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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裡封侯》第15章
  “故人身死兩茫茫,憶杯酒,痛肝腸……”呂不關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回屋的時候,白璧還站在外面。紀行之等了等,看她還不進來。索性拿了壺剛剛還沒喝完的酒出去找她。出門一看,白璧還站在廊下的風燈下,長辮子落在左肩,燈影裡看去,竟分外瘦削單薄。隱隱間,甚是寂寥。

  白璧回頭見是他,輕輕笑了笑,道:“咱們明天回常山吧。安鈴姐應該是回去了。你也好好陪陪毓澤。”

  提及毓澤,紀行之溫潤的臉上也忍不住露出絲輕松的笑意。毓澤的母親,紀行之的妻子小眉已經去世四年了。紀行之一直都是把毓澤帶在身邊的,這幾年甚至一直隱居江南,極少外出。這次,倒是少見的分離了。

  亂世裡,妻離子散,聚少離多,本是最常見不過的事了。但事到臨頭,往往仍會覺得不甘。縱使不能行事肆意,也沒有誰願意如傀儡一般地活著。尤其是,這個人手中有刀,心裡有恨。

  隻帶著刀的人,是工具。帶著刀又懷著恨的人,是會傷己的工具。這樣的道理聰明人自然會懂,但聰明人也向來覺得自己強大到能夠牢牢握住這把工具。

  真是愚蠢極了。白璧冷笑,越是善水的人越容易被淹死,越是聰明的人才越容易在自己編織的網裡被困死。

  紀行之道:“你當年為他起名毓澤……是想讓我留在江南嗎?”

  白璧道:“不要亂想,沒有的事。不過,我倒是希望,能在毓澤長大之前,由我們這些老人,終結掉所有的結局。上輩人的恩怨,我們是避不開了,但是,我們的下輩人,總不該繼續掙扎。”

  紀行之默然。

  *

  辭別了呂不關一行人,正要離開時,從西陽關卻來了人。白璧一看到他就頭疼,忍不住道:“三公子,侯爺知道你偷偷溜出來嗎?”

  鍾淙還是那副帶點傲氣的樣子,隻是還年輕,倒也不算太討厭。隻是,照白璧看來,這位三公子雖然日常總是腰裡系著把劍,看起來還有模有樣,但這身功夫,實在不怎麽拿得出手。這讓他跟上來,一路上就是個妥妥的拖油瓶。他們這一路上還指不定會遇上什麽事,帶著這麽個累贅,她還真不怎麽樂意。

  三公子看著她的樣子也有點不高興,道:“西陽關現在守衛森嚴,我大哥要是不知道,這會兒我能偷偷跑出來嗎?”

  白璧更頭疼了。祁陽侯之前還很不樂意鍾淙和她扯上什麽關系,話裡話外還帶點威脅,現在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竟還允許了這小子跟上來。隻好努力語重心長一把,道:“你大哥現在受傷未愈,西陽關肯定需要人幫忙。你忍心自己出來逍遙快活,累得你大哥二哥苦守西陽關嗎?”

  “隻要不是實在沒人了,我也不太打仗啊,”鍾淙道,“韃靼大軍都退了,就是平日裡有些小事,我二哥也做得啊。”

  白璧無奈,轉頭看紀行之。卻見紀行之笑眯眯的臉,看起來壓根沒什麽不樂意的。白璧道:“你功夫不行,拖後腿兒。”

  鍾淙瞪大了眼。鍾家在整個西北都是極有名望的大家族,少有被這樣當面下面子的時候,忍不住怒道:“誰要你們照看了不成?我不過是和你們同路罷了,還不一定一路走呢。”

  這話也就是說說罷了。鍾淙一路上連人都不帶,且他一看就是從來沒出過門的,就算是武功不錯,一路上也指不定能讓人給賣個底朝天兒。且這一路未必太平,照他那功夫,若有心人識得他的身份,

到時候又是一場麻煩事。  但是就算是看在宋先生和祁陽侯的交情,白璧與紀行之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吃虧。這話說得再硬氣,也沒什麽底氣。

  白璧歎了口氣,翻身上馬。

  一路上剛走到正陽府,鍾淙就惹了事。他年紀輕輕的,穿著打扮也沒刻意隱藏,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少爺。正陽府也是靠近西北的地方,西北剛打完仗,但朝中幾位大人眼見還沒有收手的意思,有點眼光的都在囤積糧食預備即將到來的亂世。這種時候,西北大軍定是所有人爭奪的目標,連帶著西北都要是最先亂起來的地方。正陽府正好在京城到西陽關的必經之路上,這座城是特意為了軍防,很少有經年住戶,反倒是商家與軍戶居多。因此,今年戰事一起,不少人家都已經漸漸搬離正陽府了。就是留在正陽府的,不是為了發筆戰爭財,就是實在沒辦法走的。

  這麽亂的一個地方,哪裡是鍾三公子這樣的大家公子見過的?

  這正陽府,約摸著是現在知府都不太管事的了,就連偷兒似乎都比別處的手腳靈便些。鍾淙年輕還好奇,也不知是聽說書聽多了還是話本看多了,身上銀子定沒少帶,但是偏偏找著街角最偏僻的小酒店進去。白璧和紀行之相視一眼,白璧無奈道:“這位公子……”頓了頓,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訕訕住了嘴。

  紀行之輕笑道:“你看,吃完這頓飯,他腰上那錢袋一定要丟。”

  “我看也是,”白璧幸災樂禍道,“不是小店裡都有高人的,也不是偏僻的地方一定會有好菜的。這傻子。”

  白璧和紀行之轉身去了街頭的那家最大的酒樓吃飯,出門在外,也沒必要非得這樣委屈自己。果然,飯吃到一半,小巷深處就傳來一陣吵鬧聲。

  白璧頭都沒抬,自顧自地吃飯,隨口道:“看來是發現了。鬧起來也沒什麽意思,還能找回來不成?”

  紀行之笑道:“三公子要是銀子沒了,這一路上也不好過。”

  這出門在外的,差什麽也不能缺了銀子啊。要想風流逍遙,手裡沒什麽錢財什麽都不好做。何況鍾淙這樣的貴公子,在家裡是樣樣不缺的,出門固然新鮮,但也辛苦些。何況一下子錢還沒了。他們倆也不是非要看人笑話的,真把人逼壞了,到時候跟祁陽侯都沒法交代。鍾淙天真,祁陽侯可不傻。

  果然,一進小巷,就見鍾淙惱火地和小酒館的掌櫃的對峙,周圍聚了一圈的閑人在看熱鬧。他嘴上倒乖,雖然鍾家是經年從軍之家,但是他還沒染上軍隊中大老粗們張嘴就是髒話的惡習。逼急了連劍都要拔出來了,也沒見他嘴上亂說。白璧眼睛微眯,一時間反倒後撤了一步,隱入人群裡。紀行之奇道:“怎麽了?”

  “你看那掌櫃的,”白璧神色微冷,道:“鍾淙雖然武功在咱們眼裡不夠看,可他劍都拔出來了,那掌櫃的倒是穩得很。是真不怕鍾淙會殺了他,還是……”

  紀行之;立時明白她沒說出口的話。之間那掌櫃的雖然穿得破破爛爛,滿身油垢,但是料子並不差。他兩隻手袖著,下盤扎得穩穩的。紀行之看了幾眼,也覺得不對勁,低聲道:“這掌櫃的,會不會是五行幫的人?”

  白璧皺眉:“五行幫是什麽?”

  “朝中鷹犬。”紀行之冷冷道,“專門監視朝中官員家屬的。我們這剛剛到這裡,一路又沒有聲張,沒道理柳七月剛吃了虧就能跟到這裡。”

  跟不到他們,自然跟的是鍾淙了。

  紀行之聲音壓得極低,連身邊的人都未必能聽清。卻見那掌櫃的本來是閑閑站著的,卻突然一側頭,精光四射的眸子直射過來。紀行之未出口的話猛地咽了下去,那人態度囂張得很,嘴角輕輕一勾,竟是一個冷笑。白璧低聲道:“怕不是你說的什麽五行幫的人……這小子運氣可真好,滿大街的店不找,找著個黑店。”

  這還不是一般的黑店。單看這掌櫃的,就不是一般人。

  那掌櫃的在這條街上似乎很有聲望,也不知他聽沒聽到白璧的話,揮了揮手把看熱鬧的人給趕到一邊去。見人群散了,才懶洋洋地靠在櫃台上,道:“我道是鍾家的公子這麽隨意就跑出來了,原來是有常山的人護佑啊。我倒是有眼不識泰山了。”說著,竟對鍾淙微微一笑,揚手扔出來一個袋子,正是他剛剛不見了的錢袋。

  白璧不算是常山的人,他說的自然是紀行之了。紀行之遲疑道:“是晚輩有眼不識泰山才對……竟不知前輩大名。”

  “你不認識我,”他斜睨紀行之一眼,道:“今天有事,我是不能招待常山的貴客了的。銀錢如數奉還,誰也別追究了……”他看了看鍾淙, 道:“不知是西陽的二公子還是三公子,在下先賠個不是,今兒實在是巧了,改日我再上門賠罪。”

  隻聽他說話,便知此人絕非等閑人物。這種時候白璧與紀行之都沒有要主動惹事的心情,白璧一伸手,先製住了還蠢蠢欲動的鍾淙。人都走遠了,鍾淙還不忿,道:“那人偷了東西,連句賠罪的話都沒有……”

  白璧冷冷打斷他,道:“你的面子重要,還是你的命重要?”

  鍾淙被她梗得,一句話噎在喉嚨裡不上不下的,連咽幾口氣,差點沒咽下去。白璧道:“我常年身居西南域,中原人我認識不多,可是連行之都不認識的人,他倒似乎完全看穿了我們的底細,”回憶了一下那人射在她身上的似乎帶著了然的目光,雖然沒有宣之於口,卻清楚明白地表示了,我都懂。這樣一想,白璧也忍不住喉頭髮堵,低聲道:“高手在民間,你當這句話是笑話嗎?真正厲害的人未必是那些成名大俠,未必是什麽世外高人。我們連底細都摸不出來的這樣的人,你當是隨隨便便就敢動手的麽?”

  紀行之道:“他今日隻怕是真的有事,而且就在這會兒。說來你也是趕巧了。正好這會兒他沒空收拾我們,我們也不必主動惹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年人雖說血性是該有,可也不必非要是什麽刺兒頭。”

  能叫想來溫和的紀行之說出這樣的話,此事看來確實不是什麽好事情。鍾淙年紀輕,忍不了事是有的,但也不至於分不清輕重。聞言也沒有繼續辯解,由著他們說了一頓,跟著他們快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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