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獄?
這是哪裡?
沈毅爬在那裡,努力想著,隨後腦中一陣抽痛,讓他不得不停止思考。
無所謂了,反正沒多久好活了。
只是,只是啊,想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到,想殺的敵人還沒有殺死。
就當是一場夢好了。
沈毅慢慢爬回草席上,盯著窗口投下來的一抹陽光,怔怔的出神著,腦中一片放空,慢慢的睡著了。
夢境裡,奇奇怪怪的人物出現,有老狗、螺絲,時而閃現過一張臉,沈毅想了半天,才發現那是上輩子中學時自己暗戀過的女同學。
久遠的人物,久遠的回憶,這些本來沉澱在沈毅記憶深處的東西,這時候卻一個個像溺水的人一樣,掙扎著遊上了水面,浮現在沈毅眼前。
與之伴隨的,是那許許多多的,本應該消失的,早已隨著時間散去的情感。
看到老狗時,那種刻骨銘心的仇恨再一次湧起,是那麽的狂躁。看到女同學時,那股愛戀無法抑製,那麽的甜蜜。
這種複雜而劇烈的情感波動,幾欲讓沈毅崩潰,總讓他有種脫力現實的荒誕感,他時而清楚的知道這是夢,時而沉迷其中,無法自拔。
就在這時,一隻手忽然自夢境中伸出,緊緊地攥住了他的胸口,他的心臟,那股力氣,似要把他的靈魂都拽出來。
沈毅一瞬間醒來,滿頭大汗。
他雙目失神的看著黑色的房頂,一動不動,裂開嘴笑了,笑的比哭都難看。
片刻後,沈毅失聲痛哭。
撐著牆壁坐起,沈毅慢慢的進食,青菜湯飯,味同嚼蠟。
剛剛勉強吃完,他就再一次沉睡。
沈毅的神魂本就處於崩滅的邊緣,元力的被禁錮,使得這個修複的速度放緩,也讓沈毅有了蘇醒的機會。
可是他的神魂還是破碎的,人在睡眠中,神魂本就會極力的自我修複,那一塊塊碎片起起伏伏,帶給沈毅的,就是那個支離破碎的夢境,和那些濃鬱而強烈的情感。
傍晚的時候,沈毅再一次醒來,這次是被送晚飯的吵醒。
勉強吃過幾口,沈毅就繼續昏沉的睡去,半夜的時候,那隻拽著他胸口和心臟的手再一次出現。
醒來已經是深夜,抬頭從小窗看去,依稀能看到一彎巨大的月牙,似佔據了半片天空。
那是中陸。
沈毅看著那扇鐵窗,忽然就想著,自己現在是不是可以唱一首鐵窗淚,咧嘴笑了笑,沉沉睡去。
就這樣,一個月過去了,沈毅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中渡過,醒來的時候,看月起月落,盯著窗口那方方正正的陽光發呆。
對於這樣的情況,沈毅心中也有了猜測,感覺肯定是自己的神魂出現了一些問題,不過他也沒有什麽解決的辦法。
每天就被關在牢房裡,獨自一人,沈毅已經一個月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了。
好在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沉睡中渡過,每天醒來的時間加起來都不夠一個小時。沈毅有時候會想起,林歸雲當初是不是也是如此。
所以才能抗得住這種寂寞。
那些夢越來越清晰了,有時候不是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面,而是一段完整的故事,錯綜複雜,那隻手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沈毅知道,那是柳姨的手。
王令敵、亨澤、金仲、寒革英、徐六,這五個人也開始出現。他們在夢境裡,揮著刀向沈毅砍來,嘶吼著質問他,為什麽不去幫他們報仇,
為什麽要把希望寄托於別人。 沈毅還莫名的相信著那個叫秦冉的女人。
他去解釋,迎來的卻是五把刀,他們告訴沈毅,他們已經後悔了當日的選擇,把復仇的希望寄托給他。
最後是郭達,他親手扼住沈毅的脖子,憤怒的喊著。
你當初的承諾呢?
就這樣,又是兩個月過去了。
沈毅每天都在噩夢中醒來無數次,幾個人出現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沈毅醒來的次數越來越多,可是每當他進入睡眠的時候,幾個人就像是在等待一樣,等著他。
呵斥他、鄙夷他、指責他、質問他。
沈毅每次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清醒,他不斷的解釋著,不斷的哭訴著,告訴他們,相信自己,會有人幫他們報仇的,自己只剩下了三年不到的時間了,實在是沒有辦法做到。
他們不依不撓的質問著,哭喊著,嘶吼著。
沈毅終於無法忍受,也無法承受。
在分不清楚是夢境還是現實中,沈毅大聲的吼著。
“既然如此不滿,你們為什麽還要那樣做!為什麽還要把希望放在我身上!自己去報仇啊,去啊!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是一種懦弱,那你們有他娘的比我好在哪裡!”
人影瞬間支離破碎。
沈毅倏然驚醒, 一臉呆滯,大聲喘著粗氣,他無比的後悔,無比的痛恨,就像是背叛了自己的靈魂一般,冰冷將他吞沒,讓他感覺如墜深淵。
好在哪裡呢?
他曾經對林歸雲說過,沒有人想死,即便他不想活。生命是那樣的寶貴,經歷過死亡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被黑暗吞沒的恐懼,貫徹人的身心。
而他們,把希望寄托於他的同時,獻出的是自己最寶貴的生命。
也是僅剩的生命。
他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竟然如此軟弱,連質疑都無法承受,痛恨自己那樣卑劣,竟然可以說出這樣的話。
沈毅嚎啕大哭。
哭的就像是一個迷失在黑暗森林裡的孩子一樣,脆弱而孤獨。
連月的夢魘,讓他精神失守,幾欲崩潰,沈毅在痛哭中,又一次昏迷了過去。
他無比迫切的想要道歉,可回到夢裡,那些人卻都已經離他遠去,就在遠方遙遙的看著,眼神冰冷的看著他。
不靠近、不說話、不離開。
夢境中的沈毅一步步走著,眾人環繞著他,他卻無比的孤獨。
又是一個月過去,沈毅已經在黑獄中渡過了四個月的時間。最後的這一個月裡,沈毅感受到了那種孤獨。
孤獨的空無一人,人是空的,腦子是空的,連心都是空的。
死亡在這一刻,似乎成了最好的選擇。
沈毅怔怔的看著地上方形的陽光,準備一頭撞過去,他想死在陽光下。
搖搖晃晃站起身,沈毅一頭撞去。
房間裡,響起了一聲痛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