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幾秒，羅恩緩緩說道。

　“因為你陷入了一個誤區，認為自己看清楚世界後得到的答案一定是正確的，並且堅信不疑。”

　“你不強求他人認同，也不強迫所有人想法一致……我承認，這是一個看上去沒有問題的觀念，但你現在卻非常矛盾。”

　“你知道為什麽嗎?”

　青雉沉默:“為什麽?”

　“因為你只是說得好聽！”

　羅恩微微一笑。

　“理解他人和讓他人理解自己，看上去都是理解，實則這是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

　“一種叫寬容，對他人的寬容;一種叫渴求，希望他人對自己產生認同。”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青雉大將……你和赤犬大將之間的觀念可以說是海軍最為鮮明的對比，如果赤犬大將要推行他的正義觀，你是阻止還是旁觀?”

　赤犬“絕對的正義”別說青雉無法忍受，包括很多鷹派軍官，尤其是將軍級以下的軍官自己人都無法接受。

　若是海軍成為赤犬領導下的海軍，從犧牲部分人的戰國式風格變成眼睛裡容不下一粒沙子的赤犬式風格，自己會怎麽做?

　“我一定會阻止他！”

　青雉堅定的說道。

　事實上，你的確這樣做了。

　羅恩想起原著的龐克哈薩德之戰，隨後笑道:“赤犬大將也是這麽想滴！”

　“屠夫要吃肉，你說該先殺豬還是先殺驢?”

　青雉:“……”

　“當他人要妨礙自己的正義時，就絕對不會放過對方。”

　“這和你們有什麽觀念沒有關系，只是一種自我認知上的自信……你因為覺得要互相理解，所以不允許別人妨礙自己的正義，將其當做自己的外殼保護自己的理論，自己堅守的正義。”

　“實際上歸根結底，不過是你在相信這是對的罷了。”

　“赤犬大將同樣如此……他的經歷告訴他，只有絕對的正義才是正確的，所以一定也會阻止你的觀念大行其道。”

　“如此正義，你認為自己是正確的，不叫自私叫什麽?自欺欺人?”

　哢擦！

　羅恩的聲音猶如來自地獄的魔音，在青雉腦海裡炸開雷霆。

　原來一直以來……我堅守的正義都是錯誤的嗎?

　從“激情的正義”再到“鹹魚的正義”(無誤)，自己厭煩了上層社會的勾心鬥角，看慣了底層百姓被當做數字消耗。

　外人說他是一種懶散，青雉自己卻知道，不如說他是一種麻木。

　麻木不仁的麻木！

　不會因無辜者遭受的迫害而憤怒，不會因懲治惡徒感到痛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理論去說服自己，我只要做好自己就行，青雉如此對自己說道。

　但……這就夠了嗎?

　羅恩決定添一把火，繼續說道。

　“我說過，你的善良會毀了你……正是因為從傑森的事件裡，看出了你心裡的矛盾。”

　“承認吧青雉大將！”

　“你做不到真正的理性旁觀，你無法忍受屠刀揮向無辜的孩子、孕婦，你接受不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腐敗官員整日作威作福、餐餐酒足飯飽，種地捕魚的百姓卻衣衫襤褸，凍死餓死在街頭。”

　“你無法忍受孩子們從未見過光明便要死去，你無法忍受為了一句玩笑話下等人就得家破人亡，可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不公平……你改變了自己的想法，卻改變不了世界。”

　“然後被良心譴責，又開始自怨自艾。”

　“自私，狹隘！”

　“那你呢?！”

　嘎吱！

　啤酒罐子被捏癟，卻沒有半滴酒水灑落，因為裡面的液體全部被凍成冰塊，隨罐子一起變形。

　“你能做到嗎?你的正義是什麽?！”

　青雉紅了眼睛，凜冽寒風吹過，給綠油油的花園鋪上一層白霜。

　對此，羅恩晃了晃手中的“冰鎮”啤酒，咧嘴一笑。

　“絕不遲到的正義……我記得幾年前我就說過了吧?”

　當初為了讓戰國放心，羅恩開發出超電疾行，給自己添加了一個“急公好義”的標簽。

　遲到的正義不配稱之為正義，羅恩如此對外宣稱。

　到目前為止，信奉這句話的海軍士兵數量不在少數。

　與暗殺部隊“先斬後奏”的獨門權利相得益彰，二者相輔相成，構成了羅恩在本部的派系話語權。

　“但事實上，正義永遠是遲到的那一個……”

　青雉表情冷了下來，握著冰塊:“因為正義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會被昭彰，在那之前……有與沒有，毫無區別。”

　“說說你的真實想法吧，蒼龍！”

　稱呼從本名“羅恩”換為代號“蒼龍”，足以見得青雉對羅恩敵視。

　這是理念之爭，最殘酷無情。

　“果然瞞不住你。”

　羅恩搖了搖頭，嚼著冷掉的蝦仁，緩緩說道:“我似乎沒說過，我認為自私與狹隘，是貶義詞吧?”

　“你……！！”

　青雉不敢置信的瞪大雙眼，說不出話來。

　他指責的是青雉自私的正義觀，的確從未說過，自私是一個貶義詞……一個眾所周知的貶義詞，卻不認為是貶義詞，這句話帶給青雉的震撼，比剛才強烈無數倍！

　“我和你們不一樣，正義?對錯?海軍?海賊?”

　“關我屁事！”

　羅恩手掌閃過電流，讓接觸到的盤子迅速升溫，融化上面的冰霜，將蝦仁重新溫熱。

　“我隻為自己而活，你們考慮的問題在我眼中不是不存在，而是……根本不關心。”

　“你不會忘了當年我加入海軍的理由吧?”

　“如果沒有新兵營這個特殊的機構，或許我現在應該是一個大海賊。當然，這也只是你們眼裡的大海賊……你們的想法強加在了我身上。”

　如果此刻米霍克在場，他或許就能理解香克斯為什麽會說，羅恩看待他們的眼神，像是在看待一塊麵包、一塊肉排。

　因為他是足夠自私的！

　自私到世人眼裡矛盾、追求、厭惡、痛恨的一切對他來說毫無意義，有功夫考慮那個問題，不如考慮如何變強，下一步去挑戰誰，讓自己活得更有意思一點。

　向死而生為羅恩帶來的不僅是努力過好每一天的堅定意志，更是一種思想層次的升華，讓他成為了一個真正理智的旁觀者，快意人生。

　不管用何等華麗的辭藻去描繪，可這就是一種自私！

　還是一種無法評判褒貶的自私。

　因為不管褒貶如何，外人的看法、外人的評價，對羅恩來說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開心！想得那麽多，乾脆去當學者罷了，當什麽海軍！”

　羅恩輕笑道:“所以現在，青雉大將對傑森的事情，還有什麽疑惑嗎?”

　因為足夠自私，所以對於寧願犧牲部分人換取和平的海軍，羅恩根本沒有看法。

　沒有看法，就沒有矛盾產生的土壤。

　這是青雉絕對做不到的事情。

　青雉:“……”

　“我理解了……”

　將冰塊放在桌上，青雉站起來，緩緩說道:“啊啦啦，不得不說羅恩……我真覺得你比我和赤犬更適合成為元帥。”

　一個足夠自私的人，才能毫不猶豫的昧著良心，去做傷天害理的事情。

　以此，換取世人眼中的和平。

　“承您吉言了！”

　羅恩同樣站起來，笑道:“青雉大將慢走！”

　目送青雉走遠，羅恩嘴角翹起靠在門框上，將蝦仁丟進嘴裡嚼著。

　“那麽，讓我看看……一個不再懶散的青雉，又能乾出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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