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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裡孤雲》第1章 人生何處不相逢
  開平三年春,天下初定。

  正月的長安,還很冷,是一個嶺南人承受不住的那種冷。乾燥的風刮在臉上,比小時候父親的鞭子生生撕開皮肉還要疼。

  正月的長安,也很熱鬧,是一個嶺南人深山裡長大的人從未見過的那種熱鬧。

  時近黃昏,嶺南姑娘白芷空著兩手獨自走在長安城繁華的主乾道上,一邊走馬觀花般掃過街道兩邊擺滿了花燈和面具的小攤子,一邊漫不經心地觀察著來來往往喜氣洋洋的行人。臉上的表情略有一點無辜而又有幾分迷茫,乍一眼看上去,似乎隻是個被長安的繁華程度驚呆了的遠方來客。

  然而事實上白芷來中原已經有幾年了,她早已經知道今天是中原傳統的上元節,是一個屬於花燈的節日。在中原這樣的農業大國,上元是開年第一輪月圓,預示著春天的開始,農忙的開始,是一個充滿了生機和希望的節日。

  白芷倒不是喜歡花燈,也打心眼裡不喜歡熱鬧。隻是新近她看上一位公子,而那個人看上去是很喜歡花燈的樣子。

  白芷這輩子倒不是很少看上什麽人,隻是從前她看上的人都死了,隻有這一個與旁人不同,非但不想他做她劍下的鬼,反倒是希望他好好活著。

  於是她也就認認真真的開始了挑選花燈的工作,沒有理會攤主推薦的各種桃花梨花蓮花燈,而是選了一盞和熱鬧不怎麽搭的淡青色的鯉魚燈。

  上元節對於白芷來說,倒也不止這麽一層意思,正月十五這天是她的生日,跨過今年的上元,她就二十二歲了,這個年紀,在這個時代,絕大部分女孩子早就已經嫁為人婦,甚至孩子都有幾個了。

  白芷顧不得這些,她這幾年心心念念的也隻有一件事,那就是父親的仇。

  不錯,上元節這一天,也是父親的忌日。

  轉眼已經六年過去了,白芷都快要忘記父親的樣子了,她隻是記得自己答應過要替他報仇的。父親白英遇襲死去的那年,白芷才剛剛才十六歲,篤定地在墳前立誓的時候完全沒料到日後報仇之路是那樣的遙遠而艱難。

  漂泊的日子總是過得異常迅速,那年父親死後,她將妹妹撫養長大嫁了出去以後,就背著劍獨自踏上了為父親報仇的路。自她從嶺南翻越崇山與國界來到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以來,一眨眼就已經四年了。

  她知道仇人來自中原,但也僅此而已。

  於是她也跟著這唯一的線索來到中原,來之前,她也沒想到過,中原是這樣大,大到一個人走過來連自己都很容易丟掉。

  花燈上用毛筆細細勾勒出魚鱗的形狀,看得出來主人是用了些心思的,隻是若不是碰巧遇到白芷這樣不懂行情的顧客在,這盞燈怕是根本賣不出去的。

  白芷慣於拿劍的手上,此刻正小心翼翼捧著一盞鯉魚花燈,蠟燭已經點燃了,於是她走得更加小心,生怕風吹滅了這一點小小的燭火。

  白芷之所以買了鯉魚花燈,大概也是因為想起了她第一次看見那位公子的場景吧。

  那天她剛來長安,在郊外的一條河邊想要鞠水洗臉,趕路走的熱了的白芷對北方的寒冷還沒有什麽正確的認識,還沒來得及砸開冰面就眉睫上就自己結出了一層霜花。

  舉起的劍柄還未落下,就聽到哐當哐當砸冰的聲音傳來,她趕忙停下了動作,躲到了枯草背後。

  聽見不遠處傳來的對話,一個大概是下人的說:”少爺,這大冷天的,你一定要釣魚嗎?“

  然後就聽到那個少爺回道:“你幫我把冰砸開就行。

”  他語氣很溫柔,對著下人的抱怨沒有一點動氣的樣子。白芷也就好奇地多看了他一眼。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襲上心頭,她莫名其妙就臉紅了起來。

  此後的幾天,那個人的臉就老是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了,她甚至還做了個與之相關的夢,夢見那位公子順利釣起了一尾青色的鯉魚。

  買了燈以後,她開始專心致志的走路,一心想著趕到前幾日遇到那位公子的地方去守株待兔。卻聽到不遠處的人群中起了一陣喧鬧,大家差不多都可以猜到是那裡八成是來了什麽顯眼的人物。

  白芷也追隨著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只可惜隔著太多摩肩接踵的人群,她什麽也看不見。隨即,她點地而起,一躍攀上了路旁的樹杈上,借助高處的優勢觀摩起下面的情景。

  長街上打馬走來的青年男子梳著最簡單的發髻,頭上除卻一塊最簡單的葛布方巾之外,也沒有過多的裝飾,饒是穿著極為簡樸,渾身上下還是透露出一股常人遙不可及的清貴氣質,讓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上去有種遺世獨立的感覺。

  他呢,也深知道自己的特殊,含著一枚淺淺的微笑,向著人群點頭致意。

  滿大街的人都在步行, 就這個人騎個馬,白芷正要鄙視一下這位不知好歹的擾民人士,卻發現正是她自己心心念念那人。

  被圍堵在路中央的他也深知道再繼續騎馬怕是寸步難行了,大概本來是希望以一個帥氣的姿勢翻身下馬的,誰知道竟然哐當一下摔在了地上。

  剛剛還趨之若鶩的行人一個個反應神速的避開了,就剩他一個人趴在地上十分尷尬。

  隨從趕緊彎腰去扶,結果沒扶動。

  他似乎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氣,既不見哼一聲痛,也不見有半點動作。

  按說哪怕他是個文弱書生,也不至於從走的那麽慢的馬背上栽下來就摔死了啊。

  白芷因為是人在高處,得以隔開人群的紛擾,就在剛剛那一霎,她清晰地看見了從遠處的高樓上飛射過來的一支閃著冷光的細針,不偏不倚的沒入了他頸脖間的皮肉裡。

  憑借著多年在刀頭上謀生的本能,白芷在第一個瞬間就意識到那針上必然是有劇毒的。心上人的生命危在旦夕,她自然就沒有時間去追究下毒手的人了。

  眾人只見一道白影掠過,未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地上那書生就已經不見了蹤跡,只剩下他帶來的兩個隨從茫然無措四處張望。

  等她把人帶到落腳的客棧的時候,那個人還是沒有一點反應,面上倒不是常見的中毒的人那樣發青發黑,隻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嫣紅色,像是因為什麽難為情的事情燒紅了整張臉那樣的紅色。

  呼吸也極輕,隻有遊絲般若有若無的脈象在準確無誤地提示著情況的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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