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我知你,我知你知深。
對於詩歌辭賦,傑克絕對是外行中的外行,畢竟是為生財之道而奔波勞累的人,生活給他的臉龐和腦袋都刻上了皺紋,只允許他保留一丁點少得可憐的,感歎失去和過往的拙劣言語。
傑克還是記得的,在與惡魔戰鬥的恍惚間,血肉的噴濺和醜惡不堪的畫面早已填滿了屬於他的歲月。
可即便黑夜再無情,依然有月光。
傑克與月亮的不解之緣不是始於他的獵魔人生涯,而是始於一個看起來毫無預兆的夜晚。
總有人會在我們變成野獸之前把我們拉回來,施舍給我們溫暖和懷抱,無私的讓人下意識的覺得那樣的人不應該存在於這荒蕪的廢墟中,無論是完整的回憶,還是被痛苦粉碎的殘片,她的光芒都是那般溫柔,如幻如沙,溫柔的讓人害怕。
“你還是和那晚上一樣,可我已經老了,只剩下一把老骨頭了。”傑克梗咽著,伸手觸摸他明知道不是真實的臉龐。
那生物並不能理解這種行動的含義,只能配合著老獵魔人的回憶,給他看到他想看到的。操縱著這副明眸皓齒的皮囊配合著傑克,讓他能夠至少能將那些拙劣語言說出口。
明樹是一種長著五片花瓣的慘白色花朵,在月圓之夜才會開放,花期極短,卻是凱瑟琳最喜歡的花,並不因為它其實並不好看的樣貌,她喜歡是從一而終,喜歡的是沒有人會看到它凋零時的樣子,當月光消散時,黑夜重新掌控世間,它就可以體面的結束,沒有人會知道它殘破和脆弱。
人總會喜歡和自己似乎有著相同宿命的東西,分不清是向往還是惋惜,總是在冥冥之中,便注意到了,原來還有這麽個存在和自己一樣。
傑克也有失手的時候,他也曾經拖著血流不止的傷口,慌不擇路的逃離獵物的利爪,用連劇痛都無法刺激其保持靈活的四肢踏入了那片明樹的花園,傑克染紅了十四朵明樹,凱瑟琳的子彈將整個花園用不潔之物的血點綴。
傑克:“那可是我第一次失手。”
凱瑟琳:“你為了掩護你的隊友,這不是你的錯。”
明樹隨風飄蕩,混合著血腥味的花香見證的不是一個獵魔人和一個神恩騎士的相互掩護,僅僅是一個男人無力支撐的玩笑。
沒有人相信獵魔人,對於普通人而言,他們這些給惡魔放血的人沾染了不幸,對於國家而言,他們是目無法紀,危害國家威信的危險份子,即便離不開獵魔人出生入死換來的安寧,可沒有人會承認這個職業,和這個組織。
“你可想好了,如果選擇相信,代價只能是自己承擔。”傑克接過懷表時,喬這麽對他說。凱瑟琳在其他神恩騎士與元老面前庇佑傑克時,傑克對她這麽說。
“我是憐憫者,如果那樣的眼神都能是欺騙,是偽裝,那這人間,可就沒有值得憐憫的東西了。”那生物從傑克的記憶中搜索到這句話時,沒有看見當時的場景。
老獵魔人的嘴唇不安分的抽動著,“如果我知道最後會怎麽樣,我真的希望當初我死在了那裡。”
“凱瑟琳”又回歸的它實際的身份,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可不住為何,那副皮囊卻擺出了哀傷的神色。“這不是你的錯,是憐憫要付出的代價。”
“…….有些人不值得憐憫,你知道的。”咬緊牙關的傑克淚眼婆娑,這般徹頭徹尾的不甘心,只能留給自尊與摯愛都被奪走的男人想象,深不見底,環環相扣,永遠都不被遺忘,也無法逃脫。
“為什麽……你個混蛋……為什麽不按照我給你的路活下去,為什麽要當一個徹頭徹尾的憐憫者,為什麽到最後,你還是那個鬼樣子,憐憫者,那不是一個稱號,那是一個詛咒!是一個詛咒啊!為什麽你不明白!”
“凱瑟琳”望著伏地而泣,肝腸寸斷的傑克,它也無法回答。從老獵魔人的回憶中,這位名叫凱瑟琳的女性所做的一切都絲毫不符合邏輯。
遙遠的天邊一方,還有一個人回憶起了憐憫者凱瑟琳,她是神恩騎士之首的伊麗莎白?琳達。
“我終於,能夠稍微的像你一樣了,凱瑟琳。”統禦者的房間裝飾華麗典雅,所謂一個鳥籠,已經算得上是奢華的程度。
不顧元老院的阻止,公然折損政府和國家的威信,換來的就是大長老伊盧修斯?拜倫口中所謂的“通過投票”得來的軟禁。
統禦者並不軟弱,作為聖女,她必須肩負起姓氏帶來的使命,伊麗莎白的使命,統禦的成本是擁有追隨之人不曾有的才學和力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其實在什麽位置。
人們需要希望,需要英雄,這便是她存在的意義。
實際上的權利掌握在了三位長老手上,她能做的,就只是成為家喻戶曉的偶像,為政治代言。
“就像一個可憐的小醜,一個馬戲團裡面被拔掉了尖牙,削掉了利爪的野獸,以最卑劣愚蠢的動機,撐起一副最高潔神聖的身姿。”作為艾瑞克唯一關心的人,帝國的王子在評價伊麗莎白時發出了讓莉莉安嫉妒不已的輕歎。
她是艾瑞克唯一一個會覺得恨鐵不成鋼的人,原本在這個男人的眼裡,只有尚有價值和廢物兩種人。
“如果是你,一定會讓公國的人民都安心的吧?”其實不用艾瑞克評價,伊麗莎白也會閃過這個念頭,可作為騎士的教條還是讓她相信,初代聖女的選擇是正確,權力會使她無法維持世人所希望的剛強堅毅。
憐憫者是神恩騎士中最為特殊的位置,而凱瑟琳是歷代以來,稱職到讓元老院懼怕的人。
饑荒時期,她反對先確保官方的糧食補給,多次插手糧食調度,說服睿智者將元老院交代的武器開發計劃放在一邊,先帶領星辰學院解決乾旱問題。
瘟疫爆發時期,她守候在痛苦病人身邊,與護士一起撐著搖搖欲墜的眼皮,滿眼血絲的救助病人,即便死去的是只有一面之緣的無名小輩,她也依然會哭泣,祈禱著能夠脫離苦海的亡者能夠尋得光明。
戰爭爆發時期,她是統禦者的左膀右臂,衝鋒陷陣,一騎當千。
“你讓我欽佩,凱瑟琳。”曾經,巴諾斯唯一一次看起來像一個威嚴的長者時說過,“你用著我最得意的作品,卻從來都不會沉淪。”
凱瑟琳抓著歐米茄,疲憊的笑著:“這不是你為我打造的,巴諾斯,這是你為公國人民打造的,用來守護他們的武器,我怎麽可能會用濫殺無辜呢?”
“哈哈哈哈哈, 你真的是該死,凱瑟琳,你真的是該死。”睿智者乾巴巴的笑著,“戰爭都不足以玷汙你,那你就更加應該遠離這裡了。”
凱瑟琳有些不解,問道原因。
“這裡是人世,一個像聖母一樣的角色,到這凡人堆裡,是活不下去的。”巴諾斯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去,“你愛世人,可誰來愛你呢?趁早走吧,這是我給你的忠告。”
“那個老東西,他是對的,他一直都是。”傑克當時也在場,他至今還是覺得,是自己錯過了拯救她的機會。
“她看到……是更大更遠的東西。”那生物明白了什麽,解釋道。
傑克:“可她沒有看見自己。”
沒有人會相信她真的能做到那個程度,從一而終,付出的代價,受過的苦難只有孤獨才能夠填補。
沒有人,會真的接受一個聖母,凱瑟琳在收獲著尊重和讚美的時候,卻又要越付出越多。
如果每天都打一個人,有一天不打,那個人會對你感激涕零,可如果每天給一個人一塊錢,有一天不給,那人便會對你恨之入骨。
所有人,包括凱瑟琳,都不曾相信,那些自己毫不在意,心甘情願的付出。卻是害死自己的病源。
功高蓋主。
元老院的不安隨著憐憫者的名望漸漸升級,甚至到了後來,街頭巷尾都漸漸遺忘了三大家族的威名,隻記得那個細心照料著每一個人,難以置信的耐心的女人。
“這種事情,怎麽可能再被允許。”大長老坐在自己的後花園,看著似乎理所當然該得到一切,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