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希莉婭的指認，偽裝成別人的魅魔少女顯然沒有預料到這樣的展開，她下意識的愣了一下，而這一瞬，足以讓希莉婭確認自己的答案。

　　「啊.....那個....我....」

　　安排好的劇本被瞬間打亂，沒有台詞的演員站在舞台上面對這唯一的觀眾，十分不專業地卡殼了。

　　自己確實在平時有許多想法都會被希莉婭所洞悉，還調侃過幾次她是不是掌握了讀心術，但這一次自己應該沒有露出明顯的失誤啊，至少，「麗奈」和「蕾溫」之間可是一點關聯性都沒有，她是如何發現的。

　　要堅持咬住現在這副模樣為理由矢口否認嗎，還是乾脆老老實實承認，不過看希莉婭這樣子，這些現在應該都沒有必要了。

　　「對、對不起。」

　　只是單純變回了自己原本的聲音，蕾溫維持著他人的外表，以這樣的方式承認了自身的存在。

　　源於對友人的欺騙，並對她處在困境時的熟視無睹，被指出真面目的蕾溫為自責所困擾，在失去遮擋自己的面具後，她實在是不敢與希莉婭對視，只能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子一樣，微微垂下了腦袋，連說話的語氣也變得很輕，小心翼翼，擔憂著自己戳破了希莉婭的情緒。

　　盡管二人之間的交流內容多以學術討論為主，但蕾溫還是把希莉婭當做了一個關系不錯的朋友，在這點上也得到了對方的共鳴。原本的她就沒有什麽可以稱作朋友的存在，在成為魅魔後更是不得不竭力遠離人群，時刻躲避外來的目光，以免自己身體上的異形特征被別人看到。

　　這樣的她能夠被人認同在當時已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更何談成為朋友呢，那簡直是癡人說夢，在夢中都不敢去想象的可能。

　　也正因為她缺乏這樣的經驗，以至於蕾溫只能依靠在自己的周圍可以觀察的對象，將他們的經驗作為借鑒，在一片空白中填充著拘謹的顏色。

　　友誼有多美好?這個問題她還在親自探索中，目前無法去描述完整，但是若問友誼有多麽脆弱，她還是可以一臉張皇地以十分不情願的語氣回答出答案的。

　　友誼與愛有千萬種表達的方式，也有千萬種存在的形式，只有被這種情感相聯系的人才有權利確定它們是否存在，判斷它們是否正確何時，並決定它們能否繼續存在。

　　也許正因為它們實在是過於個人化，蕾溫才會對這類特殊情感完全沒招。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她無法思考其中包括自己的變量而已。

　　在此之中，背叛是不可犯的大忌，然而自己的這次行為，不就是自己最害怕也最厭惡的背叛嗎。

　　為了自己的目的，欺騙友人，利用友人.......

　　明明做得時候沒什麽負擔和猶豫.現在卻矯情地終於意識到自己必須面對親手所犯下的這一切，因此而露出一副懊悔的加害者模樣嗎，太差勁了，我。

　　這份悔意，和將這份計劃製訂完成，把所有的麻煩全部一股腦丟給後續時的輕松，兩者同樣愚蠢。

　　反正到時的煩惱也是也是由未來的自己所接收，所以乾脆絲毫不考慮自身情況，下意識逃避其中風險的這種自欺欺人的想法...過去的我啊，我恨你。

　　「.....是嗎，果然是店長嗎。」

　　沒有多做表示，希莉婭松開了抓住蕾溫的手，既不生氣，也不追問，也是她已經知道，只有這種做法才是最讓蕾溫提心吊膽的。

　　未知是最吸引人的，

同時也是最危險的，尤其是針對蕾溫這種滿腦子異想的種族。　　「那個，我知道自己站在這個立場上不應該問這種問題，但是，我還是想知道....希莉婭你是如何發現我的。」

　　「店長問這種問題，就不害怕火上澆油嗎?」

　　「嗚─！」

　　已經開始胡思亂想的蕾溫不禁發出悲鳴，她開始擔心，下一秒對方會不會就一巴掌毫不留情地扇上來，以一記友情破顏掌為契機結束二人之間的友誼。

　　「不用擔心，店長，我沒有你想象的那樣生氣。」

　　「是、是這樣嗎......?」

　　「嗯。」

　　「呼，那就好......」

　　「我只是在普通的生氣而已。」

　　「嗚咳咳咳....！」

　　這一幕在她們的相處中有著太多的重複性，似曾相識，對二人來說，這是個不錯的跡象。

　　通過這一個小小的玩笑，緊張壓抑的氛圍舒緩了許多，她們逐漸找回了能令自己安心下來的節奏。

　　希莉婭躺在床上，全身放松下來，閉上雙眼回憶起她與沙骸的那場戰鬥。

　　「在我因魔力消耗過多而倒下前，我看到了沙骸被燒焦的屍體，那時的我心中有一股無法釋懷的違和感，總覺得他不會就那樣簡單的輸掉，至少，這不符合他那扭曲的狂妄。」

　　「在這之後，我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麽，但也許是我太不放心最後的結果，導致我在朦朧中有幸恢復了片刻意識，無法移動身體，連眼睛都無法睜開，只能倒在地上去聽四周的聲音，而在這過程中，我聽到了店長你的聲音，還有與店長你戰鬥的沙骸的聲音，沙骸讓我意識到自己並不是產生了幻聽。」

　　「第一次見到『麗奈』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和她似乎並不是初次見面，這種感覺毫無依據，所以最初我並沒有在意，直到我聽到店長你也在結界中。」

　　「並不是靠著這些臆測我才推斷店長你和麗奈是同一個人，而是當我把店長的存在用來解釋我心中存在的疑惑時，我發現大部分謎題都被迎刃而解，只是這樣而已。」

　　「所以，店長的偽裝魔法完全沒有問題，這點我可以保證。」

　　真是不可思議，即便現在蕾溫已經承認這個事實，希莉婭也無法在那個充滿活力的招待女孩和蕾溫身上找出任何的相似點，她們看上去就像完全不同的兩個人，難以想象她們實際上是同一個人。

　　如果希莉婭能親眼目睹蕾溫的那場戰鬥，興許她同樣會為魅魔少女那陌生的姿態而感到驚詫。

　　魅魔的偽裝術可以使自己塑造出的角色變得有血有肉，讓明知她們底細的人也會生出一絲遲疑，那絕不是一張冷冰冰的單調假面，當蕾溫變成麗奈時，希莉婭能夠確定在她身邊的女孩是個活生生的人類，是個擁有自我，過著屬於她的人生，被真實填滿的存在。

　　很難去相信這僅僅是用技巧便能到達的境界，如果這是一份生來便具備的才能，那著實是令人嫉妒。

　　難怪有人將魅魔們稱呼為千面魔女，用單純的演技來做出足以和真實相媲美的偽物，也有人認為她們的身體裡存在著被割裂成數千個獨立部分的靈魂，可以根據情況變成不同的自我。

　　百聞不如一見，只有親自領會過她們的恐怖之後，希莉婭才知道書本上用以描繪她們的文字是多麽無力而淺薄。

　　「這種時候我應該說謝謝嗎，感覺好奇怪...」

　　蕾溫不清楚自己這時面對少女的稱讚應該作何反應，自己用心去扮演的角色能夠得到肯定是件開心的事，但在這個現況下，她感到更多的是如釋重負地輕松，緊繃著的神經徹底松懈了下來，對於完美演繹他人這件事，她似乎有著連自己都不清楚的執著。

　　「店長的問題我已經回答了，現在，能讓我來提問嗎?」

　　作為不斷追尋真相卻在成功的前一刻前功盡棄的追查者，希莉婭在不甘之余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向蕾溫，她為何會和這件事牽扯上，她是如何比自己率先一步找到答案的，她為何會偽裝成麗奈，她與沙骸戰鬥又有什麽目的.....

　　在沙骸已死的當下，召喚師少女反而更加焦慮了。

　　「嗯，如果只是說給希莉婭一個人的話，我可以盡量說出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對於希莉婭泄露消息的可能，蕾溫絲毫沒有考慮在內，正如對方如今信任著自己一樣，她也想問心無愧地回報這份相信的信念。

　　接下來，在雙方的一問一答下，蕾溫老實交代了自己是怎樣和本次的「極樂」事件牽扯上的，從最初單純的好奇，到拿到「極樂」之後無法解析出成分的不解，在那時魅魔少女還在事件的外圍，離風暴的中心還有著天塹之隔。

　　「接著，算是十分偶然的巧合吧，我遇到了現在的委托人，它對城內發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從它那裡我得知了正在特洛迪亞發生的這一切，以及引起恐慌之人的真面目。」

　　在最關鍵的地方，蕾溫的描述開始變得模棱兩可，對於她口中的委托人，她只是匆匆帶過，隻字未提。

　　「那個人，在最開始就知道沙骸的存在了嗎，蕾溫，我能否────」

　　「對不起，希莉婭，我不能說，這是我的規矩，不能泄露顧客的秘密，這點對任何人都是相同的。」

　　在這個問題上，蕾溫有著自己的原則，唯獨有關莉絲的事情，自己必須做到守口如瓶，絕對不能向外界暴露出莉絲的存在。

　　「這次的客人，它使用了黑金卡。」

　　這是她唯一可以說給希莉婭的特別的情報，也是希望以此能打消召喚師少女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的想法。

　　「黑金卡.......嗎，我明白了。」

　　希莉婭當然知道蕾溫的黑金卡是什麽樣的東西，那是貨價真實與惡魔簽訂下的契約，純黑色的小小卡片下，隱藏著出賣靈魂的買賣，被這張卡連接的雙方一方是懷揣著願望的渴求者， 另一方是擁有力量的捕食者，看似公平的你情我願之中，實際上是惡魔精心設下的陷阱。

　　她原以為，這世上不會真的有人會將願望向惡魔祈求，但凡擁有一點理智，都應該知道這樣的下場絕非人財兩空這麽簡單。

　　「我能這樣理解嗎，店長的委托人和這次的主犯之間存在著不可分割的關系，它早就知道沙骸會在特洛迪亞掀起紛亂，也一直在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不過它沒有付諸任何行動，而是把殺死他的任務委托給了店長.....」

　　「..........(沉默地點頭)」

　　「這樣的人，真的可以信任嗎。」

　　希莉婭的質疑不無道理，她在話裡已經為蕾溫留出情面，這樣一個對沙骸知根知底，甚至對「極樂」也可能擁有著足夠情報的存在，無論怎麽想都應該給予相當的警戒，在這樣的前提下，那個人才是真正的主謀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結果。

　　「我可以保證，希莉婭，那個人和沙骸，和這起事件無關，若問其中的原因.....」

　　「身為惡魔，見過那兩人的我能夠斷定，它們的靈魂在境界上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和沙骸那沒有特定針對對象的四處發泄不同，在莉絲的身上，蕾溫感受到了一股明確的恨意，深邃而熾烈，在那樣的小孩子身上有著如此之純粹的仇恨，實屬罕見。

　　或許，她就是靠著心中無法釋懷的恨意才存活至今吧，將它作為精神支柱，向著遠處望不見的彼岸不斷前行，期盼著能夠有那麽一天，她可以實現名為復仇的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