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醉半醒之間,黃子衿已經走出了海山居。
一輛白色賽歐緩緩停在了酒店門前。
“小白怎麽還沒來……”喝了半瓶酒的少女頭疼欲裂,此刻正在犯迷糊,目光一直盯著遠處街道旁小白往常停靠的位置,對於眼前五米外的那輛白色小汽車視若無睹。
“嘟嘟——”
小白響了兩聲喇叭,疑惑地看著呆立原地的黃子衿。眼見她目光空洞地看著遠方,小白隻得轉個頭,開到了黃子衿身前。
左右看了看,確認這會兒沒有人經過,小白搖下了車窗,小聲道:“黃子衿,看啥呢?”
“呃?”黃子衿恍惚間聽到了小白的聲音,低頭才看到小白已經來到了自己身前,“小白?”
“快進來,有人來了!”小白瞄著左右,眼見酒店裡有人走了出來,忙催促一聲。
黃子衿打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室內。
一陣涼風吹來,雷鳴劃過天際,大雨瓢潑而下。
“呼——”雨意從打開的車窗外襲來,黃子衿被冷風一吹,先前還被壓著的酒意瞬間上湧,頓時覺得頭昏沉沉的。
小白的聲音響起:“黃子衿,你身上好大的酒味兒。”
“心情不好,喝了點酒……哈……”黃子衿抿了抿嘴。
“心情不好?”小白駛出酒店,問道:“怎麽了?”
黃子衿說道:“就是昨天晚上遇到的那幾個飆車黨咯,他們……”
將傍晚發生的事情說了,黃子衿打了個呵欠,酒意上頭,昏昏欲睡。
小白嘀咕道:“那咱們今晚還去不去秘密基地了?說不定那幾個飆車黨會守株待兔,在山道上等著我們呢。”
“有道理……那……就……不去了……吧。”黃子衿犯著瞌睡,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著,說著說著忽地腦袋一偏,睡倒在了方向盤上。
“喂?喂?黃子衿?”小白有些無奈地看著醉倒在車內的少女,小聲嘀咕道:“你這可是酒駕!”
不去秘密基地了,那該去哪呢?
小白茫然了片刻,想著要不帶黃子衿回汽修車間?
陳玄看見自己帶黃子衿回來,應該會高興吧?
“呃……還是算了。”想著目前正處於冰點關系的兩人,小白打消了自己這個想法——黃子衿還沒有原諒陳玄,現在帶她過去不合適。
車輪一轉,暴雨之中,白色的小汽車化為了一道流光,穿梭在海州市的街道上。
……
悠悠醒來,黃子衿聽見了海浪的聲音。
秀眉微蹙,抬眼望去,蒼涼遼闊的志虛海就在眼前。
“海邊?”
如墨一般的雲層壓得極低,海面上驚濤駭浪,近處矗立著一個有些眼熟的港口。
“港口?”黃子衿揉著太陽穴,在那熟悉的港口,看到了一艘熟悉的巨輪。
是那艘工程船……黃子衿錯愕地坐起身子,在那艘工程船上目睹陳玄沉入海底兩萬裡的景象浮現在了心頭,剩余的不多酒意也在這錯愕的情緒中頓時消散了。
“你醒啦?”
小白的聲音傳來,黃子衿坐起身子,奇道:“怎麽到這兒來了?”
“不知道去哪,就來這了。”小白回答道,“要不要到船上看看?”
“這……合適嗎?”黃子衿有些遲疑……她看著那艘在風雨中飄搖的巨輪,忍不住想著:也不知道船上那些普通人後來怎麽樣了?
他們看到了陳玄在海中修行的景象,
對於普通人而言,那些畫面——陳玄出水時的殘破血肉之軀——大概無異於靈異恐怖事件了吧? “當然合適啦!那艘船被陳玄買下來了,現在是屬於咱們的私人財產。”小白笑著,開上了巨輪,說道:“私人遊輪哦~”
甲板上,正在風雨中巡視的水手看到了那輛白色賽歐,嚇得驚呼一聲:“報告船長!老、老板來了!”
船長、大副等人聞訊趕來,面色緊張地看著眼前的白色賽歐。
都一個多月了,那個神秘的老板終於再次露面了。
想著那個花了巨額價錢買下整艘工程船的年輕人,船長不禁心驚膽戰。對於跑海的人來說,船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按照故老相傳的海上規矩來說,就算餓死也不該賣了船。
可……老板不是正常人啊。
想著那個不靠任何潛水工具就能在海底一呆就是一整天的妖怪老板,船長在對方提出購買的瞬間,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不答應不行啊,畢竟對方可是妖怪——被海水壓成肉餅了都能活過來的不是妖怪還能是什麽——誰知道這個怪物會不會翻臉就把自己殺了?
而且對方不光買下了船,還和自己簽下了勞務合同,每個月會支付相應工資……
他們很想將船上發生的一切說出去,奈何船上的所有視頻監控設備都失靈了,空口無憑,海上的詭異傳說多了去了,就算自己說出去也沒人會信,只會被當成又一個酒後的海上怪談故事吧?
於是船長連同船員一共十人,在那之後就一直老老實實地等在了港口,成了陳玄的員工。
車門打開,黃子衿走下車。
“你們好……”黃子衿看著這群如臨大敵的普通人類,正想著該說些什麽,人群中卻忽地傳來一聲驚呼——
“女神!”
“哈?”黃子衿愣住了,仔細瞧了瞧那個水手,正是那天開著救生艇帶自己回海州市的那個人。
“什麽女神!”大副一拍身旁那個吼得最凶的水手腦袋,斟酌半天,對著黃子衿說道:“是老板娘吧?”
“老板……娘?”黃子衿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地看著這群戰戰兢兢的海員,無奈地說道:“雨這麽大,要不咱們進船艙再說?”
……
船艙內,燈火馨黃。
這裡是休息室,船長、大副和兩個船員正小心翼翼地站在黃子衿身前,目光中滿是恭敬。
黃子衿用真元蒸乾被雨水打濕的衣服,接過了大副遞來的薑茶:“謝謝啊。”
“老板娘哪裡的話!應該的!應該的!”大副聞言面色一變,想著片刻前這位仙女似的人物身上蒸騰而起的那些水汽,心中滿是驚駭。
船長和兩個船員也是同樣的表情,心想著:果然老板娘也不是人類。
人類哪有一下子將身上的雨水蒸乾的本事?
黃子衿滿臉尷尬,泯了口薑茶,道:“我不是老板娘……”
“那……您和老板?”
幾個水手明顯不信,那兩天他們在一旁看得清楚,眼前的這個女性非正常人類和那個怪物男關系匪淺,一看就知道是姘頭……
“我和陳玄……”黃子衿抿了抿嘴唇,搖頭道:“分手了。”
“呃……”
幾個人偷偷對視一眼,心想著你們兩個怪物分手了?難怪看著面色不善……
更有甚者,有人心中一咯噔:你們怪物夫妻倆鬧不和,不會你今天來是要尋我們出氣的吧?
大氣都不敢喘的幾人噤若寒蟬,空氣沉默下來。
等了許久,不見那些人說話,黃子衿隻得無奈地打破這尷尬:“你們……後來陳玄沒有為難你們吧?”
“當然!當然!”船長聞言如臨大赦,忙道:“老板對我們可好了!他……”
巴拉巴拉將後續的事情說了,船長對著黃子衿鞠了一躬:“老板……呃……”
“黃子衿。”
“哦,黃小姐。”船長咽了口唾沫,道:“多謝黃小姐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黃子衿不解地看著他。
“要不是黃小姐走之前吩咐了,讓老板手下照看好我們……”船長心有余悸地說著,想著豹子等人冷漠無情的目光,道:“我們幾個可能早就被丟進海底喂魚了……”
“畢竟……畢竟看到了那種事……”船長的聲音小了下去,偷偷瞟了眼黃子衿,見她沒說什麽,這才道:“我知道……老板和您不是普通人吧?”
“算是吧……”黃子衿歎了口氣,苦惱著該如何解釋,“我們確實不是……你們所知道的正常人類。”
幾個人聞聽此言,心中暗道果然如此。看著黃子衿臉上有些不對勁的神色,船長忙道:“我懂!我懂!黃小姐不必多做解釋!有些事兒,咱們跑海的人都聽說過……”
“聽說過啥?”黃子衿皺眉道。
船長暗罵自己愚蠢,搜枯肚腸,憋出來一句:“神仙?”
黃子衿噗嗤一笑,搖頭道:“我們也想成神仙呢。”
室內氣氛驟然一僵。
船長張大了嘴巴。
不是神仙?
那果然是……妖怪?
看著幾人慘白的臉色和瑟瑟發抖的身體,黃子衿頓時猜到了他們心中的想法,無奈地說道:“也不是妖怪就是了。”
哪知道這話一出口,幾人面色又白了幾分——連我們心底的想法都知道,還說不是妖怪?
“算了,你們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吧……”黃子衿吐了口氣,看著幾人,忽地笑道:“你們沒事就好啊,那幾個活死人……呃……豹子他們……”
活死人?聽到這個詞的幾人心中一顫,這個活死人明顯聽起來就不是啥好詞……
“……豹子他們……我本來還有些擔心他們會將你們……”黃子衿想了想,沒將那個略顯血腥恐怖的“殺死”二字說出來,而是笑道:“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我倒是將你們忘了……”
說到這裡,她忽地一愣。
是啊,自己把他們忘了……
皺起了眉頭,黃子衿神情微惘。
從船上離開趕去海州大廈的時候,她心底裡一直有一絲不安,她很害怕豹子這些無法無天的活死人在事後會對這些普通人不利。
這些日子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這件事也一直壓在她心底的角落裡,成為了一個黑色的漩渦。
好在他們沒事……
不過,終究是忘了啊……黃子衿嘴角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意,神色複雜地看著這些普通人——身為修行者,自幼接受的教育就是自己與普通人之間有著天差地別的不同。
修行界中,一直有些高等級修行者堅持著一個觀點:普通人是和螻蟻一樣的存在。
天道無情,修行者修的便是這無情的天道。
黃子衿一直不同意這個觀點,她堅持甚至偏執地認為:眾生平等, 萬物有靈。修行者也是人,和普通人沒有本質的區別。
現在看來,自己內心深處也早已存了偏見——修行者和普通人是不同的。
“原來我也認為你們是螻蟻……”黃子衿面色有些發白。
對於螻蟻的生死,善良的人類或許會感覺到些許惆悵,但絕不會太過在意。
“呵……”黃子衿歎了口氣,心底裡似乎有個未知的念頭升起——這樣不對!
“我是個偽善的人啊。”黃子衿這麽說著。
察覺到了眼前這個女人的不對勁,船長想了想,說道:“黃小姐……這個其實吧……我們跑海的,也聽說過很多奇怪的傳說……當然,我知道您不可能是妖怪……那個,您是海外仙山上的仙人吧?”
猶豫了許久,船長說道:“這個月我聽一些同行說起了一件怪事……在志虛海某處,有一片海域變成了血紅色,海中還升起了一座仙山……”
“是嗎。”黃子衿訥訥地應著,心底裡的那個聲音越發強大——
這樣不對!
我不是這樣的人!
十八年來的人生在腦中紫府閃現,那些遇見過的人,經歷過的事如走馬燈般而來。
靈台方寸之地,那顆醞釀已久的種子鑽破了真元孕育的土壤。
腹內丹田、腦中紫府、心臟靈台,修行者三大關竅中亮起耀眼的清輝。
兩儀境圓滿,破境入三才!
天地人三才聚齊,靈台道心現!
黃子衿閉上了眼睛,看見了靈台之中,那幅從未曾想過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