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門在哪兒啊?”
瓦蘭手持委托單,站在多季植物園外,反覆繞行,始終找不到入口。
眼前的植物園,牆體由是透明的鋼化玻璃拚接,呈不規則的齒輪型,遠遠望去,仿佛是豎放的釘刺輪胎。
正當他疑惑時,面前尖角狀的輪齒,兩扇玻璃緩緩張開呈喇叭形,正好貼在了左右兩側的牆面。
竹葉和雜草的碎末飛來,清新的氣味讓瓦蘭為之一振。
“是臨時來替補的保安嗎?”
從竹林深處,傳來女人的聲音。
“是的。”
“把委托放在門口吧,上面有公章,才能放你進來喲。”
瓦蘭把委托放在門口,靜靜等待竹林深處的的女人。
一段蔥鬱的藤蔓,從竹林深處延伸出來,像靈敏的青蛇將委托銜入密林中。
――一位植物類異能者。
過了片刻,竹林中才微微出現女人的身影,她微微躬背,雖然臉上有密密的皺紋,腿腳倒還靈便。她左手拿著委托,中指還輕微保留藤蔓的模樣。
“不好意思呀,我不能太打架,所以要先確認安全,才能讓你進來。”
“沒關系,我不就是來幫你打架的嘛。”
年長的女士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她捂著嘴巴“嘿嘿”笑了兩聲,睫毛在陽光下面亮閃閃的。
“我叫芭黛黛。”
她領著瓦蘭,從植物園內部走,邊走邊介紹:
“今天有個保安生病了,所以臨時請你過來,因為植物園裡面結構比較複雜,所以要你早點來,你可別介意啊。”
她穿著鑲滿亮片的尖頭高跟,防水台很高,因此步伐穩穩當當的。
兩人每走過齒輪的一個轉角,眼前就換了一撥植物。這兒還是夏日竹林伴水蓮,幾米後就是隆冬臘梅映苦菊,移步換景,春夏秋冬都走了好幾輪。
“我們植物園呐,有十二個輪齒,象征十二個月份。是亂序分布的,每個月份的輪齒上,都栽種著對應時節的植物。外圍呢,是讓參觀的人觀賞,花錢的遊客區,往裡面走,是讓學者們研究、觀察、實驗的學術區。”
瓦蘭認真地記錄對方的言語,亦步亦趨,突然覺得後背一涼,有什麽東西攀上了他的皮膚,順著脊柱,爬向後頸。
芭黛黛完全沒有察覺到異樣,還在前方絮絮叨叨。
瓦蘭放緩腳步,雙手悄然張開,反手握住隨心短刀。
而後他驟然停住腳步,隨心短刀長度暴漲,沿著他手臂內側刺向後背,將那事物攔腰刺穿。
“啪嗒”一聲,一朵牽牛花帶著半米長的藤蔓,在地上活蹦亂跳地扭動著,另外半截藤蔓迅速縮進花叢深處,不見蹤影。
“什麽東西!”
瓦蘭舉起武器,對準地上的花蕊連續穿刺,直到將花心搗爛,牽牛花才平靜下來,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他還不放心,挑著花藤扔出幾米遠。
“不用擔心啦,”芭黛黛頭也沒回,氣定神閑地說,“這些都是實驗品種,不會主動傷人的,它們靠近你,就是想和你玩而已。”
瓦蘭挑了挑眉,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身邊的花叢,離芭黛黛近了些。
這位領著他一路前行,一直到象征早春的第三刻度,終於停了下來。
“好啦,這就是你今天要看守的區域啦。你的工作內容,就是防止遊客亂入學術區,防止遊客采摘、破壞植物,然後也防止他們被植物傷害。
” 芭黛黛一邊煞有介事地布置任務,一邊摘下好幾朵薔薇。
“啊,對了,如果遇到不知道怎麽處理的事情呢,也可以直接跑進學術區,找裡面的研究員幫忙。”
我現在就不知道怎麽處理你的行為啊……
瓦蘭看著對方大肆采摘花卉的身影,面帶尬笑地腹誹。
芭黛黛仿佛擁有讀心術,舉著手裡五顏六色的花,訕笑著說:
“我不算啊,我是為了摘去泡花茶的,到時候也有你的份啊。”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條千鳥格絲巾,裹住品種豐富的鮮花,見好就收地消失在不遠處的轉角。
這名心態活潑的管理員走後,瓦蘭的第二個日常委托,算是正式開始了。
一開始,他還擔心實驗植物會突然發難,對自己造成生命威脅;在幾番挑逗試探後,瓦蘭很快發現,這些植物就像牆洞裡的老鼠,一旦他製造出聲響,或者行動稍大些,植物們就會拖家帶口地躲進樹叢。
等到全部區域的保安上班,植物園正式對遊客開放,植物們就更規矩了,任憑遊人們怎麽觸碰,都一動不動。
最早的一撥客人,是以親子形式組團來訪的,看樣子像哪所幼兒園的親子活動。
瓦蘭還以為工作會輕松點,結果烏泱泱的熊孩子,就像知道哪朵花會動似的,專門對著實驗植物下手,動作極其沒大沒小。
他剛製止完企圖跨過警戒線的,那頭就有大人抱著孩子去摘花,他隻能一邊衝過去製止,一邊怒喝威脅著其他小孩別往草地撒尿。
還有的孩子衝過來一個平地摔,哇哇大哭,家長不分青紅皂白逮住他一通罵,恨不能原地上演英雄母親傳記。
兩個小時下來,芳草地成了菜市場。他終於送走了怪物親子團,躲進了一處盛放的櫻花樹叢。
粉白相間的樹冠遮掩,遊人並不容易發現他的身影,他卻能很輕松地聽見周圍的動靜。
便在這時,兩個年輕女孩的笑聲,悠悠地傳進了他的耳朵。
“瑪莉,這樣不太好吧。”聲音軟糯的女孩說。
“莎娜,你怕什麽呀,我們到時候就說找不到路,耽誤了時間,肯定不會被怪罪的。”另一個女孩聲音清脆,笑意滿滿。
瓦蘭悄悄睜眼,用余光透過櫻花看女孩們的身影,兩人皆穿著裙擺過膝的連衣裙。扎著馬尾的女孩神情怯怯,長發及肩的女孩跨過警戒線,探首輕嗅早春的桂花。
“等狼德少爺和彌茵小姐成婚,你會作為陪嫁一起過來吧?”
“你不要亂說啊,還沒有那麽快呢,那是以後的事了。”
“我哪裡亂說了,整個金盞區的人都知道,狼德少爺正在追求波爾家的小姐,甚至為了討她歡心,特意在競技場辦了擂台呢!”
“噓!”莎娜捂住女伴的嘴,神情緊張地往周圍看,壓低了聲音說:“在少爺和你們小姐訂婚前,這些都不能作數的!”
“這八成是十拿九穩了,有什麽好擔心的呀。”瑪莉有些不解地問。
“我有些擔心我家少爺,”莎娜的聲音含糊不清,“他這幾天……看起來壓力特別大,感覺全能擂台給了他很大的壓力。”
“你這是什麽話呀!難不成你覺得,狼德少爺沒法打通擂台?”
“你別亂說呀,”莎娜的嘴巴很笨,翻來覆去隻有那幾句,“我們少爺是競技場最頂尖的格鬥士。”
“還是當小姐好啊。我在彌茵小姐身邊,每天陪著她遊玩享受,就算有時我偷溜出來,她也沒有凶過我。”瑪莉的聲音透著一股得意。
兩個女孩又陸續聊了些什麽,聲音忽高忽低,有時其他遊客經過,就隻能悄聲耳語。
瓦蘭斷斷續續聽了一陣。從瑪莉與莎娜的對話中,他得知兩人分別是路斯和波爾家的侍女,借著采買東西的機會偷偷碰面。
她們在植物園裡竊聲嬉鬧了好一陣,才戀戀不舍地分頭離開。
瓦蘭坐在櫻花樹下,陷入了沉思。
路斯和波爾,是煙曉都城家喻戶曉的兩個家族。
路斯家族幾乎壟斷了全煙曉的鋼鐵供應;而波爾,這個建築業巨擘的發跡,源於把石材賣給白塔。
豪門聯姻從來輪不到他去多心。
隻是回想起遮面女端莊而優雅的步態。
那是受過專業禮儀訓練的痕跡,即便身著再樸素的麻布裙子,也無法遮掩。
――一個不具名的富家小姐,想在這段豪門婚姻中搞破壞?
瓦蘭突然覺得,自己卷進了一場狗血的三角戀中。
“咕嚕。”
一樣東西滾到了瓦蘭腳邊。
瓦蘭抬起頭,才發現那是未封緊的玻璃瓶,往外流淌淡藍液體,芬芳撲鼻。
這瓶淡藍的香水此前從未見過,似乎是兩名侍女無心遺落,香氛灑了幾米遠。熒光閃爍,不多時,便消散作無色的煙霧。
“哢嚓,哢嚓。”
瓦蘭突然覺得腳底下一突一突,有熱泉鼓動一般。
下一刻,漫天櫻花飄落,祥和靜謐的櫻花樹,突然探出粗壯虯結的樹臂,龐大而猙獰的根系破土而出,瞬間掀翻了瓦蘭的雙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