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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裡封侯》第28章
  江湖人崇尚暴力,崇尚強者。眼見白璧手刃臭名昭著的“柳纏絲”,樓上的那家鏢局的鏢師們興衝衝地就要下來要結交一番,嚇得白璧和紀行之奪路而逃。一直到出了客棧,紀行之才喘了口氣,道:“這下你可出名了。”

  白璧想了想,道:“應該是好名吧?之前那麽多人罵我,”說著忍不住就笑道:“我哪裡像妖女了?我這麽大年紀的一個女人,我妖誰去啊?”

  之前十多年,白璧雖然極少踏足中原武林,僅有的幾次也是來去匆匆。但不知為何,中原武林總是傳言她是“妖女”,紀行之時時聽聞,次次都要拿它來打趣她。此時白璧提到這件事,紀行之亦是忍不住笑道:“江湖傳言大多並不可靠,一傳十十傳百,傳到最後總會變了樣子。何況有心人故意誤導呢?”

  “除了不知天高地厚沒事找事的毛頭小子,有誰會因為傳言要殺我麽?”白璧冷哼,“雖然我也不算什麽大好人,但也不是太壞吧?搞臭我的名聲,我說的話沒人相信,我報仇也不是什麽正經事了。呵,”白璧曬著太陽,輕笑,道:“不知道是焦頭爛額地沒人可以用了麽?派了‘柳纏絲’來,現在不知後不後悔。”

  “柳纏絲”作惡那是幾十年裡多少人耳聞目睹的事實了,而白璧所謂“妖女”之名,究竟是傳聞罷了,還沒有實證,她殺了“柳纏絲”,一方面中原武林固然要對她的武功重新評定,另一方面,對她的名聲也該有些改善吧?

  “你還在乎別人怎麽看你麽?”紀行之漫不經心道,“不過是閑人說閑話罷了,不信的人自然不會信,相信的人你做了什麽也不妨礙人家信。”

  紀行之心胸豁達,清風朗月般的性子,最是坦坦蕩蕩不懼人言,少年時便是爽快的性子。白璧輕輕歎了口氣,心道:若是小眉還活著,紀行之該是何等幸福。本該雙宿雙飛神仙眷侶,而不是像如今這般,一人早已長眠地下,留下的人剛過而立之年,卻兩鬢斑白,眼角眉稍俱是滄桑。

  大概是雙手刀讓她下意識地回憶起小眉,那個眉目秀氣的江南女子,說話談笑都是軟軟的吳儂軟語,跟著紀行之回過隴川白家老宅,為他們下廚,做得一手好菜。那個很好很好的姑娘,已經死了。

  刻薄如白璧,回憶起小眉來,也只能說出“很好很好”來。小眉去世之後,紀行之來接走毓澤時,甚至連一句指責都沒有。白璧心裡愧疚,多少年竟再不曾踏足中原。從此青山隱隱水迢迢,最熟悉的故人竟不敢相見。

  紀行之問道:“阿璧,你在想什麽?”

  白璧抬起頭看著他,輕聲道:“在想小眉。”

  紀行之僵住。這次再相見以來,他們兩人竟是第一次提起小眉來。這道傷疤太重太疼了,誰都不想揭開。粉飾太平去掩不知誰的耳目——

  白璧輕聲道:“行之,對不起。”

  即使紀行之從未怪過她,她自己也不能輕易說忘記。紀行之心裡的苦和淚,她不能裝作沒看見。白璧孤介桀驁了半輩子,她能梗著脖子對所有事說心安理得無愧於心。但在這件事上,她不敢說。

  她怪自己不夠努力,如果她好好練功了,是不是就能及時救下小眉;她怪自己行動為什麽不小心,被人發現,一路追殺,害得小眉挺著個大肚子和她一起逃命;她怪自己為什麽不多來幾次中原,跌跌撞撞什麽都不會還要小眉照顧她……她咬著牙連眼淚都不敢流,怕看見紀行之失望的眼神。

  紀行之沉默半晌,

輕輕搖了搖頭,道:“不全是你的錯。那個時候我也不在。”  在妻子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不在。這個認知已經足夠讓他痛苦了,他何來的底氣去責怪白璧?

  他這輩子可能都忘不了那個雨夜了。甚至每個細節。他記得小眉身上素色的衣襟上鮮血像梅花一樣朵朵綻開,單薄孱弱的身體上細細密密的傷痕。白璧跪在她身邊,垂著頭一動不動,被她護著的孩子連哭聲都沒有……那一瞬間,紀行之甚至都不敢上前查看。

  雨簾之下的山洞裡,似乎已經沒有了生氣。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妹妹,他都不知道究竟該先看哪一個了。

  最後還是白璧輕輕動了動,露出身前恬睡的孩子。剛出生不足一個月的孩子,跟著她們一路奔波,竟也平平安安地活了下來。叼著白璧的手指,睡得非常安詳。

  白璧抬起血汙的臉,盯著遠方不知什麽地方,哆哆嗦嗦道:“寶寶還活著……”

  她身上亦早是傷痕累累,輕薄的黑衣上都是血痂成的硬塊。白璧雖然從來都和“白璧無瑕”這樣嫻靜從容的事沒什麽關系,但是也從沒這麽狼狽過,就連孤身闖過西南域時都沒這麽慘淡。紀行之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才看見孩子嘴裡叼著白璧的手指,吮吸得傷口都流不出血來了。

  這個孩子喝的是白璧的血。

  白璧聲音嘶啞哽咽,卻連一滴眼淚都沒有。她眼睛裡都是血絲,這一日即使疲乏極了,她也沒敢闔上眼休息一會。怕孩子會哭,會招來人,怕她們兩個都躺下了孩子會害怕,害怕再有人來她就撐不住了……

  紀行之說:“謝謝……”

  他說的是,如果沒有白璧,以小眉三拳兩腳的功夫,只怕連這個孩子都保不住了。可白璧卻在想,如果沒有她,小眉會不會都不會被人發現……

  紀行之道:“你給這個孩子起個名字吧。”

  說起來還是挺讓人吃驚的,白璧讀的書其實比紀行之還是要多一點的,莫氏眼見女兒繡花彈琴是不能夠的了,但書還是要讀的。最後她自己經營蕙蘭書院,最喜歡的就是讀書的女孩子,白立衡見她喜歡,硬是壓著白璧念了好幾年的書。

  最後白璧給他起了“毓澤”的名字:“希望他福澤深厚,一世平安。”

  過了兩天,紀行之就帶著毓澤回了江南。小眉是江南人,紀行之就把她葬在了她的故鄉。而白璧,在那之後,再也不曾踏足中原。

  那夜追殺她們的人,白璧道:“不是江湖中人。他們一舉一動都非常有秩序,配合極佳,顯是經過長久練習的,並非一團散沙似的江湖人能做得到的。”

  但一直到現在,他們都再也沒見過那些人,甚至連他們的身份都不知道。只能隱約猜出,和現在要對付他們的人只怕差不多是一路。

  “我們還是盡快趕回常山吧,”白璧低聲道,“宋叔叔雖然是金字招牌,不太有人敢動,但也怕有些下九流的手段,畢竟防不勝防。”

  在這個世上,很多時候壞人要比好人更厲害。因為壞人可以為了破壞而不擇手段,好人卻要遵守和維護既成的的秩序,許多事情不能做。

  天然上,好人就缺少很多手段。

  宋衡一向風光霽月性情磊落,讓他去提防那些不入流的下作手段,只怕未必防得及。而他們兩個只要一日不在中原武林礙眼,就一日會有人盯著常山不放。再者,這麽長時間沒回去,只怕宋衡也要擔心了。

  正好現在剛剛解決了兩個雲眾,雲眾又不是大白菜,短時間裡未必抽得出手來繼續追他們,趁此時盡快趕路,還能少些事。

  “能躲就躲,能避就避,不走大路,不過大城,”白璧乾淨利落地翻身上馬,低聲道,“去年和今年春天這麽乾旱,只怕路上很快就要出現流民了。”

  世人大多安土重遷,這些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若實在不是活不下去了,怎麽舍得離開土地,一路飄泊。天時、地利都具備了,現在不過只差人和罷了。

  真正的決戰,快要開始了吧……

  ***

  紅樓中, 燭影亦是一夜燃到天明。

  宋安鈴端坐在太師椅上,目光肅穆。她本不是嚴肅的人,但是沉默下來,卻極有一種難言的端肅。

  對面的人目光灼灼。

  宋安鈴淡淡道:“柳掌門,我的孩子的父親是誰,對你來說,很重要麽?”

  柳七月心裡發澀。若是還有轉圜的余地,恐怕整個中原武林沒人願意得罪宋家父女。只是,這個孩子,實在太重要了。

  這些日子他勞心勞力,本來年紀就不輕,如今更見老態。宋安鈴眉眼平淡,目光淡淡從他面上滑過,毫不在意的模樣更令他難堪。宋衡之父宋竟是當年最後一任武林盟主,救過當年穆元帝的性命,後來穆元帝便將常山賜給了宋家,甚至賜下了免死金牌。且宋家代代經營,並不主動插手中原武林之事,地位高,威望遠。絕非當年的隴川白家所能比得了的,可不是輕而易舉就能解決的。

  即便是顧及面子,中原武林也未必會像當年對白家一樣對宋家動手。身死並不足畏,但若身死名裂,枉壞了生前身後名,那就得多想想了。

  柳七月即使是劍門掌門,在宋安鈴面前,也不敢太過托大。尤其是劍門這樣經營幾代的世家,臉面還是挺要緊的。

  燭影跳了一下。

  宋安鈴神色始終不變,淡而無味,清淨薄涼。柳七月也不能真的將她怎麽樣,客客氣氣地將她送出去之後,宋安鈴淡淡道:“這裡風景很不錯。”

  柳七月臉色僵硬,不知該說什麽。

  宋安鈴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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