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三

　西張莊的糊塗保長看到了二孬的影子，這還真是不假。二孬和張老三回到村裡以後，張老三被二孬藏起來，他要到家裡拿些鋪蓋用品，張老三的傷口還在滲血，需要護理才有可能活命。他回家裡取東西，正好被那個糊塗保長老頭掃住了影子。不過，老頭的眼花了，不敢肯定就是二孬，所以，他不顧張虎他們在找他，就轉身去追張二孬的影子去了。

　在村裡頭，沒有人不怕這個老古董的，你惹他不高興了，違反了那條規矩，只要叫老頭抓住了把柄，他追著你說，罵你一道街，讓你白天黑夜都不得安生。這個老頭也有幾個兒子，在老頭的管教下，沒有一個去當土匪的。他的保長其實早就不是了，不過，村裡沒有新保長，官家有事還找他。他對張老三這一隊人馬那是深惡痛絕，不過，他從心裡還是希望這些土匪們不要出去禍害別人，回家種好自己的地，別讓人說西張莊一個村子都是土匪。老頭最煩別人說他村裡都是土匪了，好像他這個當保長的不稱職似的，也好像是說他的。他看見二孬回來，就覺得張老三也回來了。他要追上二孬個鱉孫問問，張老三是不是改好了，不再出去當土匪。老頭不知道，他的子民子孫們差不多快死完了。他氣哼哼的找到二孬的家裡，家裡的人都說沒有看見二孬。老頭就到張老三的家裡找，拍了半天的門，裡邊也沒人應聲。老頭又氣哼哼的來到街上，去找張虎他們說話。其實，張虎他們一直跟在老頭的後邊。

　“沒有，這幾個鱉孫沒有回來。他家裡的人都說沒有。他只要回來，我就會找著他，他就是鑽到老鼠窟窿裡我也得把他揪出來。這些不爭氣的東西，祖宗的臉都叫他們丟盡了！”老頭不停的罵著他的這些孫子重孫子們。和張虎們又見了面，他這才想起來去問這幾個人是幹啥的:“你們來俺村是幹啥咧?”

　張虎走近前說:“老先生，我們只是想找到張老三落實一些事，不知道他回到村裡沒有。你剛才說的二孬是不是和張老三一起的呀?”

　“是啊，前幾天他倆回來了，我見他們了。又走了，不對呀，我明明看見了二孬，怎又不見了呢?這個鱉孫肯定是藏起來了。不過，我沒有看見老三回來，我要是看見他回來，我不會輕饒了他。這些鱉孫都….”老頭罵著，又想走。

　“老先生，你留步，我想對你說，張老三在河北沿兒作惡多端，現在要緝拿他，你見了他一定要告訴我們。我是省警察廳的，我也姓張，明天我們還會來的。”張虎說罷，領著人走了。

　老頭答應著，也走了，走著還狐疑著:“嗨，這個二孬他跑哪裡去了呢?明明是他，一轉眼怎就不見了呢…..”

　離開了西張莊，張虎一行五人並沒有走遠，他們出了村以後，來到村東頭的一片樹林裡，幾個人商量了一會兒，就繞著整個西張莊轉了起來。先從村北開始，一直順著臨河灘的岩頭往西走，走到那個觀音廟處，幾個人停留了一會兒，張虎帶著人上了高坡。來到廟裡查看，裡邊長了很多蒿草，還從裡邊飛出幾隻斑鳩來。幾處房門都開著，看地上的雜草，好像很長時間沒有進過人。張虎又帶著人出來，順著廟往西走，走不多遠，有一處破窯，看樣子好長時間沒有用過。他帶著幾個徒弟走了進去，裡邊成了一個垃圾場，或者是一個茅廁。張虎看了地上沒有新的痕跡，就又出來帶著人往南走，一直走到一個破柴院裡。這裡是本村張家一個戶家的柴院，裡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棍棒樹枝，沒有住人。幾個人看了一下，出來，又繞著村子轉了一圈兒，一直轉到那個掛著酒幌子的飯館跟前，再往北就等於饒村一圈兒。眼看到了吃中午飯的時候，張虎他們進了飯館，剛坐定，那個老是坐在門前觀望的老頭就出現在他們面前，問他們要吃些什麽。

　“能吃飽肚子的就行，不要複雜的。有面條上來幾碗。”張虎心不在焉的說著。一邊不停得在飯店裡來回觀察著，企圖發現每一個可疑的細節。

　老頭收拾著桌子上的東西，問道:“你們是從哪裡來呀?”

　張虎回答說:“我們是從開封來的。”

　“你們是走親戚呀還是找人?”

　“我們是路過，隨便看看。”張虎不想過早的暴露自己的身份。

　“你們是來找張老三的吧?凡是開封來的都是來找張老三的。他被警察攆到北沿兒了，走了好幾個月了，一直沒有回來。”老頭直截了當，也帶著幾分試探。

　“聽老保長說，他看見二孬回來了?”張虎故意問，他發現老頭有意把他們的注意力引開。

　掌櫃老鐵十分肯定地說:“沒有這回事兒。二孬回來我能不知道?他回來肯定要來這裡買酒的，他好喝。”說著，就出去了，一會兒手裡拿著一條破布回來擦桌子，邊擦還邊解釋著，“老頭兒糊塗了，天天在街上來回轉，見誰罵誰，沒人和他一樣。他的話能信?”老頭擦了一遍，臨出門的時候又回頭問，“幾位還要啥?”

　“拿一壇酒吧，再弄點兒下酒菜，啥樣的都行。最後再弄點吃的，填飽肚子的。”張虎說著，看著老頭出去，心裡就有了幾分想法。

　“二孬，你給我站住…..你個鱉孫二孬，你給我站住，你敢跑我攆到您咧鱉窩裡也不算拉倒！你….你給我….鱉孫你個….”

　外面傳來了老保長的喊罵聲。

　一個徒弟突然說:“師父，保長看見二孬了。”

　幾個人從凳子上躍了起來，迅速往屋外走，來到門口看見老保長在一片玉米地的邊沿兒走著，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北追著喊著:

　“你給我站住，我看見你了…..你，站…..”

　順著老頭追趕的方向望去，前面是一片莊稼地，沒有看見一個人影。老頭一直追著，還不停的用手扒拉著攔路的莊稼。

　“師父，追吧。”幾個徒弟都準備衝出去。

　“別追。”張虎把手一揚說。“沒有看見人，咱們追誰?老頭也可能是眼花了，看錯人了。就是真的看見了二孬，咱們一追就會打草驚蛇。回屋吃飯。”

　掌櫃的在幾個人的身後說話了:“看見了吧?老頭眼花了，他看見誰都像老三，這不是，又盯住二孬了。人咧?眼花了，也糊塗了。沒人信他的話。你們屋裡用飯吧。”說著，把手裡的酒一舉，自己先進了屋。

　“……二孬，你個鱉孫….二孬….你給我……”

　外面隱約傳來老頭斷斷續續的追罵聲。

　飯菜酒都上來，幾個人吃著飯說著二孬是不是真的回來了。張虎小聲提醒大家說:“你們要注意這個飯館的掌櫃的，他說話你們注意了沒有?他話裡有話。我覺得他肯定知道一些啥事情，二孬和張老三肯定回來了，他一直說沒有回來，還說老頭眼花糊塗，這說明什麽?說明他故意隱瞞真相。咱們一進門沒有問，他就開始說張老三沒有回來。注意，趕快吃飯，一會兒咱們盯著他，看他往哪裡去。”

　沒有吃完飯，就聽見屋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接著又傳來保長老頭的咳嗽聲:“咳咳…老鐵，你看見二孬了沒有?…..”

　老鐵的聲音:“我的爺呀，你沒事兒歇歇唄，你這是幹啥呀！累的上氣不接下氣的，你找他幹啥?他不是跟老三走了，怎，啥時候又回來了?”

　“我對你們這些鱉孫們說，你要是見到二孬了，你叫他去找我，我得好好的教訓他一頓。我…..我明明看見他了，他，他扭頭就跑….你說，我又不是老虎，你跑啥呀跑?老鐵，我可對你說，你可不能和這一堆王八孫攪合在一起…..咳咳….”老頭氣哼哼的又走了，邊走還邊罵著，“鱉孫你個，我就不信找不著你，我，我攆到您咧鱉窩裡…..”老頭罵罵咧咧的走遠了。

　“這個老頭，淨是多管閑事，我看你還能活幾年。不叫人待見！”這邊，老鐵也是嘟嘟囔囔的說著，回屋去了。

　屋裡的幾個聽得清楚，吃完了飯，出了飯店門，往東走去。他們要給老鐵一個假象，讓老頭看著他們往東邊去了，東邊那是回開封的方向。果不其然，老鐵看見這幾個開封的人走了，就匆匆的往村裡去了。

　張虎看著老鐵往村裡走去，就讓一個徒弟小六跟著，交代說:“遠遠的跟著，別讓他看見了。我們在村外那片樹林裡等你，萬一有啥意外情況，你就朝天上連打三槍。”

　尾隨著老鐵進了村子，老頭一直朝一個院子裡有棗樹的人家走去。小六遠遠的看著，他看見從屋裡出來一個年輕人，矮個子，稍胖，倆人站在院子裡嘰咕了一陣，說著話，還不時的往後看看。說完了，老鐵扭頭出了院子，也不敢大聲說話，低著頭快步走了。

　看著老頭又回去了，小六就注意觀察那個矮胖子。只見他轉身回屋裡，功夫不大，又出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個包裹。出了門，東張西望的，也是急匆匆的朝北邊走去。

　小六遠遠的跟著，跟了一會兒，突然，前面的人消失了。他左右巡查了半天，也沒有看見這個人的影子。

　小六沒了主意，就悻悻的往村外走。快走出村子的時候，怎一抬頭，又看見保長老頭，累的氣喘籲籲，手裡多了一根棍子，邊哼哼邊走，還不停的罵著鱉孫們。

　“鱉孫二孬….哼….我知道你回來了，我攆到您咧鱉窩裡……”

　“保長先生，你還沒有找到二孬啊?”小六截住了老保長問。

　老頭抬頭看見了小六笑咪咪的站在他的面前，沒好氣的說:“沒有……”說完，連腳步都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

　“你先別走，二孬家是不是有一棵大棗樹啊?上面接了很多棗的那家?”

　老頭停住了，他扭過頭來問:“你是說二孬家的大棗樹?就是他咧鱉窩。這樹比我的年齡還大咧。怎，你看見他了?”

　“他剛剛出門往北走了，你去找找吧。”

　“哦，這個小鱉孫往北了?是不是去老三家了?我去看看。”老頭說著，又拄著一根棍子往村裡走去。

　老頭也算是和張老三這一乾土匪彪上了，他只要掃住張老三這些人的影子，那就是一個沒完沒了。這些人拿他也沒有辦法，只能是躲著老頭。如果換一個人，比如在河北沿兒，這個老頭恐怕早就去見他的祖宗了。不過老頭也不怕，他活了這麽大歲數了，死不死都不當一回事兒，他就是要替他故去的祖宗們教訓一下這些不屑子孫。老頭又去了一趟老三的家裡，拍了半天的門，沒人應。又在村裡轉了一圈兒，仍舊是一無所獲。他氣得坐在街上的一個碓碓窯上，拄著一根棍子，獨自在那裡“呼哧呼哧”喘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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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二孬和張老三一進村，就被這個喜歡滿街轉的保長老頭髮現了。二孬把張老三藏到一個隱秘的地方以後，他讓那個小土匪回家裡藏起來，這個小土匪在村裡的影響比較小，罪惡不大，對以前的很多殺人搶劫的事件都不知情。老三不想讓他將來跟著挨槍子兒，就讓他回家藏起來，到時候就是抓住了也不會增加多少罪行。二孬想著他本人在村裡拋頭露面的，比較顯眼，恐怕被那個保長爺看見了招來麻煩，就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張狗旺。二孬也知道張狗旺與張老三的感情，他救過張老三的命，張老三平時也像親兄弟一樣待他，他困難的時候，也不少接濟他。這個時候去找張狗旺來照顧張老三，狗旺肯定不會推辭的。張狗旺也是張老三在村裡埋下的土匪種子。也巧的很，剛一露頭就被那個老不死的保長爺看見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張二孬再狡猾也逃不過老頭的眼睛，老頭幹啥的?什麽都不乾，天天在村裡走馬燈似的行走，哪個只要在村裡出現了，就有可能被老頭髮現，這是必然的。他只要已發現了誰，很快的，全村的人都會知道。他逢人就問，見人就講，聾子才不知道呢。二孬被老頭髮現，就藏在家裡不敢出來。可是，張老三那裡需要安置鋪蓋，用品，還有下面的一日三餐;又加上張老三目前虛弱，還需要有人伺候，二孬必須把這些事情辦好，才能保證張老三無恙。他得到哨探老鐵的消息以後，就想找到狗旺通知一聲，順便再把老三的事情交給狗旺，沒想到，一出門，又被小六盯上了。他發現身後有人盯梢，急忙藏了起來。他躲在暗處，身上還帶著槍，要不是在村裡，他也許就動手了。他把槍伸了幾伸，最後還是蜷回去了。小六算是僥幸撿了一條命。

　一直到了夜幕降臨，二孬這才像一隻夜貓子一樣，順著牆根兒，悄悄的來到張狗旺的家裡。當時小菊花在院子裡和牛家的兩個孩子在玩兒，他們沒有注意門口來了一個土匪小頭目張二孬，只顧高興著。

　“嬸嬸，咱摸瞎昏兒吧，讓八叔摸，咱倆藏起來。誰被逮著了就交給警察槍斃。”這是牛家老大的兒子常兒。

　黑影中，老八表示不同意，他也叫著:“狗旺嬸嬸，讓常兒摸，他老撒賴。”

　小菊花從中調解著:“這樣吧，你倆打七八九，誰輸了誰摸，不許耍賴。”

　老八和常兒開始打七八九，就是石頭剪刀布，來定勝負。最後，還是老八輸了。三個人這就開始了遊戲“摸瞎昏兒”，小菊花帶著常兒躡手躡腳地藏了起來。

　“開始了啊！”這邊，老八提示著，開始摸起來。

　這時候，二孬正好像一隻夜貓子一樣進了院子，也是躡手躡腳的，跟做賊一樣往裡走，也不敢說話。剛進到院子裡，就被老八抓了個正著。

　“我看你往哪兒跑！”死死地抓住二孬的衣服不松手。

　二孬想掙脫，老八不放手，還不停的說著:

　“不許耍賴，不許耍賴！”

　二孬急了，把手一甩說:“去球吧。別耽誤我的事兒！”說罷，朝屋裡走去。

　老八一愣，摘下蒙眼布，看著往屋裡走去的是一個大人，半天沒敢說話。

　不一會兒，從暗處跑出來小菊花和常兒，來到老八的跟前問:“這個人是誰呀?看那個樣兒還怪厲害咧。”三人站在院子裡，也不敢往屋裡跟。

　不一會兒，那個人出來了，從黑影裡急匆匆的往外走，也不說話。張狗旺站在屋門口的黑影裡，目送著那個人，沒有動。等那個人消失在黑夜裡時，張狗旺才回了屋裡。小菊花他們三個這才敢進屋。一進屋小菊花就問:

　“這個人是誰呀，還怪厲害咧。”

　張狗旺悄聲說:“別讓娘聽見，也別打聽，這不是你該知道的事兒。我對你說，一會兒我要出去一趟，可能會晚一些。咱家的那隻母雞老打鳴，殺了吧。”

　小菊花是見過大世面的，早就猜出這裡的秘密，她小聲問道:“是不是三哥回來了?”

　自從小菊花跟了張狗旺，雖說沒有大魚大肉的享受著，但是，一家五口人，粗茶淡飯，其樂融融。倆孩子如同己出，張狗旺疼妻孝順，孩子聽話，小菊花從來就沒有下過一次地，張狗旺也從來舍不得拍一巴掌。小菊花準備死心塌地的跟著張狗旺過一輩子。她心裡一直惦記著張老三，那是她在開封時不能忘懷的一段情。平時她也不斷的提起張老三，張狗旺也不在意。她也希望張老三平安回家，她並不知道這個土匪的手上有多少命案。張狗旺原來跟張老三拉遊擊，這事兒也都對小菊花講了。今天看到一個陌生人進家，小菊花就想到了張老三。

　“你過來，”張狗旺把小菊花拉到裡間，二人在屋裡悄悄的說了幾句，這才出來到院子裡去找那只會打鳴的母雞。

　剛剛走到雞窩那裡，張狗旺又停住了，他是個心很細的人， 這半夜三更的，殺雞發出叫聲，會驚動鄰居，也會驚動那些警察們。他停住了，回到屋裡以後，附在小菊花耳朵上說了一句話，這就要轉身出來。被小菊花一把拉住手說:

　“狗旺，叫我跟你去吧，我也想去看看。”仰臉看著狗旺的臉，哀求著。

　狗旺遲疑了一下說:“中，咱倆一塊兒去，隻當是串門的。”又朝西頭娘的屋裡喊了一聲，“娘，我和小菊去串一會兒門，你們先睡覺吧。”

　這時，老八過來拉住狗旺的手說:“狗旺叔，狗旺叔....”

　張狗旺拍拍老八的頭說:“聽話，和你奶奶在家裡吧，我門一會兒就回來了。”

　說著，張狗旺拉住小菊花出了他的棧門，往東一拐，消失在黑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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