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真是難以形容。

　　「沒關系，莉絲，我......咳咳......我並無大礙。」

　　拖著快要散架的身體，蕾溫被莉絲攙扶到一塊巨石邊，背部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支撐物，收回剩下的半邊翅膀，少女靠在石頭上輕喘著氣。

　　微微抬起頭，掛在天上的月亮已經變回了它應有的虛偽模樣，再無那陰森詭異的血色面紗，夜晚也重新歸於平靜，讓疲於奔命的獵物得以喘息。

　　這種『兩個小學生為了一點小事情大打出手其中一個因為劣勢就去叫家長結果最好搞得兩敗俱傷』的既視感是怎麽一回事，雖然站在那隻蝙蝠的高度上，我和沙骸的戰鬥也就是做家家酒遊戲的程度而已吧......

　　收回翅膀後背部的疼痛得到了緩和，但是失去尾巴的劇痛無法得到半分緩解，每每勉強自己移動一步都會因難忍疼痛而顫抖，並伴隨十分陌生的失衡感。

　　居然會因為缺失尾巴而感到不適，原來自己的身體早就已經習慣這根多出來的器官了嗎。

　　「不過.......能撿回一條命真是萬幸。」

　　「(點頭)」

　　陰影那樣的存在就像是錯誤的BUG，化身為遊戲中的最終敵人擋在了新手村的門前，從而把整個遊戲都變成了無法進行下去的廢物，至少，它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哈克修茨到底是因何打算才會把這樣恐怖的東西關在這裡已經無從得知，掙脫束縛的黑暗已經逃離牢獄，將手伸向了脆弱的現實。

　　毫無征兆地出現，毫無理由地離開，連任何解釋都沒有，隻用一副赤裸的嘲笑模樣留作最後的印象，隨後就以無法被觸及的速度消散在二人身前不見蹤影，這就是陰影，一個無法用常理來判斷的生命體，或者說......原初的黑暗。

　　少女認為那隻惡魔所說的原初黑暗一定有著什麽更深的含義，僅從陰影傳遞過來的記憶中無法考證這隻老不死的怪物究竟活了多少時間，作為生命卻能無視生命應該遵從的法則，這是絕對無法被允許的。

　　「借助搶奪他人力量的竊賊最後變成了力量的奴隸，這也算是罪有應得吧，真可惜，這也算讓沙骸逃掉了，盡管我猜測現在他也許更情願被我們消滅。」

　　自負不服輸到極致的男人被迫選擇寄人籬下，身份被侵佔，隱私被窺探，擁有的一切都被奪取，從沙骸踏上歧途的第一步，沒有希望的末路就已經在前方等著他了。

　　在特洛迪亞逍遙法外的狂徒，最後以這樣的方式退場，現實還真是會給眾人開玩笑，頭疼了，她該如何向希莉婭和萊娜解釋呢。

　　算了，現在還沒到能讓自己優哉遊哉去考慮這些的地步，她們身邊的致命警報，其實還未解除。

　　「莉絲，你的權杖還可以使用嗎?」

　　看到權杖頂端的骷髏頭被陰影扯下，蕾溫最先擔心的就是這柄權杖損壞的可能性，一旦失去權杖，很可能她們就再也無法從亡者之境中離開。

　　捧起那顆還在散發著淡淡紫光的頭骨，莉絲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了權杖上，曾被陰影強硬扯斷的蝮蛇們像是嗅到了令它們垂涎欲滴的美味紛紛扭動起殘缺的肢體攀上了頭骨，一陣強光從頭骨上閃過，等到女孩再次睜眼，權杖已經不可思議地恢復了原樣。

　　果然這是一件神奇的武器，從陰影需求那顆頭骨的行為來看，其中也許還隱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力量也說不定。

　　「還能用嗎，

呼......真是太好了。」　　見到莉絲利用權杖重新召喚出了一隻亡骨侍者，蕾溫松了口氣，看來那隻蝙蝠的確帶著沙骸離開了這裡，用別人無法掌握到的方法。

　　『抱歉』

　　注意到寫在手心中的致歉，蕾溫對上了莉絲飽含歉意的雙眼。

　　「為什麽要向我道歉，明明你什麽也沒做錯。」

　　愧疚的視線一路向下，停在了蕾溫身下已經快要凝固的殷紅上。

　　「都說了沒什麽啦，只要等我恢復足夠的魔力，這點小傷只需要......咳咳......只需要睡上一覺就好了。」

　　「......」

　　見女孩仍無法完全釋懷，蕾溫思考了片刻，把莉絲摟入自己的懷裡，莉絲的身形沒有艾琳那樣嬌小，不過抱起來的手感也像個柔軟的洋娃娃，只是體溫更加接近毫無生氣的玩具。

　　「你最開始迅速和我簽下契約的勢頭到哪裡去了呢?我記得你可不是一個這樣優柔寡斷躊躇不決的小鬼，為了近在咫尺不容錯過的機會你違背了修的命令孤擲一注把希望寄予在我的身上，那種魄力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呢。」

　　魄力，說好聽些是這樣，說難聽一些，那只是衝動，在見證了現實的殘酷後，莉絲冷靜了下來，卻也喪失了一部分在追逐目標上最為重要的堅決，她還只是個孩子，嗯，被蒙在鼓裡的幼苗，無法成為獨當一面的大樹，也許艾琳在以後也會有這樣的困擾，提前積累一些這樣的經驗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現在再來溫習復仇的定義也不晚，莉絲，我想確認一下，如果現在哈克修茨站在你的面前，你真的能夠殺死它嗎?」

　　這次沒有徘徊在懦弱中的猶豫，蕾溫得到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哈克修茨欺騙了你們的家族，你們家族付出的心血付之一炬，使命感束縛了你們的人生，自由的人生成為了無法得到的奢侈品，你憎恨這位滿口謊言的主宰，失去的再也無法被追回，這是用哈克修茨的生命也無法換回來的珍寶，即便走到最後你發現所做的都只是一廂情願的徒勞，你......仍然會記住心中的這份殺意，無悔你的所作所為嗎?」

　　同樣地，蕾溫再次得到了一個不容置否的決心，從反饋的速度上來看，這本不應是能如此迅速做出的回答。

　　為了能保持住支撐存活的唯一動力，你選擇了顧此失彼的做法，這是走投無路之人才會選的下下策。

　　閉上眼睛，奈裡奧姆弗與陰影有些捉摸不透的態度又浮現在腦海中，它們是知曉亡者之境中所有事情的全知者，這二位的思想與價值觀都迥然不同有著自己的鮮明特點，不過其中有些特定的部分還是有著相似的影子，這份結果再加上從來到亡者之境後就從未停止過的臆測─────

　　我能做的，也只能到此為止了嗎，當我想方設法想去消除這種可能性，逐漸清晰的事態就會加深心底的陰影，身為旁觀者，這已快要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了。

　　祈禱並不只是一無所有一無所知的愚者才會選擇，有時候，正是因為隱隱察覺到真相，我們才會為了避免不想見到的最惡劣結果而逃避沉溺。

　　「莉絲，為了能付清這次委托的酬勞，請你......務必保持住自己的價值。」

　　抱住女孩的雙臂加大了幾分力度，一到這種時刻，少女知道自己的嘴就會變得愚笨，無法說出真正想要表達的在意，不過，她可不會承認這一點，永遠不會。??

　　莉絲對這突如其來的預防針一頭霧水，想了一會兒，女孩將其判定成了魅魔在強調提醒她不要忘記契約，於是老實地點了點頭。

　　「好了好了，還是不說這些壓抑的事情了，為了慶祝我們活下來，讓我們來放松一下吧，只要一小會兒就好......」

　　聲音越來越弱，隨之聲線中努力裝出的活力也愈發勉強， 陰影造成的創傷是短時間內無法愈合的重創，蕾溫需要時間來恢復體力，以應對接下來的衝擊，各種意義上。

　　上一次這樣放空頭腦什麽都不想要追溯到什麽時候了?已經有些記不清了，不過那時的自己，身邊一無所有。

　　「生活中就是要有一些無法被預料到的未知才有趣......真是敗給你了。」

　　自言自語著，蕾溫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安然閉上了雙眼。

　　在蕾溫懷裡等了幾分鍾，莉絲聽到了來自魅魔微弱而均勻的呼吸聲，用手指輕觸了下她的腰部未得到任何反應，似乎是已經睡著了。

　　就算有所謂的契約在束縛，為了陌生的自己而拚到傷痕累累的地步......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自己不能再一味依賴他人了。

　　自己還能戰鬥，那麽就不能退縮，不能畏懼痛苦，夢寐以求的終點，已經很近了。

　　放緩動作，莉絲從蕾溫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凝視著如睡美人一樣陷入沉睡的少女，女孩盡量側過頭去不想看到她身上的血汙。

　　如果真要有人要為此負傷，那麽那個人也應該是自己。

　　拿起傳承使命的權杖，莉絲默默轉身離開了蕾溫，少女的安危她可以保證，因為這片平野已經再也沒有能傷害到她的東西。

　　只要自己乖乖聽話。

　　等著我，修，艾琳，我馬上就過去。

　　循著那片平野中唯一的湖泊，固執己見的女孩重返奈落。

　　正如陰影與奈裡所預料到的那樣，最後的試煉，擺在了必須親自面對她的女孩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