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國，鬼神的地位還很高，他們的代言人——巫師貞人，地位自然也非常高，他們說的話，具有強大的力量，便是方國國主也不能違背。

而在商國，經過歷代商王的打壓，巫師貞人的權力和地位已經被大大消解，無數通天教主的徒子徒孫，在紂王的朝廷裡擔任官職，為他效命，他們中的相當一部分人，其本事神通一點也不比闡教的那些人差，卻心甘情願的為商王驅使，並不認為這有什麽不妥。

這種情況，在周國那邊是決不可能出現的，你很難想象，燃燈道人或者南極仙翁會聽命於姬發。商國和周國，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政治生態。”

安雲天說到這裡，突然問趙莉穎:“讀過《史記》嗎?”

趙莉穎面無表情的搖頭。

安雲天道:“回去可以讀一讀。也不用讀很多，就讀一下五帝、夏、殷、周這四個時代的本紀就行。”

趙莉穎面無表情的點頭。

安雲天無視她的面孔，繼續道:“在【周本紀】裡，姬發兵發牧野，與紂王決戰，在士卒面前做戰爭動員時，列舉了紂王的好幾條罪狀，包括聽信婦人之言、不用親戚貴族、重用外人逃奴等，其中有一條，就是指責紂王祭祀鬼神祖先不夠用心。

商朝本來是一個非常崇信鬼神的王朝，考古發掘的人殉人牲數量很大，這些都是商王為了取悅鬼神祖先而殺掉的人。可是從紂王的曾祖武乙開始，商王就不再這麽搞了，君權開始向神權宣戰，用各種方法打壓神權，那些巫師貞人不甘心失敗，和商王進行了激烈的戰爭。武乙最後也死的不明不白，在一次遊獵中突然喪命，巫師們宣稱他是被雷劈死的。

後來，終究是君權戰勝了神權，商王牢牢壓過巫師一頭，在我們現代人看來，這可喜可賀。但在當時，卻是十足的大罪，褻瀆神明，不敬天地，後來武王伐紂，就很鄭重其事的把這一條罪狀列了出來。

所以，我們看看，為什麽會發生封神之戰?”

他看著趙莉穎，圓臉姑娘一愣，眼中全是疑惑:問我?我哪兒知道啊。

“因為這是神權對王權的一次反撲。”

安雲天自己給出了答案:“《封神演義》給出的說法是:當時仙人們犯了紅塵之厄，殺罰臨身，劫數如此，一定要有人死;再有，就是昊天上帝命仙首十二稱臣。就是這兩個原因。

這裡的昊天上帝，便是楊戩的舅舅。高居九重天宮之中，司掌萬神。但請注意，他隻管得著神，卻管不著仙。像元始天尊門下的那十二金仙，是不服從他調遣的，他們都是各據一方水土的地方勢力，有自己的信徒和力量來源，過的逍遙自在，不吃昊天上帝那一套。

那我們也可以合理推測，那時候的昊天上帝，雖然地位尊崇，但許可權卻不大，有點像是春秋時期的周天子，而那些大大小小的仙人，就如同春秋諸侯，名義上尊崇天帝，實際上根本不把他當回事。

所謂縣官不如現管，在那個時代，盤踞各個地方的仙人們，說話肯定是比高居天宮之上的天帝好使的。他們依託水土，在中國的西部，從昆侖山到太華山，劃分出大大小小的勢力範圍。勢力範圍之內，他們就是至高無上的主宰，那些方國部落的首領君王，都要聽從他們的旨意。

這就是仙人的好處，關起門來當家作主，比加入天庭公務員的隊伍按時打卡上班舒坦多了，那時候的仙，一個個都是地方實力派，收藏有無數奇珍異寶，和威力巨大的法器，他們還會用心培養接班人，好讓自己的法統能夠傳承下去。

在西方，他們組成了一個聯盟，便是闡教，首領是高居崑侖神山的元始天尊。

而現在，昊天上帝卻要玩大一統，取消他們的獨立性，讓他們乖乖給自己做部下臣子，他們當然不會乖乖就範。當年商王對巫師貞人集團做的事，現在，昊天上帝準備在這十二金仙身上再做一遍。

所謂昊天上帝，便是宇宙意志的化身，他天然具有無比強大的力量，這些力量便是自然規律，自然規律是不能違背的，所以，昊天上帝的命令也不能違背。之所以之前那些仙人們不拿他當回事，是因為，那時候的昊天上帝還沒有清晰的人格意識。

而他的人格意識，是由商王賦予的。

當人間的主宰——商王，想要掃清寰宇，將王權淩駕於終生之上，實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時，同一時間，天界的主宰——昊天上帝，也會產生類似的意識，將那一個個佔山為王的仙人們，統統收編，成為自己的臣子，將仙人們的山林洞府，統統納入自己控制之下，實現神界的大一統。

所以，在我們這個【封神】的世界裡，神明的力量來源於人，神明的思想來源於人，神明的一切特徵:性格、能力、性別、愛好……全都來源於人。

簡單的說，神是人創造的，而不是相反。

起先，人的力量太弱小，不得不用唯心的方法，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幻化出法力高強的神明，來保護自己，並畢恭畢敬的獻上豐厚的供奉和犧牲。但當人的力量越來越強，對神明的依賴就會越來越弱，當有一天，人類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會突然發現，自己並不需要讓一個啥也不乾的神騎在自己腦袋上，人定勝天，人定也勝神。

一旦這種思想產生，神權被打倒，就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在那時時代，文明程度最高的國度，便是商國，力量最強的人，便是商王。於是理所當然的，當其他方國部落還在對神明頂禮膜拜時，掌握了強大力量的商王，已經開始謀劃推翻神明了。其中商王武乙，就是前邊說的被雷劈死的那個，紂王的曾祖父，做的最激烈，他公然聲稱，自己能夠射死天帝，還想方設法侮辱神明，這種即便在現在看來，也有些過分的舉動，其所有的出發點，都是為了打擊神明的代言人巫師貞人集團，加強君權。

到紂王的父親帝乙時代，商王已經完全戰勝巫師，權力空前增強，地位也前所未有的神聖崇高。以前的各代商王，都稱王，從帝乙開始，將自己的尊號提升為帝。稱天帝為【上帝】，稱自己為【下帝】。虛無縹緲的神界，歸上帝掌管;實實在在的人界，則全部由下帝統治。

上帝下帝，各有職分和地盤，互不干涉，這便是商王的目的所在。

在東方，商王基本已經達成了自己的目的，他穩穩壓過巫師貞人集團一頭，口含天憲，言出法隨。不管是巫師，還是仙人，存在感都大大降低，其權威和獨立性，也遠遠無法與之前相比。於是就有了孔宣接受紂王任命，為大商王朝鎮守疆土的事情發生。

天界的事商王管不著，但在人界，任你本領再強，都要向下帝俯首稱臣，這便是東方的規矩。

所以，在《封神演義》的一開始，紂王才會那麽毫不掩飾的向女媧表達愛意，因為在他這裡，天大地大商王最大。不過顯然，這種邏輯，是商國之外的人理解不了的。

在搞定東方之後，紂王便開始把目光投向西方。他一有這個打算，昊天上帝便在同一時間產生了同樣的想法。人間帝王要壓服巫師，神界帝王自然就要壓服仙人。

於是就有了《封神演義》裡的那一句:昊天上帝命仙首十二稱臣。

仙人們快活日子過慣了，不想去給上帝打工，怎麽辦?那就去推翻下帝紂王。下帝一倒，上帝自然就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持續了幾千年的【鬼治時代】，還將繼續存在下去，那是巫師和仙人們的黃金時代，是他們無論如何都要保住的東西。

要推翻人界帝王，就必須依靠人的力量，於是就有了薑子牙和姬發這對搭檔。薑子牙修鍊法術不成，本領低微，難成仙骨，卻也因此成為闡教最合適的人選，周國和商國是世仇，又是西方諸國的首腦，由姬髮帶領四方諸侯向商國發起進攻，正是最好的方案。

現在，雙方的陣營大體確定了:

西方陣營中，有以元始天尊為首的十二金仙及其門下弟子，還有以周國為首的眾多小方國，這其中的紐帶是薑子牙，仙和人是合作關係;

東方陣營中，有以通天教主為首的截教門人及其座下弟子，還有紂王統治下的強大商王朝，這其中的紐帶是聞太師和申公豹，仙和人既是合作關係，又是統屬關係。

陣營確定，接下來，便是封神大戰了。後面的結果，我們都知道。”

趙莉穎緩了緩腦子，很困難的說道:“周國滅了商國，闡教滅了截教。元始天尊和那十二金仙成功了。”

“不，他們並沒有成功。”安雲天搖頭道:“一個落後的國家滅亡先進的國家，其最後的結果，往往是反過來被先進國家的文明給征服。周國的許多制度，都是繼承自商國，比如甲骨文，薑子牙這個周氏集團的總經理，更是在商國首都朝歌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他修鍊法術不成，不是因為他根骨不行、天賦有限，而是因為，他實際上是殷商文明的擁躉。

也就是說，他其實很認同商王的政治主張，認為靠神不如靠自己，人才是萬物的主宰，什麽神魔仙佛，都應該至於人王之下，更不應該對人界之事指手畫腳。

換句話說，薑太公這個闡教俗家弟子，其實是個反裝忠的叛徒。他壓根就不想讓【鬼治時代】繼續下去，他想輔佐周王，建立一個人治的時代，在那個時代裡，沒有神和仙說話的地方，他們只需要老老實實做土木偶像，享受香火供奉就行了。地位可以有，權力是別想再有的。”

趙莉穎驚奇的睜大了眼睛，望著自家老闆，視線裡全是質疑。

“不要這麽看著我，因為薑子牙在歷史上的人設，就是這樣的。”

安雲天笑著擺擺手:“有一個細節，商紂王將主力派到東南對付夷人時，周武王想趁機進攻商國，遭到了巫師和貴族們的強烈反對，他們鄭重其事的佔卜，宣布神明示警，大凶之兆，一旦發兵，必定大敗。

薑子牙見此，勃然大怒，上前將那些龜甲蓍草掃落在地，高聲道:這些亡骨枯草，根本就什麽都不知道，事情到底能不能成，還是要靠我們人的智慧和計謀，怎麽能把希望寄託在這些死物上?

既然薑子牙認為，佔卜用的龜甲和蓍草是死物，那麽很明顯，在他心目中，向鬼神佔卜求問吉凶這種事，根本就不靠譜，這實際上就是在否定鬼神的作用。

在薑子牙的一力堅持下，周武王這才下定決心，發兵攻商，一戰而功成。

你看，通過這件事，我們難道不是很容易的就能看明白薑子牙的立場嗎?

——他就是個反裝忠的闡教叛徒。”

“呃……”趙莉穎想要說點什麽，但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她明白，老闆是頂有主意的，為了【封神】系列，準備了這麽長時間，可謂蓄謀(?)已久，胸有成竹，自己在他面前，壓根就說不上話，所以乾脆，就不說了。

“嗯，老闆說的對。”最終，她隻說出這麽一句。

“你老闆說的當然是對的。”安雲天自得的一笑，這笑容看在趙莉穎的眼裡，讓圓臉姑娘不由心頭微微悸動。眼前的這個男人真的很有魅力，哪個女人會不喜歡這樣的男人呢?拍攝《初戀這件小事》期間，趙莉穎聽了好多劇組姑娘對安雲天的愛慕和崇拜，她們既是安大老闆的員工，也是他的粉絲，不止一次的說過，給這樣的男人打工，別說工資豐厚，就是一分錢不賺，自己也心甘情願。要是哪天能得老闆青眼，和他發生一段浪漫關係，那簡直要幸福死！

趙莉穎聽到這些話時，免不了要暗暗譏笑這些女人發花癡，想男人想瘋了，現在自己站在安雲天面前，聽著他用清朗的嗓音侃侃而談， 卻總是禁不住心旌搖曳，難以自持，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這個時候，她才體會到，那些花癡女的種種表現，也真的自有其合理性。

不過，老闆固然秀色可餐，白乾活不掙錢這種事她還是敬謝不敏的，哪怕老闆哪天突然獸性大發，看上了自己，自己該拿的錢，也一分都不能少，那是自己勞動所得的合法收入！

安雲天對趙莉穎的小女兒心思全然不感興趣，繼續說道:“所以，封神大戰的結局，紂王殞命，商朝滅亡，仙人們的謀劃看起來是成功了，但實際上，卻是一敗塗地。周朝建立後，繼承了商朝的政治遺產，大力尊奉昊天上帝，自稱天子。武王的弟弟周公旦製禮作樂，分封諸侯。治理國家不再依靠虛無縹緲的鬼神之命，而是敬天保民，施行仁政，在《詩經·小雅·北山》中，更是明明白白的說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句話。

在周朝的制度設計中，鬼神的存在空間很少，越往後，統治者就越看重人民，而不看重鬼神。以至於到了漢朝時期，皇帝不問蒼生問鬼神成了一件很low的事。上古時代那些主宰著先民精神世界的巫師和仙人，經過商末周初的那場封神大戰，死了的升上天界，乖乖給昊天上帝乾活，昊天上帝則受人間帝王擺布。少數活下來的，也漸漸沒了蹤影，再不能干涉人間事務。

封神封神，仙人一旦封神，就意味著他退出了人間，而他所空出的精神世界，則由世俗人文思想填充。

直到今天，我們中國人的精神世界，依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