林裡跑呀!都躲起來。都躲起來。都快跑啊!”她疾言厲色地喊著,指揮著人們或躲或藏或跑。
哪裡還來得及啊,僅隻是個眨眼的功夫,大批的軍馬裹挾著馬蹄聲、鐵甲聲、叱喝聲、行軍聲如悶雷如虎嘯雜遝而至,瞬間便裹挾了整個的村莊。瞬時間,村子的大地天空都變了顏色,一片暮色滄溟。巨大恐怖的死氣瞬間籠罩了全村。僅隻一會兒的功夫,官軍的軍馬就將這個隻有十幾戶人家的小山村裡三層外三層的徹底的淹沒了起來。
就見過路的官軍個個鐵甲,騎著高頭大馬,背弓提刀攜矛。官軍經過之處俱都樹倒房塌,連帶著周邊俱皆一片死寂,與官軍對抗者,所當者無不披靡,瞬間淹沒,踵影皆無。官軍騎兵百人轡一隊,前隊剛過,後隊又來,屢屢夯夯,不知有多少兵馬,無窮盡也。官兵們就像洪水猛獸,在激濤中打著一個漩渦接著一個漩渦,一路奔騰著,泱泱而去。
一個騎著高頭大馬,衣著錦袍鐵甲,滿臉髯鬢胡須的將軍雙腿一挾馬,進了村中,他停在大桃樹下,向四周一瞅,將手中的鞭子往四周一指,雷霆般的聲音喝到:“這村子礙事,過來兩個百人隊,把這村子,給我徹底的屠了!”這批官軍是由關外而來,經遵化抄近道去往京師追繳反叛的義軍,一路上,官兵燒殺擄掠,無惡不作,沿途的到處的百姓俱皆都恨透了他們。
霎時間,村中鐵蹄翻飛,雞飛狗跳,牛肼硭弧9儔司塗成保還苣信嫌祝憬圓以饌纜盡8嶄漲愕溝姆課菰郝漵侄既計鵒誦苄艿牧一稹4逯形萆崦┡鐦絲歎苟嘉摶恍頤狻4謇鐧哪信嫌自謖夂榱魈陌攏睦锘褂信艿貿鋈サ模偈詰娜耍∈煌饋4謇鍤鞘岜櫚兀鞽珊印
沐陽昭想趁媽媽沒在意,跑到北山把弟弟沐陽博喊回來吃飯,哪想到,剛跑了沒多遠,連村子都沒出就被官兵給堵截了回來。剛剛還在練劍的雪兒和他們的母親此刻縱使有衝天的本領,在這清兵大部隊的滾滾洪流中,他們那點抗擊的力量,如撼樹的蚍蜉,哪還有回天抗爭之力,盡管他們仍在奮勇拚命的搏殺,但也最終也盡數被屠於官兵的屠刀之下。郭莊村,一個近百口的常年與世無爭的村子,就此在官兵的鐵蹄下徹底的灰飛煙滅了。那真是,全村慘不忍睹,無以描述。
正是:平民無辜何罪有,慘遭屠戮成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