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導,你作為大陸的禁片導演,對此應該是深有感觸吧?你來說說,我這番話,是對呢,還是不對呢?”
吳羽森的話說完,會場內已經響起一片爽朗暢快的笑聲。笑聲中充滿奚落和嘲諷,飽含對在場以及所有不在場的大陸電影人的惡意,甚至也包括對所有大陸人民的惡意。
在這片笑聲中,不但那些大陸電影人,連場下的許多大陸觀眾,也感到深深的羞恥和難堪。
偌大的空間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影人、記者和觀眾,所有的嘲諷都聚焦於那些星星點點散布在場地內的大陸人。吳羽森說的沒錯,貼有“大陸”標簽的人和物,天生的就低人一等。不但低劣,而且邪惡,過去一個多世紀中,西方白人對黃種人的種族偏見——病態、憂鬱、貪婪、愚昧……現在,全都變成了大陸人的專屬名詞。
這是一群還未開化的野蠻族群,理所當然的受到西方文明世界,以及他們的文化殖民地——日韓港台——的鄙夷和蔑視。
這種情況由來已久,尤其是十幾年前東方陣營全面崩潰後,西方文明成為普世價值,那麽曾經跟這種價值觀對著乾,並且到現在還不服管教的中國大陸,自然就成了邪惡陣營的余孽。從這種陣營裡生產出來的文化產品,就理所當然的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惡心腥臭的氣息,就像印度社會中的“不可接觸者”賤民,令人避之唯恐不及。稍一接觸,便有可能造成精神汙染。
就像現在,一群土裡土氣的大陸文藝片導演,悶頭悶腦的坐在那裡,用他們神奇的腦回路,試圖奪取華語電影的話語權,請問你們有什麽資格?你們這群中華傳統文化的毀滅者,有什麽資格在這裡和我們共同探討華語電影的美好明天?你們為什麽就是這麽的貪婪和無恥?!
吳羽森看著田壯壯,田壯壯也看著吳羽森。他當然知道吳羽森說的是實話,但是他也知道,吳羽森轉移了話題,並沒有回答台灣電影人有沒有把自己當成中國人這個問題。吳羽森用詭辯的方式,就像電影裡的障眼法,輕輕松松的把一件事說成另一件事,並很成功的挑起了觀眾的情緒,讓自己獲得主動權。
田壯壯可以點破這一點,繼續就之前的問題窮追猛打,但他知道,現在已經毫無意義。
遮羞布被扯了下來,再也沒有之前的溫文爾雅,你好我好,現在是真槍實彈,短兵相接,是明晃晃的利益和陣營的搏殺。
會場內陷入尷尬的難堪,劉得華顯然不能讓氣氛就這樣尬下去,硬硬的哈哈一笑,上前剛要說話,角落裡一個聲音傳來:
“吳導,我想問一下,華語電影為什麽非要走出去?”
很純正的大陸普通話,細細探聽,還帶有一點邶京大碴子味兒。劉得華循聲望去,正是坐在那裡,之前一直默不作聲的乖孩子安雲天。
他旁邊還坐了個比他還乖的孩子柳聞霆。
吳羽森看到是他,嗤的一笑,把身子仰了仰,讓自己更舒服一點,道:“這個問題,我想我們沒有討論的必要,因為談話剛開始的時候,就已經說的很明白了。”
“是很明白。”
安雲天連連點頭:“按幾位前輩的說法,是華語電影市場規模太小,養活不了這麽多電影人,也養活不了這麽多華語電影,隻好向外突圍,尋求外部生存空間。”
吳羽森呵呵一笑:“你總結的很好,比我們這幫老家夥絮絮叨叨那一通廢話,更簡潔明了。”
“可是我不明白的是,
”安雲天咬咬嘴唇,似乎真是一個被作業難住的小學生:“兩岸三地加起來,有十幾億人口,這麽大的市場,為什麽票房卻那麽少?” 劉偉強接口道:“因為大陸觀眾沒有養成觀影習慣,還有,大陸的消費水平太低,看得起電影的人不多。”
就是因為你們窮唄!——在場的所有人都在心中哂笑。
“大陸觀眾……大陸觀眾……”
安雲天咀嚼著這幾個字,看著劉偉強道:“劉導這是把責任甩到大陸頭上了?香港導演掙不著錢,怪大陸觀眾不給力?”
“嘿!”
劉偉強冷冷一笑,視線掃過在場的幾位大陸電影人,似乎在說:這就是你們推出來的生力軍?一個屁事不懂的小孩?老的怕丟臉,就讓後輩衝鋒陷陣,當馬前卒?
會場內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安雲天,對他的突然出現十分困惑:我們在這裡講論大道,你個內地小年輕乖乖聽著就好,跳出來找什麽存在感?找抽呢是吧!
幾個大陸電影人自然也十分困惑:這小子打哪兒蹦出來的?吃錯藥了?
劉偉強看了看安雲天,又看看柳聞霆,道:“我們怎麽會覺得大陸觀眾不……給力?(劉偉強內心吐槽:這特麽什麽爛詞兒!)正相反,大陸觀眾很給力,片子拍出來,有香港明星參演的,票房就高,沒香港明星的,票房就低。我們雖然掙得不多,但總比那些虧得傾家蕩產家破人亡的要好。”
這話說得就有些惡毒了,邊上幾個香港導演都覺得不合適,陳可辛輕喝一句:“偉強!”
劉偉強把臉別到程小東那邊,不再說話。
陳可辛道:“大陸對香港有意見,我們理解。但也想請大陸同行們體諒一下我們的苦衷。剛才這位小友問,為什麽十幾億人的市場,票房卻那麽少?
我的看法是,既然你強調十幾億人,那重點必然是大陸觀眾。所以這個問題應該問:為什麽十幾億大陸觀眾,一年賣出的票房卻只有20億?——我記得去年2005年大陸總票房是20億沒錯吧?”
安雲天點頭:“沒錯。”
陳可辛道:“13億人,20億票房,平均一人1.5元,其中一半還給了好萊塢大片。香港呢?600萬人,3億票房,平均一人50元,這些都給了香港本土影片,好萊塢大片另算。整整70倍的差距,為什麽會差這麽多?
剛才偉強說大陸消費水平低,這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但絕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大陸的版權保護做的太差。”
他看看吳羽森,又看看其他電影人,緩緩道:“本來很多事都不準備說的,但既然說到了這一步上,再藏著掖著就沒意思了。大陸在海外名聲不好,導致電影賣不出去,這絕不僅僅是意識形態的問題,還有更深層的經濟問題。因為大陸電影市場非常混亂,讓進入這個市場的片商,蒙受了巨大損失。
大陸觀眾不是沒有觀影習慣,他們是沒有到電影院裡觀影的習慣。他們其實看了很多的電影,但都是盜版。這個產業鏈無處不在,有保護它的後台,有各種專業的製作銷售人員,還有無數新片上映後,不去電影院,專門等著看盜版的觀眾。以前看盜版,還要買碟片,還要花一點錢,現在有了電腦,有了網絡,連這點錢都不用花了,成本為零!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你往我這邊賣片子,我往你那邊賣片子,你賺錢,我也賺錢,這才是長久之計。可是大陸的做法,完全是隻讓自己賺錢,不讓別人賺錢,這買賣還怎麽做?
關於這個問題,我們、也包括其他國家和地區的片商,都同大陸當局交涉過,可就是不見成效。大陸當局如此敷衍塞責,盜版商家如此及猖狂,觀眾如此貪圖便宜,這讓我們怎麽辦?明明我們拍的片子讓無數的觀眾看過,我們卻一分錢都拿不到,逼得我們不得不將目光轉向海外,你說,這究竟應該怪誰?”
說著說著,陳可辛也有些動了真氣,這讓在場的人們都感同身受,看向幾個大陸電影人的目光更加的不友好。而一直裝作和程小東聊天的劉偉強,這時候也轉過臉來,接腔道:
“僅僅是盜版問題也就罷了,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大陸官方對影視作品的嚴厲管制!”
說起這個他就來氣:“同樣的題材,在別的國家能上映,在大陸,就是不能上映!有些東西,我們理解,心裡早有準備,主動不去碰觸那些題材。可有些東西,純粹就是欺負人!明明那部片子裡能有,到了這部片子,就不能有了,辛辛苦苦折騰一頓,最後全做了無用功!這樣的市場,叫人怎麽放心的拍片?怎麽放心的把票房寄托在它上頭?我們不去海外謀食,難道真餓死不成!”
說到這裡,他一指程小東:“在大陸,《倩女幽魂》能上映嗎?你們不是講唯物主義無神論,不準鬼魂出現嗎?”又指向杜琪峰:“老杜的《暗戰》,警匪片,我們能指望大陸市場?還有老吳的《英雄本色》,黑幫片,你們大陸讓上映?最後,還有我的。”
他指著自己的鼻頭,冷笑道:“我的那部《無間道》,就憑警察死了,黑幫分子活下來這一條,大陸就絕對不會允許上映!十幾億的大市場,呵呵,一百億都沒用!”
他稍稍停頓,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這才道:“倒是在美國,人家看上了鄙人這部片子,買了版權,翻拍出來。去年上映,今年得了好幾項奧斯卡大獎,《無間道》這部電影借著這個事,又算小小的風光了一把。”
“劉導乾得好!”
“你是香港的驕傲!”
場下傳來幾聲叫好聲,劉偉強傲然一笑,轉過頭來看著安雲天時,那表情可就一點也不友好了。他恨恨說道:“現在你告訴我,華語電影為什麽要走向海外?不走向海外,難道靠著大陸那十幾億人的大市場活活餓死?”
真的是,不說不知道,一說起來,大陸簡直是罄竹難書,幾乎成了華語電影的罪人。
在場的眾多記者和觀眾,聽了幾位導演的話,不由有恍然大悟之感:我就說我為啥這麽討厭大陸呢,真的是讓人恨得牙癢癢啊!
安雲天也不由在心中暗暗讚同:這麽說的話,大陸在海外的形象是真的太差了,也難怪這麽多人敵視大陸。
所以,他心悅誠服的重重點頭道:“受教了,聽了幾位前輩的話,我是真的明白,香港電影為什麽要走向海外了——因為不走向海外,香港電影就真的要死了。”
這話乍聽好像是認輸了,但細細一想,隻說“香港電影”,卻不說“華語電影”……吳羽森眼睛微眯:這小子想說什麽?
“我想說——”
安雲天看著吳羽森道:“需要走出去的是香港電影,不走出去,拘於本土,香港電影早晚要死,台灣電影也是——其實我覺得,台灣電影已經死了,屍體都快涼了。但大陸電影,不需要走出去,起碼現在不急於走出去。
香港和台灣的電影市場每年都在萎縮,但大陸不一樣,這幾年,大陸電影市場每年都在大幅度增長,增長率超過30%。這是個極速成長的市場,需要大量優秀的作品來填補,在滿足本土市場之前,大陸都不必急於走出去,所以……”
“哈!”
劉偉強怒極反笑,站起來指著他道:“後生仔,勸你說話謙虛一點!一口一個不需要,一口一個不急於,你以為自己是誰?耶穌嗎!”
“耶穌可沒錢給你們拍電影!”
安雲天也站了起來:“現在給你們錢的,是大陸!你們在這裡一個勁兒的說什麽三方合作,不就是想要大陸的錢嗎?既然想要大陸的錢,就請認清楚自己的身份,那是你的金主!對待金主,該是什麽態度你不知道?還有沒有職業道德了!一口一個大陸這裡不好,大陸那裡不好,挑三揀四,沒一句好話。對大陸這麽有意見,別用大陸的錢啊!想要錢,又擺出一副大爺模樣,好像別人求你似的,你以為自己是誰?耶穌嗎!”
劉偉強暴跳如雷:“你!”
“資產階級!”
他聲音大,安雲天聲音更大:“在這裡,我們不妨就用這個詞——資產階級!來自中國的、來自大陸的——資產階級!雖然你們一直不承認紅色中國有資產階級。”
他昂首挺胸、直直的站在那裡,望著在場的所有人,高聲道:“這個階級,它抹去了一切向來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職業的神聖光環。他把醫生、律師、教士、詩人和學者,都變成了他出錢招雇的雇傭勞動者。
這是《宣言》中的一句話,那時候還沒有電影人,沒有導演和演員,所以,資產階級還無法出錢雇傭他們——雇傭你們。但沒關系,現在雇傭也不晚。在美國,好萊塢早已是大財團的玩具,負責為他們塗脂抹粉,負責為他們做廣告,輸出價值觀。香港這個東方好萊塢,也沒什麽不同。
八九十年代的時候,你們的金主,是幫派團體,是黑社會,你們就負責為他們塗脂抹粉,負責為他們做廣告,輸出價值觀——順便洗黑錢。在場的各位——”
他伸手一個一個點過去:“有一個算一個,都拍過黑幫片,那裡面的黑幫,都重情重義,令人向往。尤其是劉先生,你拍的《古惑仔》,實在是太精彩了,惹得多少少年少女,對幫派團體心向往之?讓多少人看了那些電影后,天真的以為混幫派是一件很酷很有前途的事?又有多少少年少女,因為你們的電影,而走上歧途,走上了不歸路?
後來,幫派勢力完蛋了,你們又和台灣鬧翻,台灣向好萊塢放開市場,港片就在那裡賣不出去了。金主沒了,最大的海外市場也沒了,港片就沒落了。
別跟我說什麽文化、制度、意識形態,在背後主導一切的,全都是資本,是金錢。
現在,你們找上了新的金主,想借大陸的力量,死灰複燃。你們居然還抱怨大陸的審查機制?你們一幫拍黑幫片、歌頌黑幫熱血豪情、跟黑幫不明不白的黑幫導演,居然還怪大陸不給你們審查通過,你們怎麽不讓毒販去怪警察胡亂抓人!你們片中的黑幫,乾的不就是這些下九流的破事嗎!
黃、賭、毒、偽鈔、殺人、收保護費、走私、搶地盤,一樁樁傷天害理、喪盡天良的惡事,到了你們的鏡頭裡,竟變得那麽迷人,你們心安理得的拍著這樣的電影,眼睜睜看著那麽多無知少年,因為看了你們的電影,而毀了自己的一生,你們的良心沒有一點不安——你們還抱怨他們沒看正版,沒從他們身上掙到錢!艸!”
說到這裡,安雲天不得不深呼吸以平複在自己的心情。他想到了自己的前世,村裡的同齡人興致勃勃的守在電視機前,看《古惑仔》,看《英雄本色》,崇拜陳浩南,崇拜小馬哥,後來,有人輟學了,真的去當了古惑仔,然後,他就死了。
如果沒記錯的話, 那就是05年發生的事,朋友當時只有17歲,正是花一般的年紀。
他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望著這些人,慢慢說道:“你們可以討厭大陸,但我相信,你們不會討厭大陸的錢,正如你們不討厭黑幫的錢一樣。既然想要錢,那就好好討好金主,別再把自己當成什麽大師,什麽前輩。你們就是被資產階級出錢招雇的雇傭勞動者,在金錢面前,你們一切向來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職業的神聖光環,都將被抹去——需要我複述一下你們當年在黑幫面前是如何的奴顏婢膝的嗎?怎麽當年在黑幫面前身段可以那麽柔軟,今天到了大陸這裡就玩起了矜持?從良了?
你們是鑲著金邊的商業片流水線上的工人,給你們一句忠告,講究一點職業道德,別動不動就拿雇主開涮,相信我,沒有雇主會喜歡你們這樣的雇員。
不過就算你們不聽我的忠告,也無所謂,反正你們本來也蹦達不了近幾年了。多幾年,和少幾年,本來也沒多少不同,不是嗎?”
現場氣氛詭異到了極點,劉得華這個形象大使,都有點懵——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麽?
“現在,”
安雲天微微一笑:“我們可以繼續下一個話題,說一說,大陸電影為什麽不用急於走出去,以及大陸電影市場的潛力究竟有多大了——話說這裡發言沒有時間限制吧?你不說我就當你默認沒有了。
關於大陸電影市場,我們首先要搞清楚的是,大陸觀眾究竟想看什麽——恕我直言,對於這個問題,你們從來就沒搞清楚過,從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