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長會議有如隻嗡嗡叫的瞌睡蟲，它先是在半空來幾個三百六十度的花樣旋轉，緊接著突然俯身撲向你鼻翼，雖然你十足地厭煩它，可還是不由自主地被瞌睡蟲鑽入腦門。

　　狄奧多西瞥了眼直打哈欠的維吉爾，會議已經進行至七個小時。

　　起初維吉爾正襟危坐，兩手放在膝蓋上，頭微微垂下，雙眼緊盯大腿中央。

　　這孩子坐在一旁非常安靜，看來他曾有過不錯的教養。

　　然而有時一動不動，遠比四下張望要累得多。

　　幾個小時後【維吉爾】開始難過地挪動身體，再然後就是發現無人在意他，便肆無忌憚地打起哈欠哩。

　　所幸會議終於結束，維吉爾劫後余生般松了口氣。

　　狄奧多西已對使者們做出退讓，盡管這退讓過於虛偽。

　　他同意將諸邦繳納的財物稱之為【共同資金】，然而又提出與之相等的代價——諸邦必須同意聯盟軍隊將在諸邦間展示軍容。

　　使者們各自退出廳堂後，狄奧多西率先站起身來，維吉爾連忙跟上這位名義上的父親，大臣及仆役們緊隨其後。

　　“我似乎忘了告訴你，你能提前離開會議。”狄奧多西瞥了眼身旁男孩，七天優渥待遇令男孩姿容煥發，四肢上被曬傷的皮膚已淡了下來。

　　說起來身穿華貴衣袍的小家夥，猶如隻矯健的雄麅子，粗糙金發像團耀眼火花般惹人注目。

　　維吉爾脖頸處染上了粉紅，他避開君王的眼睛回答道:“您曾對我說過，但我想....我....”

　　原來是這樣，狄奧多西了然微笑。

　　那麽應該是這孩子害怕再次聚焦視線，所以不敢起身離場。

　　他蹙起眉頭，瞳孔略微縮小，“尼科洛將軍！”這不是什麽好習慣，身為君王不能像奴仆般畏懼麻煩。

　　“是該給維吉爾找些老師了。”

　　尼科洛將軍越過幾位大臣，恭敬地低頭，對君王說:“可以去雅典找幾位哲學家。”他撇過幾個臉部堆疊笑意的大臣，這些人分明有那麽瞬間流露出嫉恨。

　　他繼續對君王說:“您將要拜訪忒拜，求娶美豔公主。那麽您尚可以再去趟雅典，這城邦內有許多思維敏捷的哲學家。”

　　“很好。”狄奧多西點頭，“但你要知道，季羅莫拉需要將軍——而不是思想家。我接納你的意見，但我們現在該思考，如何為維吉爾找來如英雄般的老師。”

　　“殿下。”有位大臣忽然上前，謙卑又充滿火熱地說:“斯巴達能滿足您的要求！“

　　“那裡士兵紀律嚴明、勇武強悍，無論在冬天還是夏天都一樣地辛苦操練。我在年輕時曾拜訪過斯巴達，他們的王接見我時，甚至穿著與士兵同樣粗劣的衣物。我想王子殿下可以從那裡，領會成為一個好士兵的訣竅。”

　　尼科洛將軍臉色鐵青，他似乎已望見君王的雙眼迸發火星。

　　他抬頭望向狄奧多西，果然君王已蹙起眉頭，猶如一座積蓄力量的火山，“這恐怕不是什麽好主意，況且斯巴達的理念與我們不同。”

　　尼科洛趕忙這麽說，希望能安撫下君王的怒火！

　　“沒錯。”狄奧多西冷冰冰道，他瞪向這位大臣，“斯巴達?呵，斯巴達！那個臣民千篇一律的城邦，他們的女人要麽胳膊比腿還粗，要麽就是只會生育的母牛。”

　　“他們的士兵每月按例接受鞭打，看似能夠忍耐實則性子完全相同——且全然無創造力。他們每年都要為鎮壓奴隸流血拚命，

勢力所及之處唯有能力所及之處......”　　大臣已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麽，顫栗著退出君王目光所及之處。

　　“況且君王身穿與士兵同樣材質的衣服?”

　　“太可笑了！”

　　“我需要維吉爾作為一個皇帝，而不是只會舞刀弄槍的士兵。需知再傑出的君主所掌握的技藝，也比不過一個奴隸熟能生巧的程度。”

　　狄奧多西對他們訓斥道:“分別君王與臣民之物，是神賜的威嚴！再就是辨識臣子的敏銳。”

　　見他們點頭哈腰地以示傾聽，甚至誇張地數起手指以默記要點，狄奧多西深深地歎了口氣。

　　他對這些大臣失望透頂。

　　這些人只能把別人吩咐的事情做好，卻無法做好別人未吩咐的事。

　　“將軍！”他對尼科洛說，“現在你去組織士兵，接納來自諸邦的青年。那些王室子弟則必須都擁有侍從和單獨住處，要給予符合他們身份的待遇。”

　　他朝他露出狡詐笑容，“記得將他們安置在你們，平日慣常賭博的場所附近。我希望幾年後，季羅莫拉聯盟之間，能有種貫穿我們緊密聯系的活動。”

　　接著狄奧多西遣散周圍大臣，他們該去忙碌些事情了。這些笨蛋！

　　“怎麽?”狄奧多西低頭看向維吉爾，勾起嘴角，然後壓低右邊的眉毛。

　　男孩為君王的隨和挑逗驚訝，誰知狄奧多西卻搶先笑起來， “我的孩子，你也想去見馬基雅維利嗎?”

　　維吉爾根本沒興趣，可攝於君王往日威嚴，此刻又突然遭遇如此近人的對待，他連忙點頭默認。

　　“好吧。”狄奧多西抬起頭，望向遠邊陽光鋪就的大道。“雅典的思想家?其實若我感覺得不錯，那麽這個人就足以教導你有關治國的技藝哩。不過尼科洛將軍說的也不錯，你的確需要雅典的思想家教導你些美德。”

　　見維吉爾唯唯諾諾，他提起了聲調，“至少那群永不為辯論疲憊的人，會教你如何釀造傲慢，緊接著再教導你如何保持君王威儀。”

　　馬基雅維利被安排在一間比會客廳狹小的房間，當然這兒亦布滿鎏金飾品，表面塗有釉類光澤的琺琅器具整齊地排列在牆角，通光孔旁被擺放了幾壇青翠植株。

　　六天來他已將季羅莫拉歷歷在目，不過此刻仍有新意湧現。這個城邦是如此獨特，以致馬基雅維利覺得需要再考量些新要素。

　　首先這個城邦必然以武力....或者說以君王的權威為基礎。趁只有仆人在場，他坐在椅子上深思，將原先準備與君王訴說的段落細細檢查。

　　這種模式蘊藏危機，因為很難保證下一任君王擁有這類能力。馬基雅維利想起了維吉爾，可愛王子表現得像隻擔驚受怕的小白兔。

　　用這些話引入主題，接下來他得說——不過季羅莫拉擁有獨特的幸運，因為您尚年輕，這個城邦也剛擁有鼎盛武力，所以我們有充足時間來改變這些。

　　他開始遲疑，因為接下來的準備有些過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