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奧多西端起帶弧度的水杯，泛著泉水般清澈光芒的瑪瑙材質清涼溫潤。他啟唇觸摸杯口，晶瑩水液沿斜度流入口中。不過他沒有挪動下巴，也沒有使眼睛有絲毫斜移，目光毫無顧忌地穿透尼科洛將軍的臉部。

　　“怎麽?最近你看上去很憂慮。”他放下水杯，悄無聲息。因為杯子底部有圈羊毛毛氈，所以即便主人在時常發怒的過程中將之砸落金質桌面，也不會響起刺耳的碰撞聲。

　　尼科洛連忙擺手，表示自己沒有什麽可憂慮的。

　　“我想也是。”狄奧多西很肯定地說，同時又帶上那副不能使人對他起厭惡心的笑容。“我令他們將征服諸城邦得來的部分美貌男童與少女分與你，可你居然把他們都送給了部下。”

　　尼科洛繃緊臉部，他猜不出——君王這充滿玩笑意味的話語，是否隱含怒火。

　　不過此刻他需要表示謙卑，這是他服侍君王時所得到的經驗，於是他低頭笑道:“只是想學習您的風采罷了，可怎麽也學不像。”

　　“怎麽說?”狄奧多西亮起眼睛，好奇地問。

　　他引起了君王的興趣，尼科洛慶幸地想。

　　他接著說:“大概像慣常使用弓箭的射手，他們明知自己的箭矢無法被射得那麽遠，就在張開弓時將箭頭對準更高的位置。”

　　“我也在明知無法企及您的情況下，將我要學習的楷模定為您，因為如此我就算無法企及您，也會令我在朝目標接近的過程學習到很多。”

　　狄奧多西笑得更加燦爛，他走近尼科洛將軍，“所以你將我贈送給你的美貌男童和少女，分別贈予你的部下，就像我贈予你時那樣?”

　　不待他回答，狄奧多西說:“將軍，與你說話總是那麽令人喜悅。你就像夏日沿岸處的濕潤寒流，總會攜帶呼呼而來的清涼水汽。”

　　尼科洛低下腦袋，再次表示臣服。

　　不必把君王的誇讚當真，但也不能太不放心上，總之必須時刻認知自己所處的位置，他想。

　　“尼科洛！我們需要暫停攻打其他城邦，也要放過那些已被我攻佔的城邦。”狄奧多西收斂笑容，望向窗外剛從地平線升起的拂曉光芒。

　　“現在我們有了更要緊的事。”他回過頭來，似墨水般漆黑的瞳孔再次對上尼科洛。

　　“所以只要讓那些被我們攻佔的城邦拆除城牆.....每年向我們納稅，那我們就不該再苛待他們了。”

　　“這是很好的事情，此決定一如您以往做下的所有決定般明智。”尼科洛連忙說，然而雖然是溢美之詞，但其實有七分是切實敬佩。

　　被【季羅莫拉】所征服的城邦數量眾多，且各自享有獨特傳統，因此新生城邦【季羅莫拉】不可能掌握它們。

　　要是強行這麽做，只會像把牛和驢子同綁一塊軛上，最終驢子會被牛給拖死。

　　狄奧多西與他都清楚這點，因此他們既不會妄圖掌控這些愛琴海諸島上的城邦，也不會想在這些城邦裡扶植傾向他們的行政機關。

　　這只會自取屈辱！

　　“我們需要提供保護嗎?”尼科洛暫時不問什麽‘更要緊的事’，他得問清君王對那些城邦的計劃。

　　“如果我們這麽做，那它們無疑會與我們更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可是我們沒有那麽多的軍隊！”

　　“當然，尼科洛。”狄奧多西用鼓勵的語氣說，“你的思維一向敏捷，你說的正是我想的，也是【季羅莫拉】正在行使的事。”

　　“至於你說我們缺乏軍隊?不，

其實我們有很多。”他勾起嘴角，顴肌朝眼角處提起，這是陰謀得逞後的得意，“我已經對他們提議(別怪我獨自行動)，鑒於目前希臘諸邦的爭鬥越發激烈，為了保障我們的安全——我們有切實的必要去建立支聯合軍隊。”　　“由於【季羅莫拉】的軍隊已向他們證明其優越性，因此所有城邦都應提供成年男人給【季羅莫拉】組建聯合軍隊，此聯合軍隊將是季羅莫拉聯盟的安全的保障。”

　　狄奧多西得意地朝尼科洛眨眼，後者會心地顯露猙獰笑容。

　　此提議中的聯合軍隊當然會保障季羅莫拉聯盟的安全，無論威脅聯盟的因素是在外....還是在內。

　　“不僅如此，為了使我們的聯系更緊密，也為了使諸邦的王位不墜，因此諸邦所提供的成年男人中需要有一位以上的王室成員。”

　　狄奧多西斜著腦袋，“不過有些城邦沒有成年的王室成員，這樣更好——我寬赦他們派遣來男童王子，小孩子總會更青睞他所成長的環境，我相信他們會喜歡上【季羅莫拉】。”

　　尼科洛點頭，“【季羅莫拉】可以提供符合他們地位的事物，並讓他們肆意妄為.....充分享受我們的制度的特質。”

　　他本想說下去，然而此刻君王令人發寒的打量使他停頓。

　　最終他聽到了令他安心的讚揚。

　　“尼科洛...真不錯，你已經理解了我們的制度。沒錯，這是暴政.....窮奢極欲，我想年少的王室成員們會喜歡上它的。”狄奧多西挺直脊背，微微向前側傾，鼻翼簡直快要貼上將軍的臉龐，用誘人墮落的語氣說。

　　尼科洛吞咽下口水，喉嚨似浪峰開裂的海面般此起彼伏，這個本富有經驗的中年人竟像毛頭小子般惴惴不安。

　　他不知道該退後還是保持原狀，退後或許會激怒君王，可保持原狀又有損君王的尊嚴。

　　“不過現在還有件更重要的事。”狄奧多西主動直起脊背，再次瞥向落地窗外，高踞山坡的城堡上能清晰地俯視城下大道。此刻大道上有個正拖曳髒衣物的男童，飽受陽光哺育的肌膚下仍能望見幾分昔日優渥生活留下的殘跡。

　　“作為君王，我必須確保子嗣綿延。所以我該迎娶王后了。”

　　尼科洛驚訝得目瞪口呆，不過他很快就遮掩過去。“沒錯。”

　　“我聽聞忒拜有些出生高貴的女子欲要擇取丈夫，我還聽聞有不少自詡英雄的人物準備邁步前往。不過他們注定失敗，因為眾花中的玫瑰已青睞他人。”

　　“其實......”狄奧多西略微停頓，繼續盯向窗外大道上的卑微男童，“我還想收養個王子，也好在我離開【季羅莫拉】時監政。”

　　‘砰......’鎏金飾品與黃金地磚撞擊，發出了聲令人不悅的噪音。尼科洛因驚悚而失態，此刻已呆落木雞.......猶如被雷霆劈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