脹！

　　脹！

　　脹！

　　頭好脹！

　　脹到極點銀漿崩裂，點點流星化作一幕幕浮光掠影，在林傳亮的腦子裡交織糅雜。

　　 腦子裡的東西爆發了嗎?

　　異樣的攪動仿佛海裡的漩渦，將他卷入越來越黑暗的深淵。

　　我這是要死了嗎?

　　林傳亮想要睜開雙眼，卻愕然發現身體無法控制，腦子裡還一陣陣的抽痛。

　　他就像是一隻待宰羔羊，眼看著自己一刀刀的被切下，送入狼口。

　　他雖然早有覺悟，但這種死法實在屈辱――更何況，即使已經認命，可事到臨頭，誰能甘心?

　　“不！絕不！”

　　林傳亮突然怨怒之極，仿佛一輩子積聚的憤懣瞬間大爆發，雙手用力砸了下去，瘋狂的呐喊著:“給我滾！”

　　“砰！”

　　林傳亮猛的一下坐起來。

　　雙手緊緊握拳，全身繃著，整個人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渾身濕透。

　　驚魂不定的呆坐了一會，林傳亮抹掉臉上的汗水，揉了揉泛紅的手背，大喘氣似的做了幾個長長的深呼吸，才漸漸的平複下來。

　　大腦終於不再抽痛，剛剛噩夢裡隱約見過的影像變得整齊有序，一幕幕的在他腦海裡慢慢展現，林傳亮的眼神也越發明亮。

　　“穿越了?我，我穿越了！”

　　林傳亮內心狂喜，手背的微痛傳遞著世界的真實，他能感覺到腦子裡前所未有的一片清靈，即便此時身體有些發虛也仍然蘊含著勃發生機。

　　感謝漫天神佛！感謝張醫生！

　　上輩子他自幼父母雙亡，在職工大院裡吃著百家飯長大。

　　雖然受到資助，但勉強讀了小學之後，他還是在90年南下冬館打工。又從童工到技工，總算在世紀之交單幹了。

　　順順利利直到30出頭，也算事業有成，覺得該考慮個人問題了。結果金融危機說來就來，他的玩具代工廠隻能勉力支撐，哪裡還顧得了其他。

　　等09年他破釜沉舟轉型嬰幼兒產品，在香江注冊公司專做出口轉內銷，13年終於收獲了近億身家。

　　卻不想，一場突如其來的昏迷，帶來了生命即將終結的噩耗。

　　他變賣產業，將大部分的資金捐獻老家，一個人瀟瀟灑灑，滿世界的旅行。

　　該享受的也享受過了，最終在15年去了香江定居。

　　後來有一天，做檢查的張醫生告訴他，“開刀也許多半年，奇跡要靠年輕態。”

　　於是40出頭的大叔，跟著小學生打LOL，拿著手機喝農藥，學會跳傘混吃雞，看著大腿裝土豪……

　　他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強，出生就從谷底開始爬，到山峰了打落下去再爬到更高峰，再打落下去再爬……

　　“嘿！”林傳亮忽然笑了笑，環視著眼前狹小的房間，低聲道:“這輩子一定要在山頂站得久久的……”

　　房間裡沒有窗戶，最多5個平米。

　　一張靠牆的單人床就佔了近半。此時光線正從門底下約一厘米的縫隙裡透過來，彌漫著整個空間。

　　林傳亮拿起床頭櫃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站起身來。

　　對著門的牆角有一個掉漆了的衣櫃，挨著的是一個四層的木書架，放滿了書。書架右邊一張老式的紅木書桌，書桌跟床尾中間，擱著一把靠背椅子。

　　這就是他的小屋了。

　　林傳亮撿起被踢到地上的薄被子，換過一身乾爽的衣服，走到書架邊隨手抽出一本。

　　只見橘紅色封面上六個白色大字，“吉他初教W”，繁複的“W”很是顯眼。

　　“繁體字，我懂的。”

　　輕輕推了回去，看著滿滿書架，一個個書名在林傳亮腦海裡飄過。

　　曾經看過的內容一閃而逝，好像記得又好像潛藏著。

　　人的記憶就好像裝了兩種開關。

　　一種是主動式的，隻要給大腦傳遞某些關鍵字，比如“我的一生”，腦子裡自然而然就會浮光掠影的出現那些存在印象的片段。

　　而另一種是被動的，隻有當看到或聽到某些事物資訊，腦子裡才會出現記憶，否則往往都潛藏在腦海裡。

　　他拉開書桌的椅子，靠住床尾，一屁股坐下。

　　老式的紅木漆書桌顯然是屋裡最光鮮的物件，左邊緣是一個鐵質的機械小鬧鍾，現在的時間是7點半。

　　中間疊著幾本書，一張港大的借書證放在最上面，林傳亮直接伸手抽出最下面一本，同時不緊不慢的低聲道:“明、史。”

　　目光一瞥，淺黃色封皮上面，果然印著“明史”二字。

　　兩輩子都喜歡歷史啊。

　　林傳亮呼出一口氣，放下書本打開抽屜，拿起最顯眼的筆記本，從中間翹起的位置翻開，幾張港幣不多不少正好300元。

　　繼續往前翻著，許多頁面都密密麻麻的寫著字。

　　不是日記，像是歌詞，又像是散文詩，塗塗改改的，還有的整個頁面打了個大大的“X”。

　　輕輕放下，打量著書桌右手邊的一高一低兩個相框，林傳亮伸手拿起靠外的5寸塑膠相框，裡面是林家六口人的全家福照片。

　　這是去年林傳亮中五會考奪得全港狀元時拍的。

　　紅磚花崗石搭配的教學樓天井裡，爺爺奶奶坐在中間的椅子上，身後是父親母親。

　　林傳亮托著個證書相框在爺爺旁邊，小妹站在最右邊，左手抓著奶奶的手，右手還比了個V。

　　一家人笑容滿面，洋溢著幸福的味道。

　　林傳亮手指婆娑著相框，記憶再次浮現出來。

　　爺爺林克謙已年過60，原籍粵東海峰梅隴，46年攜妻帶子坐船來到香江。

　　早期在玖龍做工，50年代初成為附近蒲菲道的聖嘉祿學校首批教員後就一直在那教書，雖已年過60，卻是不曾退休。

　　奶奶陳淑芬是爺爺同鄉，人如其名，性子賢淑。一輩子跟著爺爺，到香江後進廠做工，後來幫忙在家帶孩子，最近幾年才閑了下來。

　　父親林家明今年40出頭，從54年起就當了警察，之前幾年都在離家較近的西盤營西區警署當差，目前在深水灣任職派出所警長。

　　咦，香江也有派出所嗎?

　　答案是，曾經有！

　　林傳亮在香江養病幾年間，也看了不少本地歷史書籍，還在網絡上搜索了許多舊時影像。

　　1974年香江廉署成立，同年參考內地經驗，由各個警區分區向下屬社區派出常駐單位，一般是一個警署警長領導，下面一個警長帶4位警員。

　　後來86年這個制度取消，多數派出所撤回，少數保留的則改名為警察社區聯絡辦事處。

　　林傳亮還記得父親以前在灣仔，到了他讀小學期間升的高級警目(後取消該職級，全部轉任警長)，然後就調到了西區一待好幾年，身體都發福了，感覺成了老油條。

　　去年初突然就調去了派出所，也不知是什麽情況。

　　這兩年正是警界敏感時期，林傳亮有些擔心，隻是他現在也幫不了什麽。

　　母親孫婉寧是在香江長大的，家中排行老大，林傳亮還有一個小舅孫志強。

　　孫婉寧從70年開始，就一直在紅一家機械廠當會計，上下班都要過海。

　　雖然平時隻有早晚在家，但家裡卻是母親話事，因為掌管財務正需要“計較”，不然家裡經濟這些年也不會一直穩中有升了。

　　小妹林雅靜，今年8歲，一點也不雅靜，倒是很有些自己的小主意，在爺爺教書的學校讀小學三年級。

　　林傳亮也是在聖嘉祿學校讀的小學，隻不過這個學校沒有中學部，離家近一點的學校當時都不怎樣。

　　所以70年他通過升中試，考取了同屬於中西區的半山全港名校聖保羅男女中學。

　　林傳亮看著照片中十八歲的學霸。

　　秀氣的面容還有些稚嫩，卻別有一股書生氣質，嘴角翹起，笑的很是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