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裡到縣委大院不過兩裡多地，正好要經過老孟的順紅果業。

　自開業以來，順紅果業的生意一直不錯，臨近馬路的廠大門，恢弘氣派，車輛進進出出，要是趕上產銷旺季，連馬路都要擁堵起來。

　去年，馬路被冠名為順紅大道，這裡也就成了縣城一景，經常出現在各種新聞報道的背景裡。

　可是，今天卻有些反常，大門緊閉，門前一片蕭條。

　透過大門上的縫隙，方離原現廠子裡也是空空蕩蕩。

　難道還在放假?方離原滿腹狐疑。

　縣城不大，上班族都是要回家吃午飯的，時間剛過十一點，馬路上便熙熙攘攘都是騎著自行車往家奔的人流。

　不出十五，都在年裡，單位事兒不多，人們也沒多少工作的心思。

　但願老邱同志今天也能回家吃中飯，方離原在心裡叨咕了一句，按響了邱家大門的門鈴。

　大門一開，方離原就聽到了老邱那熟悉的聲音，像是再給誰打電話。

　“老邱沒上班?”方離原一邊換鞋，一邊低聲問邱天意道。

　“下午出差，回來得早，一會兒就走。”

　邱天意拉著方離原就要往自己的房間去，書房裡的老邱卻話了。

　“是小方到了嗎?”

　人隨聲音到，老邱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的盡頭。

　“邱叔叔，過年好！我給您拜年了！”方離原鞠了一個躬，笑著說道。

　“過年好！過年好！前兩天天意還說你不回來了，剛剛又說你已經到了，神出鬼沒的，搞什麽名堂呢?！”老邱親熱地拉著方離原的手，就往客廳走。

　方離原向邱天意的母親拜了年，這才隨著老邱父子在客廳落了座。

　“你家裡都挺好的吧?”老邱關心地問道。

　“都挺好，謝謝邱叔叔關心。”

　“那就好，去你爸爸那裡看過了?”

　“看過了，今天剛回的縣城。”

　“春節前搞團拜，錢廠長帶著工廠的領導們到縣裡來，大家座談座談，吹吹牛喝喝酒，方總工也過來了，聊得挺好……”老邱說道。

　“聽我爸說了，這些年您確實給工廠不少支持，去年還建了集貿市場，大家的生活方便多了，都很感激您。”方離原說道。

　老邱擺了擺手，笑著說:“小方，你就不用恭維我，職工們要感謝也是先感謝錢廠長，這兩年，他確實為廠子辦了不少實事兒，要是沒有他，集貿市場恐怕也建不起來。老王廠長在的時候就張羅著要弄，一晃兒多少年過去了。”

　“還是這屆人民有福氣，廠長是好廠長，縣長是好縣長。”方離原回應道。

　“哈，哈……你這個小方啊，我是說不過了你嘍！”老邱笑了起來，少頃，收住笑聲，臉色又凝重了起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過路的神仙好念經，但願下一任廠長也能念好這本經……”

　“您的意思是說錢廠長要……”方離原佯裝驚愕地問道。

　“哦……”老邱有些尷尬，意識到言多語失，但為時已晚，就隻好順嘴說了下去，“方總工還不知道嗎?”

　“我昨天到家太晚了，沒聽他說。”方離原答道。

　老邱坐直了身子，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道:“錢廠長可能要回燕京了，據說是長點的將，要去負責一個重大項目。”

　“長?是喬……”方離原話到嘴邊，卻隻說了一半。

　老邱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方離原的肩膀，聲音壓得更低了，“聽錢廠長的意思，好像還要從廠子裡帶人過去，方總工要不要爭取一下?多好的機會啊！”

　方離原不住地點頭，一臉的心悅誠服。

　“嘀咕什麽呢?神神秘秘的，還能不能一起聊天了?”一旁的邱天意只聽了些隻言片語，不滿地說道。

　“好了，小邱給老邱提意見了，不耽誤你們年輕人的時間了，我也要走了。”老邱站起身，就往往外走，沒走出兩步，又停了下來，“對了，小方，你聽說順紅果業的事情了嗎?”

　“沒聽說，剛才經過順紅大街，看見廠子大門緊閉，我還納悶呢。”

　“在原材料上偷工減料，被東洋人現了，暫停了所有的訂單，還要索賠打官司。我下午就要出差去燕京，孟總和林喆在那邊等著，看看有沒有啥解決問題的好辦法。”老邱說道。

　“邱叔叔，要是我能做什麽，您就跟我說。”

　“暫時還沒有，你們過幾天不就回燕京來了嗎?到時候看情況再說”

　送走老邱，方離原的心情有些沮喪。順紅果業紅火的時候，沒覺得和自己沒多大的關系，如今，順紅果業出現了危機，他卻無緣由地感到不安起來。

　見方離原愁眉苦臉，邱天意就笑著寬慰道:“老方，我爸就是太官僚了，偷工減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咱們班上幾個同學都有家裡人在裡面上班，聽他們說，往獼猴桃裡摻蘋果，一開始只是一點兒，現在都一半兒對一半兒了，獼猴桃汁都快成蘋果汁了。小鬼子狡猾狡猾地，怎麽會現不了?”

　秦省的蘋果產量也很大，但是，由於果形不佳，味道酸澀，銷路一般，價格也就低廉。要是真如邱天意所說，工廠將蘋果充作獼猴桃，而且還達到一比一的比例的話，方離原推算，獼猴桃汁的成本至少會下降百分二十以上。

　可是，即便有這百分之二十的利潤，老孟也犯不上自掘墳墓啊！

　要知道，他可是把順紅果業當成了自己的第二次創業，況且，也已經成功了，聽林哥講，去年一年下來，老孟至少在順紅賺到了二百萬。

　以老孟的精明，順紅造假一定是事出有因。可是，究竟因在哪裡，方離原一時還有些琢磨不透。

　不過，有一點方離原還是注意到了，老邱對這件事的態度似乎也有些反常。

　按說，作為重大政績工程的獼猴桃產業出現問題，老邱應該心急火燎才對，可是，以方離原的觀察，老邱雖然要去燕京，但是，心態卻顯得很是平和。

　“老方， 你還不知道吧?喬興軍他爺爺春節前突然來了市裡，故地重遊，，住了三四天，還把老邱叫過去作陪同。不過好像是保密的，報紙新聞都沒有。”邱天意有的是內幕消息，隨便說一條就夠震撼的。

　“是嗎?”方離原琢磨著邱天意話裡的味道，“攀上喬家大院，老邱同志怕是想不進步都難啊！”

　邱天意諱莫如深地一笑，壓低了聲音說道:“你說得還真沒錯，再給你說個事兒吧，老邱要到市委當副秘書長了，前兩天剛談的話，要是不出意外，下個月就要到市裡報到了。”

　方離原頓時恍然，原來，對即將再度榮升的老邱來說，獼猴桃產業已經是昨日黃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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