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薩記憶
我去拉薩是在2013年的時候。
當時,我住在一個民宿旅館。如果不是先前去過的朋友介紹,我或許找不到這裡,它隱藏在曲折的小巷裡,位置偏僻,多是長住的客人和回頭客。這裡人少,幽靜,庭院很大,種滿了格桑花;木質樓梯,踩在上面咯咯作響,房間裝修簡單,顯得有些老舊。
早上漫步街頭,白雲低垂,陽光豔麗,看著身穿藏袍頭髮花白的老人急匆匆地來到大昭寺門外轉經,心中雜念瞬間被拂去,空靈澄澈。中午我會站在瑪吉阿米的樓頂,俯瞰八廓街的景象,傾聽驢友講述旅途的故事。下午,我會出現在甜茶館裡。綠色油漆剝落的桌椅,七毛錢一杯的甜茶,我只需三四塊錢便可以度完整個下午。看著身邊三三兩兩聊天的人,我在一旁靜坐、沉思,然後離開。傍晚,我意興闌珊地欣賞著人流散去、街道空蕩的景象。
瞬間散去的人潮,讓我覺得周圍安靜空曠。
我想,如果我沒有遇到那個叫蘇南的女子,拉薩給我的記憶會很簡單:酥油茶的味道,青稞酒的香甜,藏民高原紅的臉龐與純淨的眼神,漂亮低矮的房屋,還有大昭寺門口磕長頭的藏民和陽光下穿著藏袍手握念珠虔誠祈禱的老人。
就是這樣簡單清晰的記憶,卻被一個突然闖入我的生命裡的女子所替代。她攜帶著一個故事進入我的大腦,她的笑容,她的憂傷,深深地植入了我的記憶裡。
從此,我對拉薩的記憶,除了豔麗的陽光就是她。
我記得讀大學時,新聞學裡說,我們對新聞的報道、對新聞事件的挖掘,有一種心理狀態叫窺視心理。
每個人都有好奇心和窺視欲,想要去挖掘那些新鮮事件來滿足自身的這種心理需求。我覺得在旅途中,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存在這樣的心理。
很多時候,人們看到一個美麗的女人和一個糟糕的男人走在一起,好奇心會迸發,會想要知道他們之間是什麽關系,怎樣在一起的。
我曾經看到一個冷豔的女人端坐在咖啡廳裡沉思,也很想知道她的故事。
一次旅行,我遇到一個打扮時髦卻剃著光頭的年輕女子,我對她充滿好奇。我們住在同一個屋子,我接近她,從她的口中知道她的故事。她說她在北京工作,談過很多次戀愛,現在不信愛情了。最後一次分手後,她去泰國旅行,不知怎的,著了魔一樣把自己的長發剃光。
這樣的女子,帶著某一個閃光點,闖入我的視線裡。就像我第一次遇到蘇南。
我遇見蘇南,是在大昭寺門口。夜已深,在床上輾轉反側,仍無睡意,我換了衣服從旅館裡走出來。已經是九月底,空氣裡有絲絲涼意,我把藏藍色繡花披巾披上。白日裡熱鬧的拉薩城此刻已沉沉地入睡,甜茶館、唐卡店、小旅社悄然無聲,街上空無一人,只剩下一盞盞黃色的路燈,用柔和的光守衛著這個城市。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覺中,來到了大昭寺廣場。遠處的山,黑影重重,高低起伏。眼前的大昭寺,在夜色的籠罩下莊重而神秘。我往前走,想去靜靜觀望這個神聖的寺廟,這時,一個纖瘦的身影如流光一樣跳入我的眼睛。那種感覺,如長久凝視夜空卻突然看到了流星一般叫人欣喜。
這麽深的夜裡。桑爐已停止了煨桑,轉經的人都已經散去,只有她還留在這裡。瘦弱的身影被月光拉長,滿是孤寂。
我靠近她,發現她在磕長頭。雙手舉起隨著頭部低垂在地上,然後整個身子俯伏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個程序。
我在大昭寺前方的石階上坐了下來,看著眼前這個人的動作。她始終背對著我,我無法看清她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起起落落的背影。她穿著運動鞋,黑色的粗布褲子,綠色的繡花棉衣。許久之後,她來到我身邊坐下。
昏黃的路燈照在她的臉上,我這才看清她。她的頭髮披在肩上,一綹綹發絲在路燈下泛著光澤。她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她嘴角的那顆小痣,像是故意點上去般迷人。她的表情恬靜安詳,沒有人可以看得出她經歷了怎樣的悲喜。我被她深深吸引,想要靠近她。
"怎麽還不去睡,待在這裡不冷嗎?"她側過臉來對我說。
"睡不著,失眠嚴重。"我說。
"我也一樣。你剛到拉薩嗎?"她接著問。
"我來了幾天了,覺得待在拉薩挺舒服的,特別喜歡這裡的陽光,所以我決定多住一段日子。"
"拉薩的確是個好地方啊,我來了也一個多星期了。"
"你從哪裡過來。"
"杭州。"
我們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一會兒,她似乎在這個夜晚想要找個人傾訴,而我又來得恰是時候。可是,她卻在猶豫著一些事情是否該說,這一晚我還是無法從她身上探知太多的事情。
清涼的夜裡,我們不再說話,卻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滲透彼此的心靈。
後來的幾天,我與她幾次相遇在深夜的大昭寺門口。偶爾,在她休息的時候,我們會隨便聊上幾句。她話不多,隻說住在杭州,來拉薩已經十多天了,每天晚上都會到這裡。
偶爾,我也會陪著她一起趴在地上祈禱。
"你要相信,只要心誠,上天一定會聽到我們的祈禱。"她雙手合十地對我說。
我按照她教我的辦法把雙手舉高,經過頭,胸,然後及地。我聽到我內心跳出一個聲音問我:"你想要什麽?你要和上天祈禱什麽?"現在的我,經歷過很多感情波折,看淡很多事情,如果真要祈禱,那我便祈求在遠方的父母身體健康,曾經我為了愛情不聽他們的勸告,跑到很遠的城市。
我趴在光滑的石頭上,坐直身子,又舉起雙手。那段日子,每天深夜我都陪著蘇南。我知道,她心裡藏著故事,她不說,我便不問。我們大多數時間只是靜坐,彼此陪伴。
直到有一天,我因為答應遠在廣州的朋友,要送她一幅唐卡,才不得不在白天出門。拉薩白天的陽光,明豔刺眼,照在身上有灼熱感,可以使皮膚變黑變粗糙。即便這樣,我仍不在臉上塗抹護膚品或防曬霜,我也從不戴墨鏡,不喜歡讓眼前事物蒙上一層暗淡的顏色。
大昭寺附近商鋪林立,我沿街尋找售賣唐卡的店鋪,無意中再次見到蘇南。她盤腿坐在一群前來朝拜的藏族婦女中間,開心地與她們交談。夜裡那個安靜如水的女子,此刻渾身散發著活潑的氣息。白晃晃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呈現出炫目的白色,她微眯著眼睛,一臉喜悅。
"我們去喝一杯怎麽樣?"看見我之後,她起身走過來對我說。
我點了點頭,跟著她,穿過縱橫交錯的小巷子,來到一戶藏民家。經過種滿格桑花的小院走進大廳,裡面稀稀疏疏地坐著幾個當地的藏民。綠色的木桌由於年深日久,油漆剝落,斑駁陳舊,木質的長條的凳子安靜地分布在桌子四周,這兒環境算不上優雅,卻也充滿民族風味。
女主人是個中年藏族婦女,穿著藏袍,臉上皮膚黝黑且溝壑縱橫。見我們坐下,她拿著兩個綠色的大塑料瓶走過來招待我們。
她家自釀的青稞酒很好喝,不是當地人是找不到這裡的。蘇南和我說,一個朋友帶她來了一次之後,她便喜歡上了這裡,經常一個人過來。說著她往眼前的玻璃杯裡倒滿酒,一飲而盡。"你快點嘗嘗。"她斟滿了我面前的杯子。我嘗了一口,有點兒苦,可味道醇香。
"很好喝,對吧。"
"嗯,還好。"
我看到她眼眶裡噙滿了淚水,神情有點悲傷。她繼續倒酒,動作迅速而決然。只是這次,她不喝,而是停下來看著我。看著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我隱約知道,她想和我訴說她的故事。
那年她十七歲,眼睛大而明亮,嘴角長著一顆渾圓的小痣。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鑽進屋裡,她站在鏡子前,用纖細的手指握著修眉刀,笨拙地修整著眉毛。她要讓眉毛向上挑起,然後,她畫上眼線,塗上睫毛。因為不熟練,或是因為睫毛膏的質量太差,睫毛總是黏在一起,她試圖用手把它們分開,卻無濟於事,隻好洗乾淨,重新塗。接著,她把嘴微微張開,塗上紅色的口紅,抿了抿。這是她長這麽大,第一次如此隆重地打扮自己,因為她要坐火車去見那個在網上聊得不錯的網友。
網友是杭州人,名叫秦熙,能說會道。他們曾在網上視頻過幾次,秦熙長得像已故香港藝人張國榮,蘇南十分喜歡。蘇南每次不想上學的時候,就會想起這個遠方的網友,不管對方在不在線,她都會發信息過去,然後守候在電腦前,直到秦熙回復她。秦熙有時在線上,會給蘇南講笑話,或者與蘇南視頻,唱歌給她聽。在蘇南心情不好的時候,秦熙也會講幾句勵志的話,鼓勵她。長久以來,蘇南覺得秦熙無微不至,不但人長得帥,而且很懂她,還會製造驚喜。秦熙就是她心中的男神,蘇南夢寐以求想要見到他,那種渴望,就像小孩看到糖果一樣。
化好妝以後,蘇南從衣櫃裡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碎花布長裙子換上,從鞋櫃裡拿出那雙她一直不舍得穿的紅色涼鞋穿在腳上。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她,如白月光裡盛開的玫瑰一樣迷人。她想,他一定會喜歡。即便上了火車,車廂裡的嘈雜聲、一路顛簸的疲憊都沒能影響她要見心上人的愉快心情。一路上,她時而逗逗旁邊乘客的孩子,時而把頭貼在窗玻璃上看外面的風景,時而塞上耳機小聲地哼著音樂……家鄉越來越遠,天也黑了下來,她趴在桌上慢慢地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她看到窗外的天空開始變亮,樹木在風中搖擺。
火車到站,她迫不及待地走出站台,一眼便看到等在出口的秦熙,上身穿一件黑色T恤,下身是深藍色的牛仔褲,遠遠地朝著她笑。他身邊站著一個女人。
看到女人,蘇南的腳步變得遲緩,表情變得僵硬,她想要躲開他們,可秦熙卻已經拉著那個女人的手走了過來。她硬著頭皮迎上去,紅色的涼鞋與地面碰撞出嗒嗒的聲音,她心亂如麻。
秦熙指著那個女人給她介紹:"蘇南,這是我女朋友於茵,聽說你要來,她一早便拉著我去買菜給你做了一桌子好吃的。"眼前的女子身材豐滿圓潤,優雅端莊。她禮貌地伸出手,蘇南沒有避讓,伸出手輕輕地與她握了一下,快速地抽回來。
她看著他們喜悅的神情,義憤填膺。這一整天,她說很少的話,吃很少的東西,他們在客廳依偎在一起看電視的時候,她回臥室休息。
夜裡,天空突然下起了雨,電閃雷鳴,她被驚醒,爬起來、披上衣服掀開窗簾看雨水從空中落下,打在不知名的植物的葉子上。她的心濕漉漉的,有氣無力地躺回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她又爬起來找水喝,意外地聽到了粗重的喘息聲,聲音是從另一個房間傳出的。是他倆。她可以想象得到,隔著一扇門裡的男人,她摯愛的男人,她一直期盼著的男人。此刻他和另一個女人赤裸交織的畫面。糾纏的肉體,纏綿的眼神,女人的笑容如一朵醉人的玫瑰,他伏在她的耳畔輕輕地喘息。
她不願再去想象,隻覺得自己心跳加速,呼吸困難。打開門,她迅速地跑下樓,鑽進雨中。
"難過的時候只是想要奔跑,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過那樣的感受,想要把身體裡所有的憤怒都宣泄出來。"蘇南對我說。
跑了幾步後,她感到臉上潮乎乎的,一片冰涼,她已經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
原來愛情,一直以來只是她一廂情願的,她憑借自己的幻想和願望構造了一個空中花園。如今幻想破滅、願望落空,她難過極了。
她孤單地立在雨中,長長的睫毛上沾滿了水珠。何明在這個時候正好開著車經過,透過被雨水衝刷而模糊的車窗,看到在路邊有個渾身濕透的女孩。他把車開到她面前,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蘇南的眼睛,潮濕明亮,讓人憐惜。
"姑娘,沒事吧?你要去哪?我送你。"何明搖開車窗衝著蘇南說。蘇南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他穿著乾淨的白襯衣,黑色西褲,一臉的和藹親切。
蘇南遲疑了一下,鑽進了車裡。車內乾淨、溫暖。她小心翼翼地坐著,頭髮上的水珠順著柔軟的發絲流下,她的臉龐變得更加潮濕,她慌忙用手擦拭,可手也是濕的。
"用紙巾擦擦。"何明一隻手扶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遞紙巾給她。他的手指白皙,纖長,腕上戴著一款精美的勞力士表。蘇南接過紙巾,呆呆地看著他。外面雨下得緊,雨滴砸在車窗上,發出啪啪的聲響。
"你去哪兒。"何明問。
"我沒地方去了,你可以帶我走嗎?"她說。
何明沒說話,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把她帶回家。他住的是市中心的公寓樓。木質的地板剛剛擦過,纖塵不染;房間裡擺著杏黃色的布藝沙發,天花板上懸掛著歐式水晶吊燈,棕色的木桌上整齊地放著幾個白色的瓷杯,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高端大氣。
蘇南怕弄髒地板,在門口把鞋子脫了,光著腳站著一動不動,黑色的頭髮因為受潮像野草一樣凌亂地散開來,她目光遲疑,表情木訥。
何明把蘇南讓進屋,找來拖鞋和衣服讓她換上,讓她先去洗澡。他的細心和善意,讓蘇南備感溫暖。
她走進浴室。裡面大而乾淨,白色瓷磚貼出的牆面沒有一點汙漬,咖啡色的浴室櫃上整齊地擺放著洗漱用品。何明用的是CK香水、Amway牙膏、Amway沐浴露……蘇南把衛生間裡所有的東西都看了一遍,卻沒有發現女人用品。她猜,何明單身。
隨後,她褪去身上的衣服,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赤裸身體的女人。這是一具少女的身體,不夠豐盈,卻散發著柔軟迷人的光澤。光滑的皮膚上,頑皮地冒出幾個黑色細小的痣。還在發育的胸部像兩隻熟睡的鴿子靜靜地偎依在胸前。她打開熱水器開關,水從蓮蓬頭裡鑽了出來,她握著蓮蓬頭手柄,從頭到腳清洗著全身。她似乎有預感,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她只是在為這一切的到來做一個精美的準備。
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她穿著何明寬大的白襯衫,一雙白皙修長的腿露在外面。她的眼神,似乎把浴室裡的水蒸氣都一並帶了出來,沾滿了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